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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 59 章 他偏偏动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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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君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眼睛睁开一条缝,他看见江凌誉蹲在他面前,一向从容的脸上全是慌张害怕,他从来没见过少爷这副样子。不是运筹帷幄的从容,不是谈笑自若的睥睨,好像失控似的,所有被一层又一层面具压在最底下的东西,全部翻涌上来爆发了。
“你怎么来了......”郑君问。
“别说话。我送你去医院。”
江凌誉把他从地上扶起来,手臂环过他的腰,郑君靠在他怀里,右腿几乎不能着地,每走一步都疼得直抽气。他恍惚间想起很多年前在上海的那条暗巷里,他挡在少爷面前被人打倒在地,少爷把他从地上拽起来,也是这样撑着他在路灯下慢慢走回江攻关。那时候少爷手臂僵硬,动作生疏,应该是第一次扶一个受伤的人吧。现在少爷的动作熟练了许多,显然,这漫长的几年里也确实改变了学会了一些从前不屑学的东西。
郑君疼得厉害,嘴里含混地说:“别,别送我去大医院,芝仪会担心,巷口右拐,去小诊所包扎休息就好了。”
“去医院,你都伤成这样了。”
“不,我想回家。”郑君用了全部剩余的力气祈求。
江凌誉没说话,把他抱得更稳了一些。用自己的大衣裹住郑君发抖的身体,一步一步地扶着他走出巷子,右拐,穿过两条街,江凌誉喊了一辆车,沿着被雪覆盖的青石板路慢慢驶进那栋老旧的职工宿舍楼。
江凌誉扶他上去,楼道里很暗,灯光昏黄,楼梯被两个人踩得吱呀作响。江凌誉几乎半抱着把郑君拖上了楼,按了门铃。
门开了。
林芝仪站在门口,看见浑身是血、被一个陌生人抱着的郑君,差点尖叫起来,她愣了不到一秒,迅速退后一步,让出门口的路。
“抬进来。放到床上。我,去拿药箱。垫两层旧床单在毯子底下,血不好洗。”她声音很稳,不像一个刚看见自己爱人浑身是血回家的妻子。她转身快步走向储物柜,江凌誉见她的手指在门框上抓了一下,指节发青。
到底是柔弱的女孩子。
林芝仪在纺织厂医务室做了六年护士。这六年里她见过各种各样的伤,因操作不当或者疏忽大意,被织机夹断的手指、被棉包砸碎的脚趾、被传送带卷进去的前臂......她深夜独自一人处理过比这更严重的伤情,她的手从来不会抖。
当她拿着药箱走进卧室,看见床上浑身是血的郑君时,她还是怕了。
郑君躺在床单上,嘴角渗血,把她早上刚换的干净枕套染了一小块暗红色。他努力想对她笑一下,安慰她“没事,都是皮外伤”,嘴角刚扯到一半就疼得倒吸了凉气,笑脸像鬼脸。林芝仪深呼吸,用力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就完全是医者的冷静。
“剪刀,热水,碘酒,绷带。”她蹲在床边打开药箱,动作利落。江凌誉默默地把剪刀递到她手里,又把热水端到床边的矮凳上,他大衣沾满了郑君的血和泥水,他压根没注意到。
林芝仪剪开郑君后背的衣服,他整个后背都青紫了,肩胛骨旁边肿起一块拳头大的淤血,腰侧有好几道被皮鞋踢出来的血痕,右腿膝盖肿得几乎变了形。她忍着心疼,开始消毒。
碘酒碰到伤口,郑君猛地一缩,咬紧牙关,脖子上青筋暴起。江凌誉站在床尾看着,郑君身上有很多狰狞的伤口,他脸色比床上的郑君还白。
林芝仪也没好过到哪里去,她的手抖,心也在抖,可她动作没停。这些伤口如果不清理干净,感染了会更麻烦,她得把每一道伤都处理到位。
“你膝盖以前受过伤?怎么弄的?”她问。
“嗯。在南通的码头。从跳板上摔下去磕的,当时很快就好了,我以为没事......”郑君不想让她知道更多细节。
林芝仪给郑君的后背涂完药膏,拿起绷带开始包扎。她的手很巧,绷带缠得又快又紧,每一圈压力都均匀一致,她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伤口上,不敢看郑君的脸,她怕看到他的表情,自己会忍不住哭出来。
处理好背部的伤,开始处理膝盖。“骨头应该没事。但半月板可能伤了。需要卧床至少一周。明天我去厂里请几天假,就说我身体不舒服需要人照顾。”林芝仪放下听诊器,开始收拾药箱,“让你自己去跟你们处长解释,肯定不行,所以我帮你请,就说你腰扭了。”
郑君想说不影响工作,可实在没力气了。只是看着她笑了笑,无声说了句对不起。
林芝仪低头把药箱盖上,站起来对江凌誉说“请帮我照顾好他”,然后快步走进了厨房。江凌誉听见厨房里传来水龙头被打开的声音,哗哗的流水声盖住了压抑的抽泣。
郑君似乎睡着了。江凌誉又是心疼,又是愧疚自责。郑君变成这样,全是因为他。
这一路上他把事情想了一遍又一遍。马德胜之所以敢对郑君动手,是因为马德胜把郑君当成了“江家的人”。马德胜之所以恨“江家的人”,是因为誉正货栈这两年抢了他在鄂北一半的棉纱生意。江凌誉其实不记得自己抢过这个人的生意,他并购了太多棉纱供应商,踩碎了太多人的饭碗,马德胜不过是其中一只被踩死而不甘心的小虫子。可这只小虫子不敢找他本人报复,就把矛头对准了郑君。
