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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把话说清楚 ...

  •   冬至过后,下了一场大雪,整个江公馆都被大雪覆盖了,积了厚厚一层白。

      郑君天不亮就起来扫雪了。

      他拿着一把大扫帚,从后院开始,一点一点扫,雪还在不停地下,刚扫过的地方很快又积上薄薄一层白,他就得回过头再扫一遍。来来回回,没完没了。他的手冻得通红,指节肿得像胡萝卜,有几处冻疮裂开了口子,他也不管,隔一会儿就把手放在嘴边哈一口气,然后继续干活。

      “小郑!”赵叔裹着大棉袄,朝他招手,“别扫了,先吃早饭喝口热粥,这雪下得没完没了的,你扫到明年也扫不完!”

      郑君摇了摇头,冲赵叔笑了笑:“就快扫完了,少爷一会儿要出门,门口的路得清出来。”

      赵叔把头缩回去了,得,自讨没趣。

      郑君继续扫。扫到通往前院的月亮门时,他看见一群人聚在廊下抽烟,围着火盆烤火聊天。阿四也在,郑君觉得胃里一阵恶心,扭头想走,却听见他们似乎在提少爷的事。

      “我跟你们说,我可是亲眼看见的。”一个吐了一口烟,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陈家的媒人又来了,带了大包小包的礼,在老爷书房里坐了大半天。”

      “真的假的?”有人接话,“那陈家小姐真能嫁进来?”

      “八九不离十。”那人嘿嘿一笑,“老爷对这门亲事满意得很,陈家那边也巴不得攀上咱们江家的高枝。就看少爷点不点头了。”

      “你们说,咱们少爷能点头吗?”

      “少爷的心思谁猜得准,难说。”阿四弹了弹烟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郑君低下头,假装专心扫雪,耳朵却竖得尖尖的,一个字都不肯漏掉。

      “我没见过陈家小姐,你们谁见过?”

      阿四咂了咂嘴:“远远见过那么几回。长得是不错,就是看着娇滴滴的,怕是经不起咱们少爷那脾气。”

      “少爷对女人不是一向挺好的嘛,你看他跟白小姐在一块儿的时候,客客气气的。”

      阿四哼了一声:“客气归客气,那是少爷有教养。你们是没见过少爷发脾气的样子。我跟着少爷几年了,什么场面没见过?少爷那个人,面上看着冷,骨子里更冷。谁要是惹了他,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郑君的扫帚停了下来。

      他想起那天晚上在走廊里,江凌誉捏着他的下巴说的那番话。每一个字都像刀子,扎在他心口最柔软的地方。可奇怪的是,他现在回想起来,最让他难受的不是那些话本身,而是说那些话时江凌誉的眼神。

      那种眼神,像看一只蝼蚁。

      不,连蝼蚁都不如。蝼蚁至少还能让他皱一下眉头,而郑君这种下人,对江凌誉来说,大概就和路边的石子、墙角的灰尘一样,连让他多看一眼的价值都没有。

      “小郑,扫雪呢,你发什么呆?”

      郑君回过神,发现那几个烤火的下人都转过来看着他,有个面熟的正跟他打招呼。

      “没什么。”郑君低下头,扭身走开,继续扫雪。

      阿四盯着他背影,若有所思,掐了烟走过来,攀住他的肩膀,一副哥俩好的样子:“你刚才在偷听,是不是听见我们说陈家小姐了?怎么,心里不舒坦?”

