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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 61 章 一切都会结 ...

  •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又是一年。

      郑君和小汪的关系从上司和下属演变成了某种更加模糊的存在。在厂里他们还是郑襄理和小汪,一个在办公室里签字批文件,一个在外面跑供应商谈价格,配合得越来越默契。下了班他们就变成了郑哥和汪洋,一起在巷口的小面馆吃晚饭,一起在江堤上散步,偶尔周末一起去武昌城里听戏。

      小汪很会讨郑君欢心。他知道郑君的右腿在阴雨天会犯疼,就提前看天气预报,每次要变天了就把暖水袋带到办公室,不声不响地放在郑君椅子旁边的挂钩上,知道郑君喜欢吃鱼但讨厌挑刺,每次去食堂打饭都会让打菜的大姐把鱼肚上最嫩的那块夹到郑君碗里,鱼刺事先挑干净。

      郑君把这些都看在眼里。想劝他不用这样,太累了,他知道那种滋味,可他自己也更累。自己从八九岁起就仰望一个人,付出了十几年撕心裂肺的代价,好不容易从那段感情里爬出来,满身伤痕地站在这里。他不想再动脑子了,不想再患得患失了,不想再把自己的心掏出来捧给别人然后被别人摔在地上。他只想简单轻松地活着。如果身边有一个人对他好,他也对那个人好,不用天雷地火山盟海誓,就平平淡淡的,两个人互相陪着过日子,把从前那些苦日子熬出来的疤一寸一寸养平。

      等待最是熬人,于是他对小汪说,他们或许可以试试,在一起好好的。

      他坐在窗边的藤椅上,窗外长江上的落日正把整个江面染成金红色,屋里没有开灯。小汪站在他旁边,听见他说这话的立马蹲下来,仰头看着郑君的眼睛,重重点了点头。郑君伸手,在他头顶轻轻拍了一下,就像很多年前在江公馆里,那个少年拍他的头顶一样。只是这一次,他不是仰望的那一个,他是被仰望的那一个,而他选择俯下身来主动靠近。

      两个人的日子过得平淡踏实。小汪搬出了单身宿舍,在郑君家隔壁租了一间小屋子,理由是“方便照顾郑哥”。每天早晨他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敲郑君的门,把早餐放在桌上,然后去厨房烧水泡茶。郑君洗漱完出来,桌上已经摆好了热腾腾的早餐。

      下班以后俩人在江堤上散步,走到那片芦苇荡旁边停下来看夕阳。小汪指着天上的云说这朵像棉花那朵像狗,郑君笑他幼稚,他却一本正经地说幼稚有什么不好,跟郑哥在一起他愿意一辈子幼稚。郑君就不再说话了,安静地站在江堤上,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入长江尽头。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水鸟的气息,吹动他的衣角,吹动他额前几缕碎发。

      这样的日子,郑君觉得很知足。他经历了太多大风大浪,现在只想随波逐流在一个安静的港湾里停靠下来。现在来看,小汪就是这个港湾。他不知道自己对小汪的感情算不算爱,也许不算,至少和他当年对江凌誉的那种飞蛾扑火般的炽热相比,这份感情太平淡了,可他觉得这样也挺好。不是所有的感情都需要轰轰烈烈,平淡也是一种活法。

      只是偶尔,很偶尔的,他会发觉到小汪的一些反常。

      小汪有时候会接到一些电话,从来不让他听,语气也不像平时那样轻松随意。挂了电话,小汪又恢复那副嘻嘻哈哈的样子,他问怎么了,小汪说是老家来的电话,问自己什么时候回去相个亲,烦死了。

      有一次郑君无意在小汪的房间里看到了一份文件,是厂里新设备采购的详细清单。那份文件不应该出现在小汪手里,那是厂部办公室的机密文件,还没有正式下发到采购科。郑君问他怎么拿到的,小汪面不改色地说是去厂部送文件时顺便看到的,觉得和采购科的工作有关系就抄了一份,他打哈哈,说跟郑哥学的,工作严谨点总没错。

      郑君当时没多说什么,点点头,告诉他严谨过头不是好事,以后不要这样,不合规矩。

      小汪笑着应承,哈哈哈哈哈说下次不会了。

      这事儿没几天,郑君又看见小汪在跟一个陌生人在巷口说话。那个人穿着一身深色长衫,戴着一顶礼帽,看不清面孔。小汪看见郑君远远走过来,就很快结束了对话,朝郑君跑过来,没等郑君开口问,他主动解释说那是个问路的,打听去汉阳渡口怎么走。郑君往巷口方向看了一眼,那个人已经不见了。

