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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 58 章 他又重新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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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君坐了渡船过了汉江,找到了汉阳渡口马德胜的仓库。仓库确实在,货也确实堆在那里。棉包码得整整齐齐,上面盖着防水帆布,怎么看都不像是“被水淹了”的样子。马德胜坐在仓库旁边的办公室里,面前摆着一壶茶,正怡然自得嗑瓜子。眼瞅着郑君一个人走进来,他把瓜子皮往地上一吐,阴阳怪气地笑了。
“哟,这不是郑襄理吗?怎么大过年的亲自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想哥哥我了?”
郑君没搭理他的嘲讽。他在马德胜对面坐下,从公文包里拿出合同副本和付款凭证,端正地放在桌上。“马老板,合同约定最晚交货日是腊月二十。今天是二十三,货还压在您的仓库里。厂里尾款已经在走审批流程了,您这边什么时候能发货?”
“急什么?过年了,工人都回家了,我这仓库里就剩一个看门的老头,谁来给你发货?”马德胜翘起二郎腿,端起茶杯吹了吹,不紧不慢道,“年后吧。反正棉花又不会长腿跑掉。”
“年后的棉价会有波动。如果不能按时交货,按合同约定,逾期部分要按市场价的百分之八十结算。您这批货的量不小,按八折算,您大概要亏这个数。”郑君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数字,推到马德胜面前。
马德胜一看,心里一惊,面儿上还是满不在乎的样子。“你少拿合同吓唬我。我在汉阳做了二十年生意,什么合同没见过?我要是不发货,你能把我怎么着?去打官司?我告诉你,汉阳的法院门槛比我家的门槛还高,你一个外地来的襄理,打得赢我?笑话!”
“打官司是最后的办法。我们不想走到那一步。”郑君依然很克制,“这样,您明天之前发货,我们按原价结算,运费厂里出。我再额外给您预留下个季度的棉花采购份额。”
马德胜眯起眼睛看着他。这个年轻人说话不急不躁,条理分明,每一句都拿捏在分寸上。看着在软弱退让,里面藏着刺,那条刺就是合同条款、付款凭证和“下个季度的采购份额”。他火气忽然飙升,他在这汉阳地界上横行惯了,下面哪个人不捧着他吹嘘,还从来没有被一个年轻人这样公事公办地摆过阵仗。
“下个季度的采购份额?你现在拿这个来跟我谈条件,你以为你是谁?”马德胜把茶杯往桌上一顿,茶水溅出来洒在合同上,“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纺织厂干了这两年,能当上襄理,不就是抱上了上海江家的大腿?怎么,姓江的不罩着你了,你亲自跑来跟我谈?”
郑君轻轻拿起合同,甩了甩上面的水渍,放回公文包里,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坐在椅子上的马德胜。
办公室里灯光昏暗,马德胜带来的两个汉子站在门口,郑君不畏不惧,十分笃定,知道自己站在规矩这边、手里有合同、身后有整个厂的人,他有充足底气。“马老板,我不是来跟您吵架的。合同在这里,付款凭证在这里。您如果不服,可以走法律程序。但在之前,我还是希望咱们能够按约定办事。您发货,我们收货,公平买卖。请你记住,这些跟江先生没有任何关系,这是我作为民生纺织厂采购部襄理的职责,仅此而已。”
他朝马德胜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边走边说:“三天后我再派人来提货。希望到时候这批货已经在路上了。”
说完他就走了。
门重重关上,马德胜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桌上写着赔偿数额的纸,脸色铁青。
他原本只想扣几天货,刁难一下那个姓汪的小子,顺便敲纺织厂一笔延期费。可琢磨刚才郑君那番话,句句在理,步步为营,把他逼得无路可退。他要是不发货,真打起官司来,他不占理,那要是发货,就等于向这个年轻人低了头。他马德胜在汉阳混了十来年,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他大爷的。”他把茶杯摔在地上,气得半死。
郑君再回到厂里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小汪还在办公室等他,面前堆着一大摞整理好的资料,有马德胜过去三年的供货纠纷记录,每一笔都标注了日期、批次、责任认定和最终处理结果。他看见郑君进来,腾地站起来,椅子差点翻倒。“郑襄理,您没事吧?他有没有为难您?”
“没事。”郑君摆摆手,把公文包放下,拿起小汪整理的资料翻了翻,“不错,这些做得很细,辛苦你了。有备无患,如果马德胜那边再有后续纠纷,这些就是谈判的筹码。”
郑钧在那摞资料里发现了马德胜几年前的一笔旧账,他发过一批受潮结块的劣质棉花给下游纱厂,对方验收时发现棉花里有霉斑,他反咬一口说是对方仓库保管不善。那家纱厂因为规模太小请不起律师,最后不了了之。小汪整理的时候把这条标了一个红圈,旁边用铅笔写了几个字“可能涉及欺诈,建议法律顾问介入”。
郑君看着那个红圈,有些意外地抬头看了小汪一眼。“这个点是你自己发现的?”