      郑君弯腰借着扫雪的动作避开了肩膀上的手。

      “你没有什么?”阿四一把夺过他手里的扫帚,扔在雪地里,“我跟你说,整个公馆里谁不知道你对少爷那副贱样子?擦皮鞋、烧热水、献殷勤,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

      这边动静闹大了,有人出来打圆场:“阿四,算了算了。他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你跟他计较什么。”

      “我就是看不惯他那副样子。一个下人,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性。”

      他走到郑君面前,伸手拍了拍郑君的脸,力道不重,却充满了侮辱意味:“你记住了,陈家小姐也好,白小姐也好,不管少爷将来娶谁,都跟你没有半毛钱关系。你呀,就老老实实扫你的地、擦你的鞋。”

      郑君站在原地,面无表情。

      阿四见他还是这副样子,上前想再说点什么,被众人七手八脚架开了。“走走走,番薯烤熟了,给四哥留着最大的呢,一会儿该凉了,凉了。”阿四这才哼哼着走了。

      众人散了,郑君站在雪地里把扫帚捡起来,继续扫,一下,两下,三下,仿佛这样能把心里的难受也一并扫走。

      不一会,月亮门那边传来了脚步声。

      郑君没管,他听得出那不是少爷,少爷走路不紧不慢,节奏分明。来人脚步轻快,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郑君!”

      郑君抬头,看见了江家的表小姐,顾明岚。

      顾明岚是江凌誉姨母的女儿,今年十六岁,在上海念书,寒暑假时不时会来江公馆小住。她和江家别的少爷小姐不一样,待下人很是和气,尤其对郑君,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

      “表小姐好。”郑君放下扫帚,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我很好,可你看起来不大好,瞧,这大雪天的,你也不知道戴个帽子。”顾明岚撑着一把油纸伞走过来,把伞往郑君头顶上移了移,“你看你,耳朵都冻红了。”

      郑君后退了一步,避了避:“表小姐别淋着雪了,我一个下人皮糙肉厚的,不怕冻。”

      顾明岚把伞又往前送了送,执拗地举在郑君头顶上:“哎呀,你别动。我让你别动你就别动,听话,不然,我可亲你了。”

      郑君真的不敢动了,这位表小姐看似文静,可什么事都做的出来。

      郑君低头,看着自己脚上满是泥泞的棉鞋,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双,那双英国产的小牛皮鞋,今天还没来得及擦。

      顾明岚跟他小声说着话:“郑君,你上次帮我修的那个八音盒,又能转了,你真厉害,什么都难不倒你。”

      郑君笑了一下:“您别夸我了。其实也没坏,就是齿轮卡住了,拨一下就好了。”

      顾明岚皱起漂亮的眉:“可是你拨了好久。我记得那天你在我房里修了一个多时辰,手都弄破了,饭爷没来及吃。”

      “不碍事的,表小姐不必放在心上。”

      “嗯。”顾明岚沉默了一会儿,害羞问他:“郑君,你今年多大了?”

      郑君愣了一下,不明白为什么表小姐忽然对他的年龄感兴趣:“过了年就十八了。”

      顾明岚开心极了,喃喃自语:“太好了,你只比我大一岁。”

      两个人站在雪地里,一把伞撑在中间,雪花在伞面上积了薄薄一层白。顾明岚见他始终心不在焉,恋恋不舍说:“耽误你很久了,我知道你有很多事做,你去吧。记得戴上帽子,别冻着了。”

      郑君点了点头,行了个礼,拿起扫帚往前院走去。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顾明岚还撑着伞站在雪地里,低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郑君不傻。顾明岚看他的眼神,和他看少爷时的眼神,有点像。虽然不完全一样,但那种想要靠近又不敢靠近的感觉,他太熟悉了。

      正因为熟悉,他才觉得心里发苦。顾小姐真可怜,他有什么好呢?不过是一个下人,一个连自己都养不活的孤儿,一个被人踩在脚底下欺负的小蝼蚁。顾明岚值得更好的。而他自己,注定只能在泥地里仰望那轮永远也够不着的月亮。

      下午,江凌誉出门办事,很晚才回来。

      车门打开,江凌誉从里面出来。脸色有些苍白,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也不知道遇到什么棘手事了。江凌誉径直往屋里走,边问:“今天有人来找我吗?”

