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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 63 章 不是说送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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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阳渡口的地下仓库,藏在码头边旧货栈的最里面。表面上挂着“马记棉业”的招牌,门口堆着几捆发霉的棉花包,一点都不显眼。
江凌誉站在铁门外,身后只带了四个人,两个是他从上海带来的得力人手,另外两个是汉口分号这边信得过的本地兄弟。人不多,但都是办过事的。他没有用商会的渠道,也没通知巡捕房,难保里面不会有日本人的眼线,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中村正在和两个手下整理今晚要发出去的电报,听见门响,抬起头。他看见门口有个穿深灰大衣的男人,着实受惊。他认得这个人,两年前他亲手把这人的照片钉在了情报墙上,江凌誉,前上海三柳铺码头货栈少主,现长江中游最大棉纱贸易商,对日方持强硬态度。情报档案里对他的评价“需重点监控,极度危险”。
现在这个人就站在他面前。
“江凌誉?!”中村站起来,手往腰间摸去。
江凌誉没有给他机会。他大踏步上前,一脚踹在中村胸口,把人直接踹翻在地,柜子里的文件哗啦啦地洒了一地。他的手下要扑上来,江凌誉手下的人已经把他们按住了,几把匕首齐齐架在脖子上。
江凌誉蹲下身,从中村的腰间摸出手枪,退掉弹匣,把子弹卸下来丢在地上,弯下腰,凑近中村的耳边说。“你碰了我的人。”
“你用马德胜去动他。马德胜被抓了,你又派竹下洋去盯他。他是什么人你知道吗?你动他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动的人会有一天找回来?”
他拎起来中村,拉到自己面前。“现在你知道了。说吧。你派出去潜伏在民生纺织厂的那个竹下洋,他的任务指令书在哪儿?告诉我档案编号,我帮你清理干净。你也可以选择不说,然后我把你这间仓库连同你的船票一起送到江对岸的国民政府军法处。你选一个。”
中村犹豫了不到三秒。他在这个男人脸上看到了比死亡更让他恐惧的东西,他不是一个商人,是一头被人动了巢穴里,忍耐了太久终于亮出爪牙的猎兽。
他招了。
两天后,汉阳码头的地下仓库被一场突击扫荡清剿一空。
中村及其在汉口分室的整条情报链被连根拔起。江凌誉亲手把一份厚达几十页的叛国证据,包括中村本人签过字的潜伏计划原件和他与竹下洋之间所有的电报通讯记录,送到了对岸的相关部门。他本人没在行动中公开露面,一切以匿名举报和第三方渠道完成。
竹下洋的档案袋,他单独放在一边,封面上贴着一个年轻人的照片,穿着学生装,梳着短发,对着镜头微笑。他打开档案袋,取出照片,在灯下看了一会儿,在背面写了一个字:“结”。
这一袋没有送到任何部门,他把它放在自己公文包的最底层,这是证据,是郑君这段人生中一节染血的注脚,他替郑君保留着。
了解之后,江凌誉去了郑君家。
郑君坐在窗边的藤椅上看书,右腿搭在脚凳上,膝盖上盖了一条薄毯。他把书放下,平静看着江凌誉,目。两人对视片刻,江凌誉弯下腰,把郑君连人带毯子一起抱住了。
他单膝蹲在藤椅旁边,把郑君的头按在自己的颈窝里,像抱着一件失而复得,不敢用力的珍宝。他身上气息冷冽,大衣袖口上有灰尘的味道,可他的手掌是暖的。
他抱了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郑君在他怀里闻到了熟悉清冽的气息。和很多年前一起忙命天涯时候少爷把大衣分给他一半时的气息一模一样。“你还记不记得,当年在南通的破庙里,你也是这样抱着我。”郑君在他肩窝闷闷道。
“记得。”
“那时候我以为你只是冷。”
“那时候我的确冷。”江凌誉低头,嘴唇轻轻碰了碰郑君的发顶,“后来也是,一直也是。可我不肯承认。我以为我不需要任何人,我以为我可以一个人把所有事都处理好,一个人把所有路都走完。我错了。”
郑君在江凌誉的后背上轻轻拍了拍。像宽恕,也像告别,或者两者都不是,只是一句很轻很轻的“我收到了。”
隔天傍晚,郑君请江凌誉去巷口的小面馆吃饭。就是以前他跟林芝仪小汪常去的那家,老板姓张,热干面做得一绝,芝麻酱是正经石磨磨的。郑君点了两碗热干面,两碗蛋酒,又让老板多加了两个卤蛋。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芝麻酱的香味弥漫了整张小桌子。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和许多年前在信阳的桂花树下喝茶时一样,又不太一样,郑君拿起筷子,把卤蛋夹到江凌誉碗里。“这家的卤蛋不错。你尝尝。”
江凌誉低头看着碗里卤蛋,抬起头来看着郑君。郑君已经把筷子收回去,专注拌着自己碗里的面。
“郑君。”江凌誉没动筷子。
“嗯?”
“我们重新开始吧,我想重新追求你。”
郑君拌面的手没停,芝麻酱和面条搅得均匀了,才放下筷子端起蛋酒喝了一口,他嘴角沾了一小点芝麻酱,用拇指擦掉了。“你现在是在干什么?”
“征求你的同意。”
郑君笑了:“江先生,你以前从来不征求我的同意。你要走就走,要来就来。我就像你书房里的一把椅子,你需要的时候拉过来坐一会儿,不需要的时候推到墙角吃灰。现在你问我同不同意,我反而不习惯了。”
江凌誉被他的话刺了一下,也没有反驳。他放下筷子,认真且郑重。“以前是我混蛋。以后不会了。”
“怎么个不会法?”
