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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 64 章 走吧,我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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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凌誉在心里默默记下了。当天他就去了一趟汉口医院,找到了武汉最有名的骨外科大夫。大夫说这种旧伤没有办法根治,只能靠针灸和推拿来缓解,每周至少做两次。
他问大夫能不能上门出诊。大夫说不太方便,门诊排期很满。他就把大夫每周的出诊时间问了个清清楚楚,又让丁秘书从上海寄来了最好的膏药和艾灸贴。
他决定自学,从入门一点一点学。以前连生火都不会的人,如今坐在诊所的候诊室里,拿着笔记本,把大夫教给他的推拿手法一步一步记下来,他在诊所里跟着大夫学了大半个月,每天下午大夫看诊的间隙,他就在旁边的治疗室里用手指在假人模型上练习。刚开始僵硬到不行,练了好几天才找到诀窍,力道不能太猛,要有耐心,靠手腕的柔劲带动大拇指,在穴位上做环形按压。
有一天下午郑君下班回家,发现江凌誉坐在他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放着一盆热水和一条干净毛巾,旁边整整齐齐地摆着几贴膏药。“俩,坐下,把裤子卷起来。大夫说你的膝盖需要每周推拿两次,我问了你们厂里的同事,你的旧伤是半月板损伤加风湿,阴雨天会加重。以后每周三和周六我来给你做,穴位我已经记住了。
郑君站在门口,哭笑不得。江凌誉这样还事第一次,就这么坐在他家的旧沙发上,面前放着洗脚盆,别说,还真像一个准备给家里人做理疗的赤脚大夫。郑君看他这么认真,只得在沙发上坐下,把右腿的裤管卷起来。膝盖上的旧伤疤是青白色的,现在江凌誉知道了,这是周围皮肤长期血液循环不畅导致的。
江凌誉先用手试试水温,把热毛巾敷在郑君膝盖上,等了片刻,让热气把僵硬的肌肉慢慢软化。然后他把膏药贴在掌心焐热了,按照大夫教的顺序,先在血海穴上按压了几下,用大拇指在梁丘穴上打圈。他手指力道很适中,不急不缓,和当年笨手笨脚给郑君揉腿判若两人。
郑君靠在沙发背上,把脸转向窗外“你不用做这些的。”
“我知道。”江凌誉头也不抬,继续揉他的膝盖,“但我想做。以前都是你照顾我。现在轮到我照顾你了。”
“这不是你的义务。”
“当然不是义务。”江凌誉把热毛巾拿下来,换了一贴新膏药贴好,“我是心甘情愿。”
那天晚上,江凌誉走后,郑君坐在沙发上把膝盖上的膏药摸了好几遍。
说到做到,那以后,江凌誉每周三和周六准时出现在郑君家里。有时候带着新配的膏药,有时候带着汉口老字号药铺里买的艾灸条。他话不多,进来先烧水,把热毛巾敷上,然后开始推拿。推拿完了就走,决不在郑君家里多待一刻。
有一次推拿完,郑君叫住他。“你留下来吃饭吧,我做了红烧肉。”
江凌誉里还拿着膏药的包装纸,转过身看见郑君围裙上沾着的酱油渍,忽然觉得喉咙有些紧。
“好。”
晚上两个人在小餐桌前吃饭,桌上就一锅红烧肉、一盘炒青菜、两碗白米饭。郑君做的红烧肉放了冰糖,炒出的糖色红亮红亮的,肥肉软糯瘦肉酥烂。江凌誉夹了一块,嚼着郑君那句话“你留下来吃饭吧”。他把肉咽下去了,发现米饭格外香甜。
吃完饭,郑君洗碗,江凌誉在旁边擦碗。厨房很小,两个人站在水槽前,胳膊不时就会碰到。郑君把洗好的盘子递给他,他接过来用干布擦干,放进碗柜里。碗柜门有些松了,关上以后又弹开一条缝。他顺手把铰链紧了紧,两个人全程没有说话,可配合得无比默契,像两个在一起过了很多年的人。窗外长江上的船笛声远远传来,郑君拧上水龙头,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说碗柜的铰链明天我找人来修。
江凌誉把擦碗布叠好挂在挂钩上,说不用,他已经紧好了。
郑君惊愕,转头,看着他刚才修好的那个碗柜门,现在严丝合缝地关着,确实不再弹开了。想当年在江公馆,他是那个修碗柜、通水沟、给花树剪枝的人。少爷从不屑于知道碗柜坏了该怎么修,什么时候学会的呢?
