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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那个家,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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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就该过年了,腊月二十三,小年。这一天家家户户都要祭灶。
江公馆也很重视,厨房里供上了灶王爷的画像,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供品,赵叔领着下人们给灶王爷磕头,祈求来年灶台兴旺、五谷丰登,平安顺遂。
郑君也跟着磕了头,磕得很认真,额头实实在在碰在砖地上,咚咚作响。赵叔看了直咂嘴,也实在懒得说他了。
祭完灶,赵叔拿着单片老花镜比着清单,开始准备过年的吃食。蒸年糕、炸丸子、灌香肠、腌腊肉......厨房里天天热火朝天,油烟味和香味混在一起,把整个后院都熏得暖烘烘香喷喷的。
郑君给赵叔打下手,洗菜切菜烧火,什么活都干。他的手艺比以前好了许多,切的萝卜丝又细又匀,赵叔难得夸了他一回。“你这刀工有长进了,以后离了江家,好歹能去饭馆里找个差事。”
郑君笑了笑,没有说话。离了江家?他不会离的。除非少爷赶他走,可这话不能说,说了赵叔又要骂他。
家仆们整日喜气洋洋,盼着过年,他们每年除夕能多分红利,有人幸运能多拿好几月工钱。
可主子们这边似乎有些冷清。
腊月二十九,江怀远在外面应酬,很晚才回来。江太太带着丫鬟去娘家送年礼,也没回来。偌大的江公馆里,只有江凌誉一个主子在家。
那天晚上,郑君去给江凌誉送热水。他端着水壶走到卧房门口,正要敲门,听见里面江凌誉的声音,比平时低沉许多,有些疲惫。“我知道了。舅舅那边的情况怎么样?好,你继续盯着,有什么消息随时告诉我。”
郑君手悬在半空中,没敲下去。
江凌誉在房间打电话。那个年代电话算个稀罕物件,整个江公馆里只在老爷的书房和少爷的卧房里各装了一部。郑君从没碰过电话,他对那个能隔着老远和人说话的小匣子又敬畏又好奇。
他本应该退开的,少爷打电话的时候不喜被人打扰,这是府里不成文的规矩。可他没走,他从江凌誉的声音里,听出了不同寻常的东西。
出什么事了?
郑君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直到里面的说话声停了,才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
郑君推门进去。江凌誉坐在床沿上,手里还握着电话听筒,脸上的表情在灯光下有些阴沉。他看见进来的是郑君,眉头皱了一下,把听筒搁回电话机上。“热水放这儿。”他指了指床头柜。
郑君把水壶放好,看了江凌誉一眼,少爷的脸色不太好,眉心拧成了一个浅浅的“川”字,嘴唇抿得很紧。
“少爷,”郑君鼓起勇气,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您没事吧?”
江凌誉抬起头,瞥他一眼。
郑君后悔了,他不该多嘴的,少爷的事,轮得到他一个下人来问吗?
“少问,出去。”果然。
“对不起,我多嘴了。”郑君连忙低下头,转身往外走。
“回来。”
郑君转过身,看见江凌誉站起来,朝他走来。
江凌誉低头看着他,眼里映着灯光,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又被生生压住了。“谁让你问的?”
“什么?”郑君吃惊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门框。“没人,我,我是担心少爷......”
“担心我?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担心我?”
郑君的脸色刷地白了。
江凌誉伸手捏住了郑君的下巴,抬高。“你记住了,在这座宅子里,你的本分是把活干好,不该你管的事,一句都别多问。明白吗?再问直接打死。”
郑君的眼眶红了,下巴被捏得生疼,疼得他直抽气:“明……明白。”
江凌誉松开了手:“滚吧。”
郑君是逃出去的。他一口气跑到院子里,才停下来大口大口喘气。
夜风吹在脸上,冷得刺骨,可他的脸颊却是烫的。一半是疼,一半是羞耻。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瘦,像一只被遗弃的流浪猫。
他又越界了。他又忘了自己的身份。他以为少爷给他一盒药膏,就是对他有了一点点的不同。可事实证明,那只是他的一厢情愿。在少爷眼里,他还是那个无关紧要的、连关心都不配的下人,什么都没变,永远都不会变。
除夕那天,江公馆里热闹非凡。
从早到晚,鞭炮声不绝于耳。大门口贴上了崭新的春联,院子里挂满了红灯笼,连下人们都换上了新衣裳,每个人都喜气洋洋。
郑君也换了一件新棉袄。是赵叔给他做的,灰色的粗布面,里面絮了新棉花,穿在身上真暖和。赵叔说这是给他过年的新衣裳,让他好歹体面一回,旧的裤脚都短了。郑君推辞不过,只好穿上了。
年夜饭分两拨吃。主子们在前厅里摆了一桌丰盛的酒席,下人们在厨房里也支了一张桌子,虽不及前厅的精致,却也比平时丰盛了许多。赵叔亲手做了红烧肉、八宝鸭、狮子头摆了满满一桌。