“你说停,我就停。你说走,我就走。你说不见,我就在等着,等多久都行。”
郑君把碗里蛋酒沉底的米粒晃了晃:“桂花树开花了吗?”
“今年还没开,赵叔说快了。”
“那等桂花开了再说吧。”郑君低头吃面。一根一根挑着吃,吃得很慢,面上的芝麻酱已经有些凉了。
江凌誉看了很久,然后也拿起筷子,把自己碗里的面拌了拌。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默默把郑君夹过来的卤蛋夹起来,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江凌誉在武汉留了下来,单纯只是为了郑君。
他在纺织厂附近的一条安静巷子里租了一座小院子,带院子的老平房,院墙是青砖砌的,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冠遮了大半个院子。他把槐树下的杂物清理干净,摆了一张石桌和两个石凳,又在墙角种了几株月季。丁秘书从上海给他寄来了几盆兰草和一整套茶具,他在院子里支了个小炭炉,每天早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烧水泡茶。
郑君第一次被请来喝茶的时候,站在院门口看了好一会儿。他看着老槐树,和石桌上的紫砂茶壶,还有墙角的兰草,想起以前在归德府老宅的院子里也有一棵老槐树,树下也有石桌石凳,他每天下班回来就坐在那里剥花生,跟少爷讲铺子里的事。
“你故意的。”郑君走进院子,在石凳上坐下来。
“什么故意的?”江凌誉给他倒了一杯茶,茶汤碧绿,是上好的信阳毛尖。
“这院子,这槐树,这茶。”郑君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抬眼看他,“你拿来勾我。”
江凌誉嘴角弯了一下:“有用吗?”
郑君端着茶杯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槐树叶子间漏下来的阳光。阳光落在他脸上,他闭上一下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有点用吧。”
这下,江凌誉的嘴角咧的更大了。
从那以后,郑君隔三差五就会来这座院子里坐坐。有时候下了班直接过来,或者是周末的午后。他来了也不做什么特别的事,帮江凌誉给月季浇水,把槐树下的落叶扫一扫,坐在石凳上看书。江凌誉在旁边处理商会的文件,偶尔抬起头看他一眼,给他续一杯茶,茶水的温度总是刚好。
有一回郑君在槐树下看一本纺织工艺的教材,看得太认真了,没有注意到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江凌誉从屋里拿了一盏灯出来放在石桌上,又进屋拿了一条毯子,披在郑君肩上。郑君把毯子往上拉了拉,闻到毯子上有一股淡淡的烟草味和皂角味,是江凌誉身上的味道。他把毯子裹紧了,翻到下一章。
晚上郑君准备回家的时候,天忽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地打在槐树叶子上,发出沙沙声响。江凌誉从屋里拿了一把伞出来:“我送你回去。”
两人并肩走在雨巷里,青石板路面湿漉漉,路灯的光反射出一层薄薄的光晕,巷子很长,很静。郑君的右腿在雨天还是走得很慢,江凌誉放慢步伐等他。伞不大,他把大半边都往郑君那边倾斜,自己的半边肩膀渐渐被雨水打湿了,走到巷口的时候,郑君转过身,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安静地站在雨里,手里举着一把往他这边倾斜的旧伞。
“明天你来接我下班吧。”郑君说。
江凌誉指节在伞柄上轻轻压了一下:“好。”
第二天傍晚,江凌誉准时出现在纺织厂门口,一个人走过来的。
工人们从厂门里涌出来,有几个认识他的人交头接耳地议论了几句,那不是誉正货栈的江老板吗?他怎么会在这儿?江凌誉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越过往来的人流,落在厂门口那个人身上。
郑君出来了,他看见江凌誉,顿了一下,然后朝他走过去。“走吧。”
两个人沿着江堤慢慢地走。夕阳把长江染成金红色,芦苇荡的芦花被风吹得像下雪,一片一片地飘到江面上。他们走了很久没有说话,安安静静地并肩走着,好像这一路可以走一辈子。
“你打算在武汉待多久?”郑君先开了口。
“待到你愿意跟我回上海为止。你一天不答应,我就一天不走。你一辈子不答应,我就把誉正货栈的总部迁到武汉来。”
郑君偏过头看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开玩笑的痕迹。可江凌誉是认真的,比他谈一笔价值百万的合同还认真。
“你疯了。上海那边那么大的产业,你说迁就迁?”
“产业可以再建。你不行。我知道你还在犹豫。你跟小汪在一起两年,虽然最后发现都是假的,但那些日子对你来说是真实的,你需要时间消化,需要时间恢复,我给你时间。但我必须待在你身边,这是我的底线。”
郑君看着他,曾经冷漠如冰的眼睛。此刻里面有江风的倒影,有夕阳的光,还有他从未见过的、被挫败了无数次却依然在燃烧的东西。他心里已经关了很久的窗,好像被风吹开了一条缝,他把手揣进夹袄口袋里,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原地的人。“愣着干什么?不是说送我回家吗?”
江凌誉回过神来,快步跟了上去。江堤上两个人的影子在夕阳下并肩而行,一个高大稳健,一个走得从容不迫。
开春以后,郑君的膝盖又开始隐隐作痛。每年这个季节都这样,冬春交替,寒气逼人,旧伤就跟着发作。以前在南通码头摔的那一次伤了半月板,后来在归德府又冻过一回,再后来在部队里阴冷潮湿的环境里又落下了病根。这些年每逢变天,右腿就像有一根钝钉子钉在膝盖骨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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