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和心里的疼 ...
-
郑君急了,抬起膝盖想踢他,阿四侧身躲过,反手一个大瓜子。“往哪跑?“
郑君仍拼命挣,阿四抬手又是一瓜子,趁他发懵,阿四一把将人抱住,伸进衣摆,贴着他光滑紧窄的曲线一路往上揉捏。
郑君皮肤凉凉的,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细腻触感。
“你放开我,你疯了!”
“扔我褂子的时候想过后果没有?嗯?给我老实点。”
郑君别过头躲他,要命的是阿四紧紧抵着他,突出的地方像块铁,隔着两层布料也能感受到。郑君浑身一激灵,终于明白了正在发生什么,他拼命想躲,可身后是墙,身前是阿四,他无处可逃。
“你倒是说说,咱俩到底谁硬?说啊!”阿四贴着他的脸低笑,抓过郑君的手,按在自己身上,逼他回答。
“你看看我,看看我被你折腾成什么样了,你以为你能逃得掉?做梦!”他牢牢锁住郑君,把他压在墙上,一下一下,又急又重。
郑君浑身剧烈颤抖,在阿四即将释放的瞬间,他猛地偏过头,一口咬在阿四的手腕上。这一口用了十成力气,血从齿缝里渗出来,郑君死活不松口。
阿四这个要命当口,忽然被咬,疼得大叫,可郑君咬得太紧,他甩不掉,疼痛和快感同时冲上脑门,直接交代在了郑君的手里。
阿四喘着粗气,松开了郑君。郑君这才住口,嘴上沾着鲜红,下巴上也蹭了一道,他倔强地仰着头,吃人似的看着阿四。
阿四忽然间烦躁涨到了顶点。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对这么个玩意儿失了控,更不明白自己完事之后为什么没觉得痛快,反而心里堵得慌,像做了一件什么没法收场的亏心事。
他转过脸不看郑君,三两下套上裤子,系好腰带,他不敢让任何人知道,在郑君那双含泪的眼睛底下,在自己手上伤口传来的血腥味里,他居然就这么栽了。阿四闷声骂了一句脏话。
“快滚,滚远点,今天一整天都别让我再看见你。”
郑君没应声。他低头靠着墙,凌乱的发丝遮住了大半张脸,手指抖得捏不拢衣扣,他整理衣服的动作很慢很认真,好像只要把每一颗扣子都系得整整齐齐,刚才发生的一切就可以不算数了。
最后几乎是在跑,踉跄着冲出了狗场,消失在门口白晃晃的阳光里。
杂院里只剩下阿四一个人。他手腕还在往外渗血,也没去捂,仰着头盯着头顶上结满蛛网的横梁发呆。笼子里那两只狗早完事了,正各自趴在角落里舔毛,相安无事。
阿四低头看了看自己裤上的湿痕,手腕上的牙印针扎似的疼,他觉得今天这桩事,自己说不上是赢了还是输了。他本意是想好好羞辱郑君一场,看他红脸,看他求饶,看他还敢不敢用那种傲慢的眼神看自己。可从头到尾,郑君一滴眼泪都没在他面前掉,一声求饶都没说过。
就他妈嘴硬。
从头到尾都嘴硬,妈的。
他大骂,踢翻了旁边的铁桶,碰撞声在空荡荡的西院里回荡了好一阵子。笼子里的狗被吓到了,呜呜往角落缩。阿四没搭理它们,他从兜里掏出一根皱巴巴的烟叼在嘴里,划了好几根火柴才点着,深深吸了一口,让烟雾在肺里翻了个滚,再慢吐出来,烟灰落在地上,落在被他丢掉的褂子上,落在刚才郑君在的位置上。
赵叔在厨房里看见郑君脸上的巴掌印,心疼得直咂嘴。他用凉水浸了条毛巾,敷在他红肿的地方。“除了阿四那狗东西,没别人了,他又欺负你了?我就纳闷了,他怎么老跟你过不去。”
郑君摇了摇头,故作轻松道:“我不小心弄脏了他的衣服,还扔进泔水桶里了。”
“你又不是故意的,弄脏一件衣服他就能把你打成这样?神气什么呀!”赵叔越说越气,“他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跟班的,还真把自己当人物了?你也真是的,怎么就这么好欺负呢?”