“来来来,都坐下,今天过年,别拘着了。”赵叔招呼着大家入座,又特意给郑君夹了一块红烧肉,“多吃点,正长个呢。”
郑君接过肉,低头咬了一口。肥而不腻,满嘴生香。他嚼着嚼着,鼻子就酸了,他已经不记得上一次一家人团聚是什么时候了。
“怎么,不合胃口?”赵叔看他停下了,连忙问。
“没有,很好吃。”郑君用力摇摇头,把剩下的半块肉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嚼着,把眼泪一起咽下去。
吃过年夜饭,江公馆的下人们三五成群地聚在后罩房里守岁。赵叔搬出了一坛子自酿的米酒,几个婆子嗑着瓜子搓着麻将,小丫头们挤在桌沿边翻花绳,厨房的张师傅喝高了,扯着嗓子唱了一段不成调的梆子戏,被大家哄笑着撵了出去。炭火烧得旺旺的,屋里暖烘烘的,热闹得很。
唯独少了郑君。
他一个人穿过垂花门,走到了前院。
前厅里灯火通明,隔着花窗,看见里面人影绰绰。
江怀远坐在主位上,比平日里少了些威严,多了几分随和。江太太坐在他旁边,鬓边簪了一朵红绒花,正侧着头和身旁的女眷说什么。
下手坐着江凌誉和几位近亲,丫鬟们端着酒壶在旁边伺候,灯影摇红,觥筹交错。明明是至亲的人坐在一处,满桌珍馐,满堂锦绣,气氛却说不出的怪异。
江怀远和江凌誉父子俩隔着一张桌子,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江太太偶尔给江怀远夹一筷子菜,他也并不动筷。亲戚们推杯换盏说着吉祥话,笑声客气又周到,像隔了一层透明的玻璃罩子,看得见热闹,听不见真心。
郑君站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远远地看着那个灯火辉煌的厅堂。他想起了自己家,八九岁以前的家。
乡下的老房子,土坯墙青瓦檐,一到冬天四处漏风,可年三十的晚上,灶房里永远烧得暖烘烘的。奶奶在灶台前忙活,蒸笼里白胖胖的馒头挤挤挨挨地冒着热气,满屋子都是馒头香。爷爷蹲在门槛上磨菜刀,嘴里哼着荒腔走板的小调,磨几下就用大拇指试试刀锋,眯着眼睛瞧瞧,摇摇头,接着磨。娘在堂屋里摆碗筷,八仙桌擦得锃亮,上面摆着几碗红烧肉,那是过年才有的硬菜,肉块切得巴掌大,油汪汪的,他和小妹拉钩上吊约好了一人一块,谁也不许多吃。
他爹那时候还在家,没去上海。年三十的晚上,他爹把他扛在肩膀上,去村口的场院上看放鞭炮。他骑在他爹脖子上,两只手揪着他爹的耳朵当缰绳,他爹疼得龇牙咧嘴从来不恼,笑呵呵地说:“小满你轻点儿,你亲爹的耳朵都要被你揪掉了!”他就咯吱咯吱笑。
鞭炮放的噼里啪啦响,他吓得缩脖子,又忍不住看,他爹用两只大手捂住他的耳朵,手掌暖得像两块刚出炉的红薯,他摇头晃脑的乱蹭。
还有小妹。小妹那时候四岁,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娘用旧棉袄改的小花袄,走起路来像一只摇摇晃晃的小鸭子。年三十守岁的时候,小妹总是最先睡着的那个,歪在奶奶怀里,小嘴微微张着,口水流了一衣襟。奶奶轻轻拍着她的背,给她哼歌听,唱“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花窗”。
那时候他不知道什么叫“穷”,只知道过年是甜的,空气是甜的,井水是甜的,连灶台上贴的那张褪了色的灶神像看着都是甜的。
后来他爹说,要去上海挣钱,让家里过上更好的日子。他爹先走了一年,然后托人捎信回来,他在一家有权有势的人家里养马拉车,说在上海站稳了脚跟,要把他们全家也接过去见见世面。他高兴得一宿没睡着,把娘给他缝的那件新褂子叠了又叠,提前塞进包袱里,想着到了上海要穿着新衣服去见爹。
后来呢?
后来就是家破人忙了呗,奶奶雨天摔跤病了,再也没站起来,吃了好长时间药没用,走了。爷爷丧偶悲痛欲绝,没多久也跟着去了,娘跟小妹也没熬过后来的瘟疫,一个家就这么散了。他再也没有回过那个土坯墙青瓦檐的老房子,再也没有吃过奶奶蒸的白面馒头,再也没有骑在他爹脖子上看过鞭炮,他成了孤苦伶仃的野孩子。
郑君眨眨眼,把泛起的涩意逼了回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干净的棉袍,针脚细密,料子虽然不算顶好,可比当年那件打满补丁的破褂子强了不知多少倍。他在江公馆有饭吃,有床睡,有月钱拿,旁人看来已经是从糠箩跳进了米箩。
可这不是家。这灯火通明的江公馆不是家,那个土坯墙青瓦檐的老房子,才是家。而那个家,已经没了。
他呼出一口气,在冷夜里凝成一团白雾,然后又望向那个灯火辉煌的厅堂。
他看不见江凌誉的脸,只有一个模糊的侧影。江凌誉端坐在桌前,隔着这一扇雕花窗,那么远,那个侧影就像画在灯影上的一层浅金,好看得不真切。
郑君脚下不由自主地往前迈了几步,他在人世间就这么一个牵挂了,他唯一的亲人,不对,少爷不是他的亲人,少爷是他的主子。可在他心里,少爷早就不只是主子了。他是他命里的月亮,他抬头仰望了八九年的人,是他在这个空荡荡的大宅子里唯一想靠近的灯火。
他想离近一点,再近一点,年夜饭他不能上桌,团年酒他不能敬,没关系,只要让他多看一眼就好。
他刚走到廊下,还没踏上台阶,廊柱后面晃出一个人影。
郑君一看,马上掉头。
“怎么了?看见鬼了?”阿四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他喝了不少,稳稳当当地堵在郑君面前,胳膊一伸,挡住他的路。
郑君无奈被拦下,对他再没好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