“嗯。我看他们这批棉花的出库日期和对方纱厂的入库日期差了将近一个月。如果正常运输也就五六天的事,中间那二十几天棉花在他自己的仓库里。那发霉就应该是他的责任。账目上我记得有一笔不正常的仓储费退款,他退了对方一半的仓储费,理由是‘天气原因导致的损耗’。可那年的气象记录我查了,八月和九月汉阳一带没有连续阴雨。受潮结块不是天气造成的,是仓储条件不达标。”
郑君听完,默了一会儿。“这些建议,你写下来,明天给法务科抄送一份。这份资料也附上去。”他把资料合上,满是赞许,“做得好,真的,好极了。”怎么他以前没发现小汪心思这般缜密,他又重新认识了一遍这孩子。
小汪很是谦虚,连连推脱,转移话题,就要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问郑君:“郑襄理,您真的没事吗?他上次就想动手来着,您没吃亏吧。”
郑君喊了他的全名,谆谆教导他:“汪洋。你以后在商场上跟人打交道,要记得一句话,跟人吵架,你赢了也是输。跟人谈事,你让对方赢,你才能赢。”
小汪站在门口,慢慢点了点头。
郑君挥了挥手让他赶紧去休息,他把办公室的灯关了一盏,在昏暗中独自坐了一会儿。
其实他并不像表现出来的那样镇定。马德胜这个人不是善茬,这局俩人恩怨可结深了,可他不能怕。怕了,就会被这种人得寸进尺地无底线欺负。他太清楚这种人跟江凌誉那类人的区别了。后者捅刀子是暗地里的,算计你在棋盘上哪一步走错了,前者是当着你的面把刀拍在桌上,看是不是你先眨眼。
他收拾好东西回到家,已经很晚了。林芝仪把饺子热了一遍又一遍,见他进门才松了一口气,问他怎么这么晚,他说渡口那边有些货要处理。林芝仪就没再问别的,把饺子端上来,又把醋碟子推到他面前。他坐在饭桌前吃着热气腾腾的猪肉白菜饺子,看着林芝仪围着围裙在厨房和饭桌之间忙碌的侧影,心里涌起一阵暖意,灶台上永远有热饭,不管多晚都有人等你。他问自己,这种生活不好嘛?自己到底在犹豫什么。
他以为马德胜的事就这么过去了。
三天后,民生纺织厂的采购部收到了马德胜发来的一封信。信上说他同意发货,但条件是郑君亲自去渡口验收,说这批货的质量特殊,他不放心别人代验。郑君接到信的时候小汪就在旁边,一把把信拍在桌上。“这是鸿门宴!郑襄理,您不能去!我去!”
“他指名让我去。你不去还好,你去了他更有理由不发货。上次的事他记的就是你的仇。”
“可是......”
“这批货关系到厂里年前的生产线,如果不能按时入库,年底的棉布订单就要延期交付。算起来滞纳金比这批棉花本身还贵。”郑君把信折好,站起身,“放心,他不敢把我怎么样。合同在,厂里法务科也知道我去了哪儿。”
郑君到底一个人去了。不是他逞强,是实在不想把小汪等无辜的人卷进来。马德胜这种人,最恨的就是上次被小汪当众驳了面子。如果小汪再出现在他面前,事情只会往更坏的方向发展。
他带着合同副本和验收单样本,沿着熟悉的路线到了汉阳渡口的仓库区。和上次不一样,这次仓库大门敞开着,货包整整齐齐地码在门口的空地上,旁边停着一辆满载的卡车,一副一切准备就绪只等他验收签字的样子。
马德胜迎出来,态度竟然比上次客气了许多。“郑襄理,我就知道你会亲自来。上次的事是我不对,咱们做生意的,以和为贵,你说对不对?瞧瞧,瞧瞧,货都准备好了,等您验收一过,马上装车发走。”
郑君走到货堆前,蹲下来查看棉包上的标签。货确实是他们订的那批货,批次号、重量、品级都对得上。他随机拆了两个棉包抽样检查,棉花的成色和含水率没有明显问题。
一切都很正常。
他在验收单签了字,交给马德胜。马德胜接过验收单,脸上笑得愈发灿烂,吩咐手下把货装车。然后他说请郑襄理到里面喝杯茶,车子装货还要好一会儿呢。
郑君只好跟着他走进办公室,里头没别人,桌上泡着一壶新茶。马德胜给他倒了一杯,自己也端起一杯,忽然推心置腹起来。“郑襄理,不瞒你说,我在汉阳干了大半辈子,这棉花的生意越来越难做了。你们纺织厂有本事,有上海的大老板撑着,那个誉正货栈的江老板,我可早就听说了,跟你是老相识了吧?江家的家业够你们吃几辈子了,我们这种小门小户的,只能在后头喝点汤。”