      郑君回答:“表小姐来小住了。白小姐下午来过,等了少爷一个时辰,后来走了。还有,陈家的媒人下午也来过,在老爷书房里谈话。”

      江凌誉淡淡嗯了一声:“去把书房里的炉子生起来,我要看文件。”

      “是。”

      书房里的炉子很快就生起来了。郑君蹲在壁炉前添柴火。光晕映在他脸上,烤出了一层薄薄的红。

      江凌誉这阵子很忙,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手里夹着一支烟。烟雾在灯光下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表情。

      郑君生完火,轻手轻脚地站起来,准备退出去。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江凌誉忽然开口了。

      “你手上的冻疮,多少天了?”

      郑君万万没有想到少爷会注意到他手上的冻疮。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红肿,有的结了痂。

      “很多年了,今年的有十来天了。”他嗫嚅着回答。

      “抽屉里有药,自己拿。”

      郑君怀疑自己听错了。

      江凌誉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耐:“愣着干什么?拿了药就滚出去,别在这里碍眼。”

      郑君快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里面果然有一小盒冻疮膏,盖子还没打开过。

      “谢谢少爷。”

      “不用谢。你那双爪子烂了,谁给我擦鞋?”

      郑君捧着药膏退出书房。他站在走廊里,靠着墙,把那盒药膏贴在胸口的位置,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少爷注意到他的手冻伤了,说“你那双爪子烂了,谁给我擦鞋”,虽然话说得不好听,可这里面是不是也一点点的关心?郑君把那盒药膏放进了怀里最贴身的地方。他没用那盒药,舍不得用。他想留着,留作一个凭证,证明少爷对他,也许并不完全是厌恶,也许还有那么一丁点儿、一丁点儿的在意。

      当天夜里,郑君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他把冻疮膏从怀里摸出来,借着窗外的月光看了又看。月光落在铁皮盒子上,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泽,盒盖上印着几个洋文,他不认识,但他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好看的字。

      “小郑,你翻什么呢?还不睡啊?”旁边的老张被他吵醒了,不满地嘟囔了一声。

      郑君连忙把药膏塞回怀里,压低了声音说:“就睡了,就睡了。”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江凌誉的影子。江凌誉坐在书桌后面的样子,江凌誉夹着烟的样子,江凌誉低头看文件时眉心微蹙的样子,江凌誉说“抽屉里有药”时语气漫不经心的样子。

      每一个画面都在他脑海里翻来覆去转,怎么都停不下来。

      他想起了自己初见到江凌誉的时候。

      那是八九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他还叫郑小满,他爹给取的名字,说是生他那年麦子长得旺,盼他这辈子也能旺旺顺顺的。可他那年一点都不顺,家里遭灾以后,他爹就把他从乡下接到了上海,说带他来过大日子的,结果在车站人挤人,他也不识路,一眨眼的功夫人流把父子俩冲散了。

      那年郑君八九岁。

      他一个人在上海流浪了大半年。睡过弄堂口,翻过馊水桶,被野狗追过,被巡捕房的警棍捅过肋骨。后来流浪到菜市场,一家卖菜的收留了他,说是收留,其实就是白天帮着搬菜、择烂叶子,晚上睡在菜摊子底下用麻袋铺的地铺上,勉强有口饭吃。

      孩子就算小,也知道自己不能白吃人家的饭,所以也帮着卖菜,蹲在摊子后面,用一双大眼睛巴巴地望着来往的人,细声细气地喊:“青菜,新鲜的小青菜。”声音又软又怯,像一只还没断奶的小猫,还没传出去三步远就被街上的嘈杂声吞了个干干净净。

      收留他的大婶姓刘,旁人都叫她刘婶。刘婶的男人死得早,一个人种菜收菜拉扯摊子,脾气火爆,嗓门大,很是剽悍,骂起人来半条街都听得见。可她骂归骂,对小郑君倒是真心实意,有一口稠的就分他半碗,天冷了把装土豆的麻袋拆了给他缝了件坎肩,虽然糙得扎人,却是郑君那大半年里唯一一点暖意。

