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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 62 章 趁今晚的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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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郑君照常上班。中午吃饭的时候,他在食堂跟小汪吃饭,请他吃了红烧肉,说最近辛苦了多吃点。小汪受宠若惊地把肉吃了,嚼着嚼着偷偷看了郑君一眼,觉得郑哥今天好像特别温柔,他有点心慌。
郑君没有加班,他收拾好办公桌,走到外间对小汪说:“我去汉口见江先生谈合同的事。你先下班吧,不用等我。”
“我陪您去吧!我反正闲着也是......”
“不用。”郑君笑了一下,从衣架上取下大衣穿上,“这是公事。你去了反而不好。”
小汪点了点头,说郑哥早点回来,我给您留饭。郑君说好,转身出去了。
郑君没去汉口,他出了厂门以后拐进了江堤对面的小树林,江凌誉的黑色轿车正停在那里。江凌誉靠在车门上,手里夹着一支烟,,看见郑君过来,他把烟掐了。
“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郑君没上车,站在江凌誉对面,把一份连夜拟好的方案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他会先试探我,看他手里有什么牌。我在他面前这几年,所有他了解我的底细我都心里有数。他不会轻易暴露自己的身份,但如果他发现我知道了他所有的底细,他反而会更慌,一个潜伏者最怕的,不是被发现,是不知道对方到底掌握了他多少信息。我今晚要让他亲口把整个情报链说出来,从他在归德府第一次盯上我到他在武汉的每一步渗透,从他如何煽动马德胜到他如何把情报送到汉口分室的每一个步骤。我要让他以为我已经掌握了全部证据,只缺他亲口承认的最后一环。他嘴巴很紧,但有一个弱点,他怕我不原谅他。这几年他在我身上投入的感情,有一部分是假的,有一部分不是。那部分真的,就是他的破绽。他会为了保住这个假象把我引向别处,我希望他把我引向马德胜,这样我们就可以把马德胜背后与他勾结的证据一起挖出来。”
江凌誉静静听完,忽然笑了一下,欣赏又酸涩。他从来不知道郑君也会这些商场手段。郑君在用那些被他伤害、被他欺骗、被他利用过的教训,反过来织成一张了属于自己的网。
“你变了很多。”他说。
“托您的福。”郑君说。“车准备好,今晚,我要把他从我的生活里连根拔起。”
江凌誉靠在车门上,看着郑君消失在夜色里。烟蒂在他指尖慢慢燃尽了,他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了,拉开车门坐进去,对司机说,去巷口待命。
郑君回到家,小汪已经把汤热好了。桌上摆着两副碗筷,汤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整个小小的厨房满是白萝卜和排骨的香味。小汪围着围裙,手里拿着汤勺,听见门响回过头来朝他笑。
“郑哥你回来了?不是去谈合同吗,这么快?姓江的没有为难你吧?快洗手,汤刚好。”
“好。”郑君去洗手间洗了手,端起小汪给他盛的汤,喝了一口。汤很鲜,骨头炖得软烂,白萝卜入口即化。
“好喝吗?”小汪在他对面坐下来,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好喝。你手艺越来越好了。”郑君放下汤碗,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汪洋,你跟着我多久了?”
小汪愣了一下。郑君很少叫他的全名:“快两年了。从我来采购科报到那天算起。”
“两年。”郑君又喝了一口汤,放下勺子,拿起旁边的餐巾擦了擦嘴角。然后抬头,看着小汪,平静淡然,“这两年你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
小汪笑容僵了一瞬,极短的一瞬,然后他又扬起那副傻气灿烂的笑脸。“我能有什么事瞒着您啊郑哥?我每天除了上班就是在家里给您熬汤,我的生活您还不清楚嘛。”
“是吗。那我问你,你跟马德胜是什么关系?”
小汪手里的瓷碗在灯光下轻轻晃了晃,汤面泛起一圈细微的涟漪。他放下碗,笑了一声,有些不太自然。“马德胜?那个被江先生送进牢里的棉商?我跟他能有什么关系,他上次在酒会上骂您我还泼了他一脸酒呢,郑哥您忘了?”
“我没忘。你把酒泼在他脸上,把他当众激怒,然后在后来的酒会上他借故卡货,点名让我去渡口。那天你非要跟我去,我说不行,你就站在厂门口,一直看到我上了渡船才走。我当时以为你是担心我。现在想想,你站在那里是怕我不去。你就是要确保我出现在汉阳渡口。”郑君拿过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也给小汪倒了一杯,推到小汪面前
“郑哥,您今天怎么了?是不是姓江的跟您说了什么?您不要听他胡说。”
“他没有胡说。”郑君从怀里掏出电报抄本,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红色的代号“X”尤其显目。
“竹下洋。日本特高课汉口分室,以流亡学生的身份潜入武昌。你的上线是谁?你的情报链下游还有几个人?你在纺织厂的潜伏任务除了监控棉纱运输之外还有没有其他目标?”
