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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 60 章 她自愿退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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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君在病床上躺了大半个月。期间发生了很多事,最让人意想不到的是林芝仪不在了,她自愿退出跟郑君和平分开了。
起先她一直照顾郑君,坐在他旁边,像一盏在夜里亮着的灯,不刺眼,不滚烫,不声不响守着,那么暖着、亮着。
等郑君稍好一些能起身下地了,有一天,林芝仪忽然把自己打扮的漂漂亮亮的,邀请他:“郑君,今晚咱们去外面吃吧。”
郑君知道她有话说,于是他们一起去了北边一家小馆子,就是一家临街小店,青砖墙,木板门,门口挂着一盏风灯。
林芝仪要了两碗素面,一碟花生米,一份炒鸡蛋。她坐在郑君对面,把筷子用茶水烫了烫递给他。面很快端上来了,两人都没怎么说话,林芝仪低头吃面,嚼得细细的。郑君夹了一筷子鸡蛋,放进嘴里,又喝了口汤,汤咸了,他没说。
快吃完的时候,林芝仪把筷子放下,拿帕子擦了擦嘴角,说:“郑君,我有话跟你说。”
郑君点点头,把碗轻轻推开一点,看着她。
“咱们就安安静静把这事儿说完。”林芝仪说话的时候嘴角带笑,很平静。
“以前我总觉得,人这一辈子,找个知冷知热的人一块过,比什么都强。你生病了,我能在旁边守着,你下班回来了,有一碗热饭在锅里温着。这日子听着就挺俗的,对吧?可它暖乎。你真的很好,总把最好的东西让给我,把最累的活揽下来。你从来不让我受委屈,可......”她始终走不到郑君心里。郑钧恐怕永远也不知道,自己养伤期间睡着了老说胡话,喊得名字永远是同一个人。她什么都知道,其实她早就知道了,她就是舍不得。可他也知道这几年郑君撑得太累,她以为能靠时间和责任把过去磨平,可有些东西刻得太深,不是靠过日子就能填上的,他们彼此还年轻,不能把彼此的后半辈子都耽误了,所以她愿意主动放弃。
她把装着订婚戒指的小盒子拿出来,打开,一滴眼泪啪地落在银戒指上,溅开一小片水渍。
郑君鼻子也酸得厉害,他轻声说:“芝仪,是我对不起你。你是个好女人,是我见过最聪明、最通透、最好的人。是我配不上你,我给不了你想要的日子,你值得一个一心一意只装着你的人。”
林芝仪摇摇头,把戒指攥在手心里:“别说对不起。咱俩谁也没对不起谁。感情的事儿,哪有什么对错。”她抬起头来,冲他笑了笑,那笑里有释然,有辛酸,还有很深很深的舍不得。
郑君说不出什么话了,他从没想过这段关系走到最后,会这样安静妥帖,只有一碗素面,两双筷子,一个聪明通透的女人。
林芝仪回家收拾东西要搬回医务室的宿舍,郑君一定要送她,一路上,林芝仪还和从前一样,和他并排走着,中间隔了一拳的距离。秋风吹过来,带着海水的咸腥。这条沿海的小路,过去几年他们一起走过无数回,经过海堤的时候,林芝仪忽然停下,从口袋里掏出装着戒指的盒子,她放在唇边轻轻碰了碰,然后用力一扬手,把盒子扔进了海里。夜里的海面黑漆漆的,戒指没入水里一下子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好了。”她完成了一件大事,拍了拍手,眼睛亮晶晶的,转头看郑君:“往后咱们就只做亲人吧。你要好好过,别让我担心。不管以后谁在你身边,告诉我你过得好,就成了。”
郑君站在海堤上,认认真真地说:“芝仪,你也要好。嫁个好男人,过你想过的日子。”
林芝仪轻轻“嗯”了一声,转身往医务室宿舍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回过头来,朝他挥了挥手:“快回去吧。你身子还没好透,不能吹风的。”说完再不回头,拐进了路边的灯影里。
郑君站在海堤上,看着她的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在夜色中。突然觉得心口那个地方松了一些,也空了一些。那是对一个真正把他当亲人看待的女人的亏欠,也是对她那份深藏多年、从不曾轻易出口的深情的感激。
他身体基本快好透了,但小汪每天还是来,尤其知道他跟林芝仪解除婚约之后,来的更勤快了,经常大早上就拎着食堂刚出笼的馒头和热豆浆去他家。