郑君是无辜的,郑君从头到尾都是无辜的。他从来没有从江凌誉的任何一笔生意里得到过一分钱的好处。他还主动把合同续签的条件提高了两个百分点,不让誉正货栈亏本供货。可外人不会这么看。在外人眼里,郑君就是“江凌誉的人”,是江家以前的下人,是誉正货栈在民生纺织厂的内线。这个身份是江凌誉替他招来的,从十几年前把他留在江公馆那一刻起就注定了他要背负江家所有的恩怨。
他看着躺在床上郑君,觉得自己的存在对这个人来说,就是一个灾难。他的复仇、他的东山再起、他这四年在商场上不惜代价地夺回江家的一切,这些郑君都没有沾过一分一毫。可后果却由郑君来承担了,而郑君,从头到尾都只是被他连累的那个人。
林芝仪从厨房出来的时候,脸上的泪痕已经擦干净了。她看着江凌誉,只想确认一件事。“江先生,我想跟您谈谈。”
江凌誉跟着她走进厨房。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锅已经冷掉的饺子。林芝仪没请他坐,也没给他倒茶。她靠在灶台边,把围裙解下来叠好,开了口。“郑君从来没有跟我提过以前的事。但我是护士,从第一天认识他开始,我就知道他的身体经历过什么。右膝盖的旧伤是外力撞击造成的,伤了半月板,后来在部队里冻过,愈合得不好。后背有旧疤,大多是以前做苦力时落下的劳损。左小臂上有两块旧的瘀痕,是长期用同一种姿势搬运重物留下的。手指上冻疮的疤痕更不是一年两年养出来的,是从小长年累月冻坏的。他不是一个养尊处优的人,是一个从泥地里爬出来的、浑身都是疤的男人。”
“我很清楚那些伤是怎么来的。所以不用瞒我。我就问您一件事,今天他是为了谁去那个渡口的?他去之前没有跟我细说,我就是奇怪,他出这种事的时候,您怎么刚好就出现在那里?”
江凌誉一声叹息:“我欠他的,一辈子都还不清。那批货是纺织厂跟马德胜订的,马德胜卡货是因为去年供应商酒会上被郑君身边的人泼了酒,加上我这两年吞并了他的棉纱生意,他觉得郑君是跟我一伙的。郑君是为了保住厂里的货才去的。他是公事公办。一切全是我的错。”
林芝仪没追问具体细节。她看着这个男人眼中的愧疚痛苦。她渐渐明白了,那些年郑君为什么会在这个人身上耗尽自己。不是这个人有多好,是这个人在某些特定的时刻,流露出的真心是真实的,也很动人,可真心只在事后才出现,在郑君最需要的时候,它永远迟到,又是那么用呢?
“江先生,我和郑君原本打算结婚的,他对我很好。可我知道他心里有一块地方是留给别人的。我不吃醋。我认识他的时候就知道,他这辈子最刻骨铭心的那一段感情不是跟我,也不会是跟我。我接受这个,我只是希望,那个占着他心里那块地方的人,至少能让他安安稳稳地过完下半辈子。”
江凌誉看着面前那碗没来得及端出去的饺子,林芝仪今天特意给郑君做了饺子,让他早点回来,郑君也一心牵挂不肯去医院,一定要回家。他不该出现在这里的。
“林小姐,您放心,我会离开。”
林芝仪看着他的眼睛,里面有她熟悉的疲惫,和郑君说起过去时流露出的疲惫一模一样。
她点点头,没说再见。端起快要凉透的饺子,重新开火热锅,准备把饺子回锅热一下。等江凌誉走了,郑君醒来,她还要端一碗热乎乎的饺子给他吃。不管郑君心里那块地方属于谁,她认了。
江凌誉在卧室门口站了片刻,推门进去。郑君半昏半睡地躺在床上。刚才林芝仪给他换药包扎的时候打了止痛针,药效上来后人昏昏沉沉的。
江凌誉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着他苍白的脸,伸手想把郑君额前被汗水浸湿的头发拨开,终究没动。
他怕自己的触碰会弄疼他。他怕这十几年来每一次他伸手触碰,都会让这个人疼,他从来不是郑君的庇护,他是郑君的伤。
他收回手,把被子给郑君掖好,走出客厅,在玄关处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鞋柜上。是发皱的汇款单,骨外科专科诊所的,金额栏里填的数字足够付整整一年的康复治疗费用。诊疗档案的号码他已经开好了,收款人的名字写的是郑君,他在备注栏里用钢笔写下两个字,“膝盖”。
他把汇款单放在鞋柜上,用钥匙压住,轻轻关上门。
夜已经深了,雪停了,巷子里很安静,几只流浪猫在垃圾桶旁边翻找着什么。他觉得自己像极了这些流浪的猫,可他想找的东西无处去寻。他把手揣进大衣口袋里,摸到了什么硬硬的东西。是那张过期的船票,一直放在口袋里,从不离身。他把船票拿出来,对着路灯的微光看了看,日期已经模糊了,纸张的边缘快要裂开了。他轻轻撕成了两半,把它放进路灯下的垃圾桶里,转身走进了无声长夜。
第二天一早,江凌誉给上海发了电报,说自己即将返回,汉口分号的事务交由丁秘书暂代。丁秘书收到电报的时候以为自己看错了。他在武汉待了三个多月不是为了郑君吗?怎么忽然要回去?他也不敢问,按照指示订好了几天后的火车票。
发完电报,江凌誉去了一趟汉阳。他雇了一个本地的小伙子给他带路,找到了汉阳渡口附近的一处私人宅院,那是马德胜的老巢。
他敲了门。开门的是马德胜的老婆,一个四十来岁的胖女人,穿金戴银的,嘴里嗑着瓜子,看见门口站着一个器宇不凡的陌生人,愣了一下。“找错人了吧?”