小汪的脸色在灯光下一点一点地变了,戴了太久的面具终于被揭掉,下面露出真实的脸。那张脸不属于那个每天给他熬汤的傻小子,也不完全属于一个冷血的特务。它是一个比郑君想象中更复杂的、更矛盾的人。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小汪的声音平时带着几分孩子气的清脆,现在低沉闷重。
“你猜。猜对了,我回答你一个问题。猜错了,也没有关系。反正今晚你出了这个门,我们不会再见了。”
小汪看着他。
眼前这个他以为已经摸透了,已经掌控了两年的人。郑君坐在他对面,端着茶杯,姿态闲适,目光平静,好像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可那双眼睛里没任何温度。
小汪想起两年前刚接近郑君时上级给他的那份档案,“目标人物郑君,曾为江家旧仆,性格软弱,容易信任身边的人。”档案上的每一个字他都背得滚瓜烂熟。可此刻坐在他对面的这个人,和档案上写的完全不是同一个人。是他自己也被郑君骗了?不,郑君没有骗他,郑君只是让他看到了他想看到的那个自己。
“马德胜的事,不是我策划的。”小汪急促道,“是我在特高课的上线,他早就想借汉阳的棉商打压江海货栈的供应链。我只是提供了你们厂的货单时间和我的巡逻路线,我没想到他下手那么重。我事后去看你的时候......”
“你看我的时候,是真的心疼。”郑君替他把话说完了,“你的心疼是真的,你的眼泪是真的,你对我的感情,有一部分也是真的。所以我才让你在这里坐到现在,而不是在楼下警局的车里。”
小汪忽然笑了,苦涩,扭曲,自嘲。
“你说得对。我对你的感情,有一部分是真的。我从来没有遇到过像你这样的人。你是中国人,我是日本人,我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告诉我,你们是劣等的,你们是应该被征服的。可我在你身边待了几年,你教我看账本,你教我跟供应商谈判,你给我熬骨头汤,你在暴雨里把我带回家换干衣裳。我每次做噩梦梦到死了的人,你都以为我是梦到我娘,其实不是。我梦到的是一个被我害死的人。你问我他叫什么名字,我说没有,我做噩梦从来记不住脸。其实我记得住。他叫小刘,是特高课的外围线人,因为怀疑我有二心被我亲手勒死了。”
他眼眶是红的,可没有悔意,只有恐惧。不是怕被郑君报复,是怕郑君从此以后再也不看他的恐惧。
“郑哥,马德胜不是我策划的。但我知道是谁。我可以告诉你他的名字,他叫中村,是特高课汉口分室的负责人。他就在汉阳码头的地下仓库里,管着整个长江中游的情报中转。我可以告诉你他有多少人、有多少武器、他们的撤退路线是什么。马德胜和他之间有往来的账目,我可以把那本账目交出来。”
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郑君面前,蹲下来,想握住郑君的手。手指刚碰到郑君的手背,就被郑君轻轻拨开了。郑君低头看着他,这张年轻扭曲的、被两个世界撕裂的脸。
“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要给你做这顿饭吗?”
郑君摇了摇头。
“不是要你感动,也不是要你怜悯。你为了江凌誉来逼我,没关系。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中村的地址,我写给你。整个汉口分室的联络点,我画给你。马德胜跟中村之间的账目往来,我把原本给你。你拿去交给江凌誉,让他替你把他们都端掉。你想让那个姓江的为你出气,我帮你。”
小汪站起身,走到玄关的柜子前,从夹层里取出一只布面笔记本和几张薄薄的账目记录,放在桌上。
“郑哥,我做这些,不是因为我怕你。我死了,还会有下一个竹下洋。我是因为,我舍不得你。我知道你从来不会原谅我了。我也不是要你原谅。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两年,你对我的好,我全都记得。每一件,每一件都是真的。你说你不想再动脑子了,你说你只想简单轻松地活着,你说一个人太久了想把自己交给谁试试,那些话,是我这辈子收到过的最好的东西。可惜我不配。”
郑君看着他那张被灯光映得半明半暗的脸,沉默了一会儿。
“你确实不配。”他站起来,把笔记本和账目拿在手里,走到玄关处,他回头看了一眼。小汪还蹲在餐桌旁边,没有站起来。他的影子在灯光下缩成小小的一团,和两年前那个坐在办公室里红着脸说“我叫汪洋”的年轻人判若两人。
“你马上离开这里。趁我还没有改变主意。”
郑君拉开门,快步下楼,走出巷口的时候,江凌誉的黑色轿车正停在路灯下面。车灯亮着,发动机在轻微嗡鸣声。江凌誉靠在车门上,他看见郑君手里的笔记本和账目,没有说话,只是拉开车门。
郑君站在路灯下,把那本笔记本攥在手心里。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害怕,是刚才那场对峙把他身体里所有的力气都抽干了。他把脸转向江风来处,长江上的汽笛声在夜色中回荡。江凌誉看着他,他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疲惫,没有说话,走上前去,伸出手,在郑君的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他的手很稳,很暖。
“上车吧。剩下的事,我来处理。”
郑君点点头,上了车,靠在真皮座椅上,闭上了眼睛。车子驶过长江大桥,他把那本笔记本翻开,一页一页地看。小汪整整齐齐地记录着每一个联络点的代号、每一个人名、每一个会面地点和接头暗号。字迹很工整,和他做采购记录时的字迹一模一样。那些他以为是为他准备的采购分析,原来是为另一个人准备的作战情报。他把笔记抄本合上,抬手把胸口那枚无形的、被欺骗者留下的钉子一根一根地拔掉。“去汉阳。”他对司机说。
“现在?”江凌誉转过头看着他。
“现在。趁今晚的夜色还够长。”
江凌誉对司机点了点头。黑色轿车在长江大桥上掉了个头,朝着汉阳的方向驶去。郑君靠在座椅上,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让江风灌进来吹在脸上。凉意让他清醒。
“谢谢。”他忽然说了一声。
江凌誉没说话。他座椅中间的手往郑君的方向移了一寸,这是一个姿态,郑君没回应,但他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淡,在车窗外面飞快掠过的路灯灯光中一闪而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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