所以现在家里没有别人了,只有小汪。
也不知道无意间被伤到了脑袋哪个部位,郑君总看不长时间文件,时不时就脑鸣不舒服。小汪就坐在边上,把文件摊放在膝盖上,一份一份地念给郑君听。他念得认真,遇到关键数字会放慢速度,专业术语就停下来解释两句。郑君仰躺在办公椅上,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好了许多。
“这份是下个月采购的预算,我按您之前说的把供应商分成了三个梯队。这份是财务处送来的季度报表,需要您复核签字。还有这份,誉正货栈那边送来的供货合同续签,条款和上一期一样,价格也没变。”小汪念到最后一份的时候,语气放得很平,平到有些做作。
郑君接过合同翻了翻。誉正货栈的供货价还是比市场价低一成,结算周期还是比别家多给了两个月。他轻轻划过合同末尾签字栏,江凌誉的名字已经签好了,他合上合同,“啪”地仍在一边。“先放着吧。等我回去了再签。”
小汪点点头,把合同收好。然后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床头柜上。郑君一瞧,是一个搪瓷罐子,用厚毛巾裹了好几层,拆开来里面的汤还是温热的。
“骨头汤,放了山药和枸杞,熬了一晚上。您趁热喝。”
郑君看了一眼那罐汤,又看了一眼小汪。小汪眼眶下面有两团淡淡的青色,熬了夜没睡好的痕迹,嘴唇也有些干裂。郑君把汤端起来喝了一口,汤很浓,山药炖得软烂,入口即化。“你昨晚几点睡的?”
“我睡得挺早的,熬汤又不用一直守着,定时熄火就行了。”小汪嘿嘿笑了一下,把搪瓷盖子翻过来放在床头柜上,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对了,厂里的事您不用担心。采购科那边我已经替您顶了,日常事务我能处理的都处理了,处理不了的先压着等您回来。您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把身体养好。”
“你把采购科的活都揽了,自己的活怎么办?”
“我是您一手带出来的,能干的很,我年轻嘛,多干点又不会少块肉。”小汪手里的本子翻到其中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每一笔采购订单的进展状态,“再说了,您以前摔了腿和膝盖第二天还去码头上扛包呢。我这算啥。”
郑君顿了一下,他不记得自己跟小汪提过归德府的事和码头扛包的事,这些细节他从来没有跟厂里的任何人说过。“你怎么知道我膝盖受过伤?”
小汪随即若无其事地合上本子。“有回聚餐您喝多了自己说的。您回来趴在桌上睡着了,我问您冷不冷,您迷迷糊糊说了好多话,什么码头跳板,膝盖,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哎哟,都是我瞎猜的,您自己大概没注意,每次变天的时候都会下意识揉膝盖。”
郑君直觉有什么地方不太对,但他说不上来。小汪说的也确实没错,去年冬天他确实有一次累极了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小汪给他披了一件外套,说他说梦话了。
他把汤喝完,把搪瓷罐还给小汪。“谢谢。汤很好喝。”
“好嘞,那明天再给您带!明天换猪蹄汤,胶原蛋白对关节好。我跟食堂的老李头说好了,让他给我留最新鲜的猪蹄。”小汪接过罐子,冲他一笑,一个带傻气的让人无法拒绝的笑。
郑君把心里隐约不安压了下去。兴许就是自己想多了,小汪跟了他这么久,一直是这副热心肠的样子,没什么好怀疑的。
郑君的日子渐渐恢复了几年前的老样子。
他去厂里上班,小汪早早地就在厂门口等着他。手里从不空着,热豆浆,刚出锅的糖炒栗子,烤番薯,郑君接过吃着,确实挺暖和的。
下班,小汪一定会把他送到巷口。郑君说不用送,自己能走。小汪说我不是送您,我是正好顺路。可厂里同事谁不知道,小汪住在厂区东边的单身宿舍,和郑君住的职工楼是完全相反。
郑君也知道,他没再推辞,走到巷口就停下,回头嘱咐小汪“早点回去”。小汪站在路灯底下朝他挥挥,等他上了楼亮了灯,才双手插在口袋里慢悠悠地往回走,年轻的脸心满意足的笑着。
第二天下了暴雨,郑君没带伞。他在办公室窗口看了看天色,打算等雨小一点再走。小汪不知道从哪里弄了一把伞,跑到他办公室门口,头发上还滴着水。“郑襄理,我送您回去!”