      这些细节,郑君一一都记在了心里。他没声张,没质问,在日常中多留了一个心眼。

      他经历了太多背叛和算计,不是当年那个傻乎乎的小仆人了。他知道有些事情急不得,得慢慢观察再下结论。可他内心深处不愿意相信小汪有问题,那个每天给他熬汤的年轻人,在暴雨里把自己淋湿了把伞让给他的年轻人,蹲在他面前红着眼眶说“郑哥我不会让你失望”的年轻人,怎么会有问题呢?

      下班前,郑君收到一封信。是从上海寄来的,信封上是江凌誉的字迹。他拆开信,里面薄薄一张纸,只有一句告诫。

      “小心身边人,汪洋不简单。”

      郑君对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他把信折好收起来,继续处理今天的最后几份文件。下班铃响了,小汪准时出现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两把伞。

      “郑哥,今天晚上有雨,咱们早点走吧!我买了排骨,回家给您做排骨汤。”

      郑君抬头,小汪站在门口,脸上还是那副傻气灿烂的笑容,手里举着两把伞,看起来像一只等着主人出门遛弯的小狗。窗外的天色确实暗了下来,乌云密布,看样子今天晚上会有暴雨。

      “好。”

      郑君走到小汪身,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封信。信纸很薄,指尖触感像一片刀锋。他没再拿出来看,在心里默默地把信上的话又念了一遍,他抬头,冲小汪笑了一下。“走吧。排骨汤里放点山药枸杞吧。”

      “好嘞!就知道郑哥喜欢喝。”小汪乐呵呵的,两人并肩走进了暮色里。

      巷口的风很大,吹得两把伞嘎嘎作响。小汪一只手撑着伞,一只手自然地搭在郑君的肩膀上,替他挡住从侧面灌进来的风。他的手掌很暖,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温热。郑君安静地走在伞下,脚步不急不缓,右腿在湿气里隐隐发酸。

      江凌誉回到了武汉。

      距离他上一次离开过去了将近两年。这两年里他把上海的产业做得风生水起,誉正货栈的船队开进了长江上游每一个重要港口,三柳铺码头的仓库扩建了三倍,理所应当成了商会的会长。用的无可挑剔的商业手段,把当年所有陷害过江家的人一个一个清理干净。

      他得到的越多,心就越空,真奇怪。

      这两年他没有一天不想郑君。他虽然人在上海,但在武汉安插了可靠人手,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给他发来一份简报,郑襄理的膝盖恢复得不错,郑襄理跟林护士正式解除婚约,郑襄理升了采购部长,郑襄理和他那个叫汪洋的下属走得很近,两个人经常一起上下班,在江堤上散步,在巷口的小面馆吃饭。江凌誉每次看到简报,都会把纸攥得皱巴巴,然后抚平了锁进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摞了一层又一层,他告诉自己,这样很好。郑君又有了新的生活,又有了照顾他的人,他应该高兴。可他的心在说,那个人本来应该是你。

      直到一个月前,他接到一封密报,原本就蠢蠢欲动的心,再也坐不住了。

      密报是他安插在汉口的情报网,这些年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他早就不只是单纯的商人了。誉正货栈在长江沿线各口岸都布了眼线,表面上做的是棉纱和茶叶生意,暗中收集的却是各方势力的情报。英国人、日本人、汪、重庆方面,每一方的动向都在他的掌握之中。国际局势越来越紧张了,日本人为了挽回在太平洋战场上的颓势,正在加紧对华中的控制,长江沿线的军需物资运输全部被他们盯上了,负责监视长江中游棉纱运输的日本特务机关,就是这两年才在汉口秘密建立起来的。

      密报的末尾附了一个名字,竹下洋。化名“汪洋”,日本陆军省特高课汉口分室的情报员,两年前以流亡学生的身份渗透进民生纺织厂,表面上是采购科的普通科员,实际任务是通过棉纱采购渠道监控长江中游的军需物资运输。他可不是一个普通的年轻毛头小子,他是日本特高课安插在这座城市里的一颗暗钉,就是要不起眼,可真信他你就玩完了。