      那天刘婶接了个送菜的活儿,给一户大户人家送新鲜蔬菜,隔天送一次,一次送两筐。那户人家住的是带花园的大洋楼,门口还有穿制服的门房,气派得不得了,可主人就爱刘婶种的那口小芹菜。刘婶怕小郑君一个人待着又走丢了,就把他也带上,让他帮忙拎一捆芹菜,跟在她屁股后头别乱跑。

      她哪能想到,这几捆芹菜差点让她们俩出不了那扇大铁门。

      菜送进去了,账结了,刘婶正打算走人,门房突然把铁门一关,拦住了去路。“怎么回事?”

      从楼里走出来一个穿马褂的中年男人,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嘴角往下撇,看她们的眼神像在看脚底沾上的泥。他身后还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家丁,胳膊抱在胸前,一字排开把门堵得严严实实。

      中年男人拿手帕擦了擦手指,慢条斯理地开口:“先别急着走。府上丢了一对翡翠耳坠子,太太的陪嫁,值不少钱。今儿进出后院的外人就你们两个,劳驾留下来,把话说清楚再走。”

      刘婶一听就急了:“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们就是送菜的,清清白白,前门进后门出,连你们家正厅都没踏进去一步,凭什么说我们偷了东西?”

      中年男人连眼皮都没抬,没听见她说话似的,自顾自地往下说:“您说了不算,偷没偷,搜一搜就知道了。”

      他话音刚落,那两个家丁就朝她们走了两步。刘婶一把把郑君拉到身后,挺直了腰板挡在前面:“搜?你们想怎么个搜法?”

      “脱了衣裳,一件一件查。”中年男人的语气平淡,撩起眼皮看了刘婶一眼,嘴角微微一弯,施舍什么恩典似的,“要是什么都没藏,自然放你们走。向你说的清白人家,还怕搜身不成?”

      刘婶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红得发紫。她一只手死死攥着郑君的胳膊,另一只手指着那中年男人的鼻子,声音都在发抖:“放你娘的屁!老娘活了四十年,还没受过这种腌臜气!我们孤儿寡母老老实实送菜,挣的是干净钱,吃的是一口苦饭,你说搜身就搜身?你当老娘是什么人?当这孩子是什么人?”

      郑君躲在刘婶身后,露出一双眼睛,怯生生地看着眼前这场阵仗。他不完全懂“脱衣服搜身”意味着什么,但他从刘婶发抖的声音里听出了一种比挨饿受冻更可怕的东西。后来才知道。那是做人的尊严,那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沉甸甸地压在他小小的胸口上,让他喘不过气来。

      中年男人扶了扶金丝眼镜,声音冷下来:“不配合?那就别怪我们不讲体面了。”

      他对两个家丁使了个眼色。

      家丁上前一步,一左一右架住了刘婶的胳膊。刘婶拼命挣扎,嘴里骂道:“放开我!你们这群仗势欺人的狗东西!我刘翠花行得正坐得直,今天就是死在这儿,也不许你们碰这孩子一根手指头!”

      她挣扎得太厉害,一个家丁不耐烦了,照着她腿弯就是一脚。刘婶哎呦一声,膝盖砸在石板地上,被死死按住,动不了了。她嘴里还在喊,嗓子都喊劈了:“小满别怕!站婶后头别动!谁要敢碰你,婶豁出这条命跟他拼了!”

      郑君也没好到哪里去,被人从刘婶身后扯了出来。

      一双粗糙的大手攥着他的细胳膊,郑君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哭出声,那大半年流浪的日子教会了他一件事,哭了也没用,没人在乎。

      他身上的衣裳又旧又破,打满了补丁,洗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领口松松垮垮地歪在一边,露出半边瘦骨嶙峋的小肩膀。小小的人儿站那儿,小脸白得没有半点血色。

      那个家丁的手揪住了他的衣领,正要往下一把扯开。

      “吵什么呢?”一个少年的声音从楼里传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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