郑君安安静静地仰脸让赵叔给他敷毛巾。他没给赵叔说太多,免得他担心,再说他是个男人,不是个姑娘,被摸两下揉两下也不会真怎么样,就是被这事狠狠恶心到了。
其实阿四阴阳气他不是一天两天了。从郑君初初刚进江公馆起碰见阿四,阿四就看他不顺眼。
一个人看另一个人不顺眼的理由很多,嫌他笨手笨脚啦、嫌他眼睫毛太长碍眼啦、嫌他那张脸太像女孩啦、嫌他总围着少爷转啦......这些郑君都知道,可他从来不还手不还嘴,不是他孬,也不是不敢,是他不想。
万一闹出动静来,惊动了少爷。少爷本来就不待见他,要是再知道他因为这事跟人打架斗殴纠缠不清,只会更厌恶他。他宁愿被阿四打几巴掌羞辱两下,也不想让少爷多讨厌他一分。这种心思,旁人永远不会懂。赵叔不懂,阿四不懂,连少爷自己也不懂。
可郑君也在心里暗暗发誓,以后绝不会再吃这种暗亏了。
下午的时候,江凌誉出门办事去了。郑君尽心侍奉好衣服,看他穿戴整齐之后便退到一旁。
江凌誉换鞋的时候,扫了郑君一眼,忽然瞧着那张脸不对劲,有些红肿,还留着几道浅浅的红印。
郑君向来对他的目光敏锐,知道他刚刚瞧见了自己,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就涌上来一股期待来。
江凌誉理了理袖口,若无其事地走向门口的汽车。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有说。
郑君站在原地,看着汽车远去,他摸了摸脸颊上的红印,忽然笑了一下,笑自己,他在期待什么呢?难道少爷会特意关切问他一句“谁打的”,然后心疼的替他出头?别做梦了,谁在乎他呢。
眼看着天气渐冷,到了冬至那天,江公馆里张灯结彩,比平日热闹了许多。
按照惯例,江家每年冬至都要办一场堂会,请戏班子来唱戏,摆流水席宴请亲朋好友。今年也不例外,江太太早早就张罗起来,把公馆里里外外都布置了一遍,门口挂起了大红灯笼,院子里搭了戏台,厨房里更是忙得热火朝天。
郑君从凌晨三点就起来帮忙了。洗菜、切菜、烧火、搬桌子、摆碗筷,什么活都干。他忙得停不下来,在各个角落里转来转去,额头上的汗都没干过。
赵叔看他实在辛苦,偷偷塞给他两个刚蒸好的糖豆包。郑君三口两口吞下去,连什么馅儿的都没尝出来,咕噜咕噜喝了几口水,就继续热火朝天去了。
下午的时候,客人们陆续到了。汽车一辆接一辆地停在大门口,太太小姐们花枝招展三两成群,各家的先生老爷们见了面拱手寒暄,相携入座,江公馆里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郑君刚收完一摞盘子打算回厨房,远远地看见了江凌誉。
江凌誉今天颇为正统,穿着一席中式长衫,领口和袖口都绣着暗纹,腰间系着一块羊脂白玉的佩饰。他站在人群中,正和几位客人谈笑风生,举手投足间尽是从容优雅。阳光从头顶落下来,照在他身上,将那整个人都笼在一层淡金色的光晕里。
郑君看得有些挪不动步了,他站在回廊的角落里,手里端着盘子,就那么呆呆地看着远处的江凌誉。心跳得又急又乱,像揣了一只活蹦乱跳的兔子,他喜欢穿中式衣服的江凌誉,比任何时候都喜欢。
晚宴开始以后,下人们更忙了。郑君被安排去传菜,在厨房和宴客厅之间来回跑了无数趟,后背的衣服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身上黏糊糊的。可他一点都不觉得累,每一次端着菜走进宴客厅,他都能远远地看一眼坐在主桌上的江凌誉。江凌誉坐在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上,旁边是他的父亲江怀远和几位贵客。他似乎对目前的谈话不怎么感兴趣,只是碍于父亲在场才不得不坐在那里旁听,姿态懒散又疏离。