“在南通的时候。”江凌誉知道他想问什么,“屋里的碗柜三天两头坏,你那时候每天天不亮就出门,我白天一个人在家。有一次碗柜门掉下来砸碎了一只碗,我想等你回来修,可是想到你已经在外面忙了一天,膝盖还疼。我就自己找了把螺丝刀弄好了。”
郑君想象不来那个画面,高高在上的江家大少爷,蹲在棚屋的地板上,拿着螺丝刀笨手笨脚地对付一只破碗柜。画面和眼前在他厨房里帮他擦碗的男人重叠在一起。他发觉,这个男人真的变了,变真实了。从前江凌誉是一尊完美的雕塑,冰冷、遥远、不可触碰。现在这个人会贴膏药,会修碗柜,会把热毛巾敷在他膝盖上然后笨拙地问他温度合不合适。这个人有温度,有心跳,会说我错了,说自己心甘情愿。
他抬手在江凌誉肩膀轻轻拍了一下。“碗擦得不错。”
秋天来的时候,桂花开了。
先是江凌誉院子里的那株老桂花树。他种了三年,从信阳大树上分株移过来的,第一年没开花,第二年也没开花。他每天浇水,修剪枝丫,冬天给它裹上稻草保暖,赵叔说桂花树换了地方不服水土,得等。
他这一等就是三年。
今年秋,第一簇金黄色的花苞终于在枝叶间冒了出来,紧接着是第二簇、第三簇,满树金黄,香气从院子里飘出去,把整条巷子都浸透了。
江凌誉站在桂花树下,仰头看着满树的金黄,快步进屋,给郑君拨通了电话。
他说:“桂花开了,你要不要来看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回复:“好。”
郑君推开院门,光是站在门口,就闻到了满院子的桂花香。甜丝丝的,不浓不淡,和记忆里信阳老宅院子里的桂花香一模一样。他走到树下,伸手轻轻碰了碰枝头一簇最繁盛的花苞。
花瓣很嫩。他以为桂花树不会再开了。
“好看吗?”江凌誉站在他身后。
“好看。”郑君收回手,转过身来。
江凌誉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郑君手心里。
那是一枚钥匙,拴在一根红绳上。红绳有些褪色了,但还能看出来是当年郑君系在桂花树上的那根。他把那根红绳从信阳的桂花树上解下来,编成了钥匙链。
“这是上海江公馆的钥匙。宅子重新修过了,假山旁边的桂花树也种活了。你以前住的那间耳房我给你改成了书房,靠窗的位置放了书桌,窗外就是桂花树。主卧还是原来那间,你的铁皮盒子我给你收在衣柜最里面的抽屉里。你不用现在回答我,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家里一直留着你的位置。”
郑君低头看着掌心里钥匙。红绳在他掌心蜿蜒,像一道褪了色的旧伤疤,被编成了新的形状。他把钥匙攥在手心里,知道发热,然后他把红绳挂在手指上,在半空中轻轻晃了晃。
“我要是不去呢?你打算怎么办?”
“那我就把桂花树挖出来,运到武汉来。”
郑君看着这个曾经冷酷无情、高高在上、把他的心摔碎了好几次的男人,他站在桂花树下,说要把桂花树挖出来运到武汉来,说得那么理所当然,郑君鼻子有点酸。“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我是混蛋。”
“现在呢?”
“现在是混蛋想做个好人。”江凌誉往前走了半步,站在郑君面前一臂的距离,没有再往前。他在等,这么多年了,他终于学会了等。
桂花树在晚风中轻轻摇曳,花瓣簌簌地落下来,落在两个人的肩头。郑君伸手,把落在江凌誉肩上的一小朵桂花拈掉了。
江凌誉看着那只手从自己肩头滑落,心里有一万句话想说,谢谢你还愿意碰我,信阳的桂花树移植到上海的院子里,等了三年它都不开花,这几天忽然开了,好像知道你要来。可他没有说。他把拈过桂花的手轻轻握住了,也不敢用力,就是一个松松,随时可以被挣脱的姿势。
郑君手指慢慢收拢,与江凌誉十指相扣。
“我以前说过,等桂花开了再说咱俩的事。”
江凌誉屏住了呼吸。
“现在我给你答复,我跟你回上海。”
江凌誉低头,额头轻轻抵在郑君的手背上。桂花瓣落在他后颈上,凉的,甜的。他肩膀轻轻颤抖。桂花香把他们包围了,满院子都是甜丝丝的气息。
江凌誉看着面前从八九岁起就追在他身后的少年,历经万世沧桑,他的眼睛还是和三在江公馆廊下第一眼看见他时一样亮,一样干净。
“郑君。”
“嗯?”
“谢谢你。”
郑君弯起嘴角笑了一下,如释重负,几十年颠沛流离的苦,十几年刻骨铭心的爱,五年的离别,两年的欺骗,一整个下午在桂花树下被揉碎的夕阳。所有这些都沉淀在这一个笑容里。
“走吧。我们回家。”
两个人走出院门的时候,桂花树在他们身后轻轻摇曳,花瓣如金色的雨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石桌上,落在茶盏里,落在他们刚刚并肩站过的青石板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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