“你哪来的伞?”
“跟门卫借的。就这一把,不过够大,两个人撑够了。”小汪把伞撑开,站在门口等他。
郑君看他落汤鸡似的还在咧嘴笑的样子,心里忽然软了一下。他拿起公文包走到小汪身边,接过伞柄,把伞往小汪那边偏了偏。“走吧。”
两人在暴雨里共撑一把伞。雨很大,伞不大,小汪把大半边伞都让给了郑君,自己的半边肩膀湿透了。走到巷口,郑君在路灯底下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小汪。小汪的衣服全贴在身上,嘴唇冻得有些发青,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下来,他在笑。
“上来把衣服换了,雨停了再走。”
小汪飞快点了点头,跟着郑君上了楼。楼梯上,他跟在郑君后面,看着郑君扶着栏杆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地走上去。他有一种很深说不上来的踏实感,好像跟着这个人,不管走多长的楼梯,都能走到尽头,尽头有光。
郑君给他找了一套干爽的旧衣裳,给他倒了一杯热水。
小汪捧着杯子坐在沙发上,打量着这间屋子。林芝仪走后,房间收拾得很干净,书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史记》、《资治通鉴》和几本纺织工艺的教材,茶几上放着一盆兰草,墙上挂着一幅手写的字,是他自己写的,“此心安处是吾乡”。窗台上放着一只搪瓷杯,杯壁上印着“民生纺织厂”的字样,是厂里发的福利,小汪也有一只一模一样的。
郑君从厨房里端了两碗热姜汤出来:“趁热喝。别感冒了。”
小汪喝了一口,觉得鼻子很酸。他从小就没了母亲,父亲扛包把他拉扯大,从来没人特意给他熬过汤,也没有人在暴雨里把他带回家换干衣裳。他低头喝汤,不敢抬头,怕郑君看见他眼睛里的水光。
那天晚上雨停了以后,小汪穿着郑君的旧衣裳回了宿舍。
郑君站在窗前目送。
窗外,江面上的船灯在夜色中摇摇晃晃。他想起以前在归德府,他一个人住在老宅里等江凌誉回来,那时候他也会在暴雨天站在窗前,看巷口有没有那个深灰色的身影。那时候的等待是焦灼的,卑微的,望眼欲穿的。现在他不等了。现在巷口偶尔会出现一个年轻人身影,那身影不属于他过去的人,属于他现在的日子。
他把窗帘拉上,回到书桌前,翻开小汪整理的采购分析报告。报告的最后,小汪用工工整整的字迹写了一行小结。他拿起笔,在下面批了四个字“分析透彻。”然后合上报告,关灯上床。
窗外的长江水还在哗哗地流,他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睡了这些天来最安稳的一觉。
两人的关系就在这样的日常里慢慢发生了一些变化。
说不上是谁先跨出那一步,也许是那次郑君加班到深夜小汪趴在办公桌上等他等到睡着,郑君把他摇醒的时候他握住了郑君的手腕嘟囔“郑襄理您别走”。郑君安静地让他握了一会儿,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在那之后不久,小汪第一次没有叫“郑襄理”,轻轻叫了一声“郑哥”。郑君闻言,抬头看他,这小子立刻把脸埋进文件堆里去了,耳根通红。郑君笑了一下,继续看文件。
从那以后,小汪就开始正大光明叫他“郑哥”了。当然,在办公室里还是叫郑襄理,下了班就换称呼,切换得无比自然。慢慢的,厂里人都看出了端倪,私下里议论说采购科的小汪对郑襄理好得过分了,天天接送上下班,送这送那的。有人打趣问小汪是不是想做郑襄理的干儿子,小汪笑骂着说去你的,我想做你爹,可笑容底下藏着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认真。
他可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他只是想陪在这个人身边,他这辈子最想做的事,就是让这个人永远不要再受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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