郑君的眼睛始终黏在他身上。看他的侧脸、看他修长的手指、看他衣领和发梢相接的那一截脖颈、看他偶尔偏过头和人说话时微微勾起的嘴角。这些足够他撑过一整晚的辛劳。
宴席散去以后,客人们陆续离开了。有几位年轻的小姐和少爷们留了下来,有人提议放唱片跳舞,立刻就得到了众人的响应。留声机里放起了西洋音乐,偏厅被简单布置成了舞池的样子,几对年轻的男女相拥着滑入舞池。
赵叔手里端来一盘水果:“小郑,快把这个送进去。太太吩咐的,给厅里的少爷小姐们吃。”
郑君接过果盘,推门走进了偏厅,一进门,就有几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灯光下,那张脸白得近透明。常年不被日头晒的皮肤细腻得不像个男人,偏偏眉眼间又带着一股少年的英气。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糅合在一起,让那张脸有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魅惑。
几个小姐窃窃私语声低了下去,目光都不自觉地在他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
郑君自己浑然不觉。他的注意力全放在了手里那盘水果上,连眼皮都不敢抬,生怕再出什么差错。
他把果盘放在茶几上,转身就要走。
江凌誉把空了的酒杯搁在茶几上,说:“把酒倒上。”
“是。”郑君拿起酒瓶,小心翼翼地把红酒倒进杯子里。他手有些抖,瓶口磕在杯沿上,发出细颤声。
“手抖什么?”
“少爷,对不起......”
“行了,放下吧。就站这儿,谁杯子空了就给谁倒酒会不会?”
“是。”
这意味着他可以留在这个灯火辉煌的偏厅里,近距离地看着这群少爷小姐们说笑、跳舞、喝酒。更意味着,他可以一直、一直看着江凌誉。郑君很开心,可他不敢表现出来。于是他低着头,抱着酒瓶乖乖地站在角落里。
音乐又响起来。这回放的是一首英文歌曲,节奏缓慢缠绵。沙发上的几位小姐互相推搡着,怂恿彼此去请江凌誉跳舞。最后,一个穿粉色洋装的女孩被推了出来,红着脸走到江凌誉面前。“江少,能请你跳支舞吗?”
郑君认得这个女孩。她是白露的表妹,姓方,据说是刚从北平来的。生得小巧玲珑,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很是可爱。江凌誉看了她一眼,放下手里的酒杯,站起身来:“请。”
他伸出手,做了一个邀请的姿势。
方小姐红着脸把手搭上去,两人便相拥着滑入了舞池。
郑君站在角落里,目光追随着舞池里的那两道身影。江凌誉的舞跳得很好。他步伐沉稳优雅,天生就该属于这样的场合。方小姐被他带着旋转、滑步、后退,裙摆飞扬起来,像一朵盛开的粉色花朵。
郑君看着看着,心里泛起一阵酸涩。也不是嫉妒,他才没有资格嫉妒,像一种类似心疼的东西。
曲终的时候,江凌誉松开了方小姐的手,翩翩然走开了。
方小姐留在原地,意犹未尽。
江凌誉坐回沙发,郑君连忙上前,给江凌誉的空杯子里又添了些酒,这回他手没再抖,因为他的心已经冷了。
江凌誉接过酒杯,抬起头看了郑君一眼:“你倒是挺称职的。”
郑君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少爷?”
“夸你呢,”江凌誉晃着手里的酒杯,“站在这儿,看我跳舞,看得很高兴?”
郑君的心猛地沉了下去:“我……”
“你什么?”