      江凌誉把那份密报看了好几遍,消息来源绝对真实可靠,那么多人,怎么偏偏是他,偏偏是郑君身边的人。他起身,拿了衣架上的大衣,让丁秘书订了最近一班去武汉的火车票。丁秘书问他要不要带人,他说不用。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从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皮盒子,里面装着他这些年来搜集的所有关于郑君的东西,他把盒子放进了行李箱。

      火车开动,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和村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郑君身边那个人,是日本人的间谍。郑君每天跟他一起吃饭,一起散步,一起在江堤上看夕阳,却不知道睡在隔壁的那个人手里攥着什么样的刀。他怎么能放任这种情况发生?必须把郑君带走,这一次,他不会再把郑君交给任何人,他的爱人,要由他亲自守护。

      江凌誉到武汉已经傍晚了。他放下行李,直接去了纺织厂。

      他在熟悉的梧桐树下站了很久,看着工人们三三两两走出,然后他看见了郑君。郑君比以前略微胖了一些,气色很好,右腿走路还有些轻微跛,但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出来了。他身边果然跟着那个小汪,两人并肩走着,偶尔笑一下,笑的安稳踏实,没有任何防备。

      江凌誉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有些喘不过气。他整理了一下大衣的衣领,迈开步子朝郑君走过去,的皮鞋踩在落叶上,沙沙响,郑君一听见声音,立刻停下不动了。

      “郑君。”

      郑君扭头,果然是他。

      时隔两年,两人隔着三步远的距离,对视了片刻。这两年,郑君偶尔也会在报纸上看到江凌誉的名字,誉正货栈又开了一条新航线,江凌誉又收购了一家纱厂,江凌誉在商界的影响力又扩张了一圈。照片上的那个人意气风发,西装革履,和眼前这个站在梧桐树下的男人似乎不是同一个人,这个人的眉宇间多了几分沧桑,也多了几分郑君没见过的沉郁。

      “江先生,您好。”郑君很平静。

      小汪从惊讶变的阴郁戒备,他看着突然出现在厂门口的高大男人,下意识往郑君身边靠近了半步。

      “我有话跟你说,我们单独谈谈。”江凌誉开门见山,很是紧迫。他说完看了小汪一眼,眸中冷意让小汪后背发僵。

      郑君转过头对小汪说:“你先回去吧。把汤热上,我一会儿就回来。”

      “郑哥......”

      “听话,没事的。”郑君轻轻拍了一下小汪的手背,朝江凌誉点点头,跟在他身后在梧桐树下长椅上坐下。小汪站在厂门口,眼瞧着两人的背影走远,焦躁,又无可奈何。

      江凌誉闻到了郑君身上熟悉的味道,干净皂角混合着棉布的气息。这些年来他靠着记忆里这股味道熬过了无数个孤独的夜晚,此刻它就近在咫尺,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所有翻涌的情绪压下。

      他开门见山,把这一个月调查到的所有信息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郑君,汪洋的真实身份,他背后那盘跨越整个长江中游的间谍网,他的上线是谁,他通过什么渠道传递情报,他接近郑君的真正目的是利用纺织厂的采购渠道获取军需物资的运输情报。江凌誉太清楚这些路数了,跟他想的几乎一样,特高课盯上民生纺织厂已经很久了,他们先派人从侧面摸清了厂里的人事结构,发现采购部的郑君是誉正货栈的前合作伙伴,而誉正货栈手里掌握着长江沿线多个口岸的货运调度权。如果能通过郑君渗透进誉正货栈的情报网络,特高课就能掌握长江中游所有军需物资的运输动态。汪洋,也就是竹下洋,就是为这个任务而潜伏的。

      “当初马德胜扣货不是偶然。是竹下洋在暗中煽动,他故意让马德胜知道你们厂在汉阳渡口的货物调度细节。如果不是他,你根本不会去那里。那场打斗的最终目的不是要你的命,是要你信任他。马德胜的出手比他预计的重了,但你受伤,正好给了他日夜照顾你的机会。他成功了,命真好。”

      江凌誉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里面是几份电报的抄本,日期、发报人、收报人、内容,全部清清楚楚。电报中多次提到一个代号为“X”的潜伏目标,纺织厂采购部长、与誉正货栈有旧交、掌握长江中游棉纱运输数据。

      “X就是你。”

      这些怎么听着有些熟悉?跟之前江凌誉本人做的某些事有些类似,聪明人都喜欢这么办事吗?