“马老板在吗?”
“在,里面打牌呢。你是谁啊?”
江凌誉点点头,径自绕过她走进了院子。堂屋里烟气缭绕,几个男男女女围着一张方桌推牌九,马德胜坐在正中间,嘴里叼着烟,手里捏着一张牌。看见江凌誉走进来,他手一抖,牌掉在了桌上。“江,江老板?”
江凌誉走到牌桌前站定,一没掀桌子,二没咆哮,那股安静的强大气场愣是让整个堂屋都静了下来。“马老板,昨天的事,我来给你做一个了结。”
“昨天没事吧。额,这,这这这是个误会!我没想......”
“我还没有说完。”江凌誉打断他,拿出一份文件,放在牌桌上。那厚厚一摞都是过去三年马德胜以次充好、囤积居奇、拖欠货款、勾结码头把头欺行霸市的全部商业劣迹记录。他用了不到一天一夜的时间把所有这些全部搜集齐了。这几年他在武汉可不是白待的,商会里欠他人情的人排着队要还。
“这些资料,我已经让人抄送了三份。一份寄到汉口商会监察处。一份寄到汉阳地方法院。还有一份寄给了你在老家开厂的亲家。你亲家是汉口最大的织布商,据说你女儿明年开春要嫁过去。我不知道他看了这些以后还会不会跟你做亲家。另外,你卡了民生纺织厂的货,违反了供货合同。那份合同上面有我誉正货栈的担保,现在这笔违约我来替纺织厂追。”
马德胜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几个牌友纷纷站起来溜了出去,连他老婆都缩在门口不敢出声,眼前这个活阎王可是她一手放进来的。
“最后,你动了不该动的人。郑君,他跟你连面都没有见过几次,你打了他,这是你所有事里最不应该做的一件。他是我的人,就算现在不是了,曾经也是。你碰他,就是碰我,得罪我是什么下场,你没听说过吗?”
马德胜哆嗦了半天,想说什么发不出声。
江凌誉把那份文件往前推了一下:“我接下来要说的每一个字你都听清楚。这是警察局的立案材料。故意伤害、非法拘禁、商业欺诈,每一项都够你在牢里待好几年。但我给你一个选择,你明天之前自己去警察局自首,认商业欺诈和非法拘禁。故意伤害这一项,看你态度。如果你不去,我替你去。你考虑一下。”
他把所有文件留在桌上,转身就走。马德胜瘫坐在椅子上,牌桌上那几份文件在穿堂风里轻轻翻着页,哗啦啦的响。
两天后,马德胜去了警察局自首,罪名是商业欺诈和非法拘禁。虽然故意伤害的罪名最终没有落在案卷里,但他的商业执照被吊销了,在汉口的亲家退了婚,他在汉阳经营了十几年的棉纱生意就此垮台。没人知道那天晚上在警局里签字的时候,他两只手都在发抖,在签字的时候忽然觉得,他以前把郑君当成江凌誉的软肋,是大错特错。郑君是江凌誉唯一愿意收敛全部凶狠的理由,而他偏偏动了郑君,真是找死!
江凌誉又去了郑君家的楼下。靠着掉了皮的灯柱,看着楼上亮着灯的窗户。从傍晚站到深夜,看着窗帘后面的灯光从明亮变成昏暗,直到整栋楼都睡了。他把手里故意伤害的立案材料一页一页撕碎了,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他不能让郑君再跟这件事有任何牵连,郑君现在最需要的不是复仇,是安宁,他欠他的安宁,比什么都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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