“行了,我开个玩笑。”他轻描淡写地收回目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把你这副要死的表情收起来,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郑君咬着嘴唇,眼眶泛着红,他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抱着酒瓶,安安静静地做着自己的本分,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可即便这样,少爷还是要刺他一下,还是要让他疼。
又一支曲子响起来。
方小姐又过来了,这回还带了一位同伴。那是一个穿着玫红色旗袍的年轻女人,郑君认得她,这位就是报纸上登过的陈家二小姐,陈曼丽。
“江少,”方小姐笑着把陈曼丽推到前面,“曼丽姐姐可是专程为了你来的,你可得给个面子。”
陈曼丽嗔怪地拍了方小姐一下,脸上飞起了两朵红云。
江凌誉看了一眼陈曼丽,淡淡的笑了笑,没有拒绝,站起身来,伸出了手。
两人滑入舞池的时候,方小姐得意地朝同伴们使了个眼色:看吧,还是曼丽姐有面子。
郑君站在角落里,看着舞池里的江凌誉和陈曼丽。
陈曼丽真像传说中的那样漂亮。大家闺秀,端庄大方,笑不露齿,行不露足。和江凌誉站在一起,倒是般配得很。郑君看着她搭在江凌誉肩上的手,微微泛红的脸颊,心里像有一万只蚂蚁在啃噬。
他退到角落边,再不敢看舞池一眼。可耐不住音乐声丝丝缕缕传进耳朵里,不断残酷提醒他,瞧,那两个人正在相拥而舞呢。
郑君觉得赶紧做点什么才行。
“怎么脸色这么难看?”旁边走过来一个人。
郑君抬起头,对上了阿四幸灾乐祸的脸。阿四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进了偏厅,正站在他旁边,不怀好意地笑。
郑君恶心他,压根不想看见他,但在这种场合他不想把事情闹得太难看,冷问:“你什么意思?”
阿四压低了声音,一直盯着郑君的脸:“你心里清楚。你以为你是谁?你配吗?”
郑君无话可说,他确实不舒服,他确实不配。
阿四看他这样儿,笑得更欢了,然后心满意足离开了。
舞池那边传来一阵掌声,曲子结束了。江凌誉松开了陈曼丽的手,两人低声说了几句什么,陈曼丽笑着点了点头,转身走向了女伴们那边。
郑君目光不自觉地追随过去,却意外地对上了江凌誉的眼睛。
江凌誉在看他,隔着半个偏厅的距离,隔着三五成群的宾客,里头带着一种郑君读不懂的东西。江凌誉冲他招招手。
郑君跟着他走到了偏厅外,江凌誉背对着郑君,点燃了一支烟,火星在黑暗里明灭,像一只红色的萤火虫。“看着我跳舞,很难受?”
郑君愣住了,随即疯狂地摇头:“没有......”
江凌誉烟雾后面那双眼睛微微眯起:“没有?那你刚才那副要哭不哭的样子,是做给谁看的?”
郑君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原来少爷看到了,他把他的失态、他的不堪、他所有藏在心底的见不得光的心思,全都看到了?
江凌誉走近一步,他比郑君高了大半个头,低头俯视着面前这个浑身发抖的少年:“觉得陈曼丽那样的女人,配不上我?是不是?”
郑君猛地抬起头:“不是的!”
“不是?”江凌誉笑了一声,“你觉得自己是什么?”
“什么都不是……”郑君声音低哑,整个人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肩膀塌下来,脊背也弯了。
“我只想在边上远远的看着少爷,没有别的意思。”他语无伦次地说着,声音越来越小。
江凌誉弹了弹烟灰,把烟叼在嘴里,然后忽然伸手,捏住了郑君的下巴,他手劲很大,捏得郑君生疼。郑君被迫仰起头,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太好看了,好看到让人忘记呼吸,好看到让人心甘情愿为他去死,可嘴巴里说出的话,却让人遍体生寒。
“你听着,你那些心思,我都知道。你藏在枕头底下的东西,你偷偷看我的眼神,你在我门口守着不肯走,我都知道,我只是懒得管你,你这种人,不值得我费心思。明白吗?”
郑君浑身都在抖,下巴上的痛感还在,可更疼的是胸口那个位置,像被人用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着,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来。“少爷......”
“别叫我。”
江凌誉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头,留给郑君一个线条冷硬的侧脸,走廊灯光将那半张面容照得明暗分明。
“郑君。”
他忽然唤了一声他的名字,语气淡漠得像是在叫一只猫、一条狗,“我问你,你那个铁盒子里的东西,就是那张照片,是谁帮你拍的?”
郑君不知道少爷为什么要问这个,还是诚实回答道:“是上次来府里拍全家福的赵师傅。”
“花了多少钱?”