      郑君没说话。他坐在长椅上,看着电报抄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日期和代号。他想起那几个月里小汪每天的汤、每夜的守候、每一次送到他手里的暖水袋,小汪蹲在他面前仰头看他的眼神,两个人一起散步的每一个傍晚,小汪说“郑哥我不会让你失望”他真诚的、发红的眼眶。原来每一件事都是设计好的嘛?每一个温柔的举动都有一个编号,对应着一份电报上冷冰冰的情报条目?

      他不傻,之前就有过怀疑,但没想到真相远超他的想象,他手指在裤子口袋里碰到了江凌誉寄来的信“小心身边人。汪洋不简单。”他把信攥了很久,还是没拆穿小汪,其实他也想亲眼看看,每天给他熬汤的年轻人到底能演到什么时候。

      “你打算怎么办?”他抬起头看着江凌誉,沉着又冷静。

      江凌誉意识到,郑君不是在等他来拯救,郑君是在等他来确认的。确认自己在没有他的这些年里,已经成长为一个可以独立面对任何风雨的人。他要做的,不是英雄救美,是并肩作战。

      “我要你把他交给我。我来处理。”江凌誉答。

      郑君默了一会儿,站起身来。“不。”

      江凌誉皱眉。

      “这个人骗了我整整两年。给我熬过汤,陪我走过夜路,在我最需要的时候出现在我身边,如今我发现这一切都是假的。我要让他亲口告诉我,当着我的面亲口说出来。我要从他嘴里把所有的真相都撬出来,那些他做过的事,他背后的人,他以为我永远都不会发现的秘密。”

      “太危险了,他是特高课的人。”

      “所以我们才不能打草惊蛇。他在我身边藏了好几年,其实我也观察了他大半年,知道他的日常习惯、他的弱点、他什么情况下会慌乱、在什么情况下会反击。他心里那盘棋,我现在知道了前三步和最后一步,我绝对不会让他走到最后一步的。”

      江凌誉愣住了。郑君身上曾经的卑微和怯懦,已经被岁月磨掉了。郑君身上现在有的,都是自己从废墟里一块一块捡起来、自己拼好又重生的。

      他没反对,问了一句:“需要我做什么?”

      郑君朝他笑了一下,一切尽在掌握。“替我准备一辆车吧,等他把该说的都说了,我不希望他再出现在我面前。”

      江凌誉点点头。

      “谢谢。”

      郑君转身走了。

      江凌誉看他的背影,前所未有的震撼,他来武汉是为了保护郑君,可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不需要任何人的保护。郑君不是那个跪在雨地里等他一句“起来”的少年,他早站起来了,站得很直。而他江凌誉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看到了这个人完整独立的样子。这个他曾经用错误的方式爱过的人,在他缺席的岁月里,自己变成了他想保护却不需要他保护的模样。

      他对着渐行渐远的背影,在心里说了一句他从未有机会说出口的话。秋风把他大衣的下摆吹起,没人听见那句话,除了他自己。

      郑君回到巷口,小汪正在楼下的路灯旁等着他。路灯的灯泡上落了一只飞蛾,不停地扑着翅膀,影子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原本有些焦灼,看见郑君出现在巷口,那一瞬间他脸上如释重负,然后开始紧张。“郑哥!你终于回来了,姓江的跟你说什么了?他没把你怎么样吧?他要是......”

      “没什么,就是一些生意上的事,誉正货栈想重新谈供货合同,约我明天晚上去汉口那边见一面。”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小汪的肩膀。动作自然,和以往无数次下班时的亲昵一模一样。

      “走吧。你汤热了吗?我饿了。”

      小汪用力点了点头,笑着跟上去。“早热好了!排骨炖得特别烂,骨头都酥了。我还加了点白萝卜,您上次不是说想吃。”他跟在郑君身后,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肩膀,心里暗自松了口气,还好,郑哥什么都不知道。

      他看不见郑君脸上的表情,郑君走在他前面,脸上的温和笑容路灯的光圈之外慢慢收了起来,他口袋里江凌誉的信,被他折叠了无数次,每一个折痕都锋利如刀。

      俩人走进楼道,踏上吱呀作响的木梯,小汪跟在他身后,上了楼。

      屋里,窗外,长江上的汽笛声在夜幕中低低地回荡。

      今天晚上,一切都会结束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第 6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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