“一块大洋。”
“一块大洋,买了一张我的照片。”江凌誉把烟蒂丢在地上,用脚尖碾灭了,抬起头看着郑君,“你攒了三个月的工钱,就为了买一张我的照片?吃饱了撑的,真够贱的。”说完,江凌誉头也不回,推开偏厅进去了。
郑君一个人站在黑暗的走廊里,靠着墙,慢慢地滑坐在地上,脸上全是泪,可他不敢出声,怕惊扰了偏厅里的少爷小姐们,他把脸埋在膝盖里,咬着自己的手腕,眼泪无声地砸在冰凉的地砖上。
走廊尽头传来偏厅里放着的音乐声,那个沙哑的女声还在唱着一首他听不懂的歌,歌声悠扬,像嘲笑他,又像怜悯他。
过了很久,郑君从地上爬起来,用袖子胡乱地擦了擦脸,又整理了一下衣服上的褶皱,重新走进偏厅。偏厅里的人们依然在跳舞、喝酒、说笑。
郑君重新拿起酒瓶,规规矩矩地站在角落里。灯光照在他的脸上,表情早就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无事发生,可他的眼睛骗不了人,一直在追寻着江凌誉的身影。无论那个人在做什么,郑君的目光都会不由自主地追过去,然后又在自己意识到之前猛地收回来。
江凌誉似乎已经把他忘了。他和小姐们坐在沙发上聊天,不知道说了什么逗得陈曼丽掩嘴轻笑,他也难得地露出了几分笑意。
郑君把怀里的酒抱得更紧了些,酒瓶冰凉,贴在他胸口的位置,凉意透过衣服渗进皮肤里,渗进骨头缝里,渗进那个疼得快要裂开的地方。有些事他心里有数,可是他做不到,他就是做不到。
“别用你那种眼神看我,恶心。真够贱的。”江凌誉的声音忽然在他脑海里响起来。他垂下眼帘,不再看了。可是不看,不代表不想。不想,不代表心不疼。
舞会结束已经深夜了。宾客们尽兴而归,汽车一辆接一辆地驶出江公馆的大门。郑君站在大门口送客,机械地鞠着躬,一遍遍说着“当心”、“慢走”。
送走最后一批客人,郑君慢慢往回走。经过偏厅的时候,看见几个下人在收拾残局,便也跟着帮忙。收拾酒杯、擦拭茶几、打扫地面,什么活都干。
他正蹲在地上捡一块碎玻璃,听见身后响起脚步声。那声音他太熟悉了,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他低着头,继续捡玻璃。
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下来。“抬头。”
郑君慢慢抬起头来。
江凌誉站在他身后。他解了领带,衬衫的领口松散着,袖口也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大概是喝了酒的缘故,脸颊比平时多了几分血色,眉眼间的冷淡也淡了几分,多出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懒散。
他俯视地上的郑君,问:“你今晚,哭了?”
郑君的手指一颤,碎玻璃划破了指尖,一颗血珠冒了出来,他低着头,把流血的手指攥在掌心里。“没有。”
江凌誉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醉意:“你当我眼瞎?”
郑君不说话了。
“起来。”
郑君站起来的动作很慢,像是膝盖疼,事实上也确实疼,那天在雨地里跪了一整夜,膝盖到现在还肿着。
江凌誉看见他左手指有血迹从指缝间渗出来,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一闪而逝,忽然又变得烦躁起来:“滚吧。明天早起,别耽误做事。”
“是。”郑君点点头,低着头从偏厅里退了出去。
他走出偏厅的时候,月光正从云层里漏下来,落在院子里的青砖地面上,泛着一层清冷的光。他站在月光里,张开左手,看着掌心里那一片鲜红的血迹和嵌在肉里的碎玻璃渣。
不疼,一点都不疼。和心里的疼比起来,这点疼算什么。
他蹲在院子里的水井旁边,借着月光,把碎玻璃一块一块地从掌心里挑出来。挑得血肉模糊,他也不吭一声。挑完以后,他把手浸在冰凉的井水里,看着血丝在水里慢慢蔓延开来,像一朵红色的花。
“少爷。”他轻轻唤了一声。
没人应他。
月光照在水面上,映出他的脸。那张脸上全是泪,他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又开始哭了。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