“马老板,合同是合同,交情是交情,我之前就说的很清楚了。”
“对对对,你说的都对,所以我今天就是想跟你交个朋友。以后咱们长期合作,你那边的采购份额多给我留一点,大家有钱一起赚嘛。”马德胜边说边站起身,走到柜子前,拿出一个信封,塞给郑君。信封没有封口,里面厚厚一叠,全是钞票。
“这是一点小意思。算是给上次的事赔个礼。”
郑君没动信封,他站起身:“马老板,好意我心领了,但这个我不能收。您只要按时交货、保证质量,以后的订单自然优先考虑您。”
“别呀,嫌少?”马德胜笑不住了。
“不是多少的问题,是规矩。厂里有供应商管理办法,采购人员不允许接受供应商的任何形式的好处。这是条红线,跨了红线会被记过,严重了要除名。”郑君把信封推回去,态度很坚定,“这跟您个人没有关系。您如果想要更多的采购份额,可以在品质和价格上跟别的供应商竞争,择优录用的程序是公开透明的,我可以给您看厂里的供应商评估标准。”
马德胜没吭声,明显是不乐意。他褪下笑脸,露出阴沉本色。“姓郑的,我好心好意跟你交朋友,你却给我讲规矩?别以为稳了,实话告诉你,我一个电话,你刚才签的那批货,刚到手的合同也会出意外。要么你高高兴兴把这钱收下,咱们以后就是铁哥们。要么你走出这个门,这车棉花,还有以后你们厂在汉阳走的货,都得看我的心情好不好。”
“那我只好把今天的经过如实汇报给厂部和商会了。”郑君拿起公文包,从容地朝门口走去。
马德胜脸黑了,猛地一拍桌子,骂道:“你他妈的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不就是江家的一条狗吗!江家倒了的时候你跑得比谁都快,现在江凌誉回上海了,你又抱上纺织厂的大腿了,你把老子当什么?老子在汉阳混了十来年,你个小毛孩子也敢在老子面前耍横?”
门口两个壮汉闻声推门进来,一左一右挡住了郑君。郑君心跳加快,把公文包抱在胸前,回头看了一眼马德胜:“马老板,合同已经在履行中了。您再这样,对咱们双方都没有好处。”
“合同?”马德胜拿出郑君刚才签了字的那份验收单,他当着郑君的面,撕了个粉碎。“什么狗屁合同?你验过货了吗?你签字了吗?我怎么没看见。你那批货在我仓库里还没搬完,我说发就发,不发就不发。”
郑君看着地上粉碎的验收单,忽然想起他签完字以后,文件是由马德胜的跟班接过去的,那人直接交到了马德胜手里。他连副本都没有来得及留。“马老板,这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这就是解决你的办法!”马德胜挥挥手,两个壮汉上前一人抓住郑君的一条胳膊,一人猛踹他膝盖,把他按在椅子上。郑君挣扎了两下,右腿的旧伤被拉扯了一下,疼得他激起一层冷汗。
马德胜走到他面前,弯腰,低声说,“你给我听好了。第一,你要么把桌上这钱收下。第二,从今往后对我客气点,在纺织厂给我多分点采购份额。第三,那个姓汪的小子在酒会上泼我酒的事,你必须让他亲自来给我道歉。这三条,你答应了,今天就平安无事地离开。不答应......”
他话没说完,郑君忽然一脚踹在旁边的柜子上,柜子上的一摞货单轰然倒塌,散落满地。马德胜受惊后退一步。郑君趁机从椅子上挣开,冲向门口,不管不顾推开铁门就往院子里跑。他跑得很快,右腿每次落地时都剧痛无比,可他顾不上,身后那两个壮汉紧追不舍。
他终于跑到了仓库院子的大门口。门是铁栅栏的,平时应该敞开着,今天却锁上了。他刚想往上攀爬,后领就被人紧紧拽住了。一阵天旋地转,郑钧后颈挨了一记重击,被结结实实摔在了水泥地上,紧接着一顿拳打脚踢,腹部、后背、右腿膝盖上,一下接一下,他蜷缩起来,双臂护住头,咬着牙愣是没出声。右腿膝盖的旧伤被人狠狠踹了几脚,疼得他眼前发黑,很快,他尝到了嘴里铁锈血腥味儿,耳朵里嗡嗡作响,意识模糊。
一阵阵的眩晕中,他听见马德胜带着几分快意的喘息:“他大爷的,一条狗,也敢在老子面前瞎叫唤,这回可长点心吧。行了,行了,把他扔到巷子里的垃圾桶!让姓江的看看他这条狗值几个钱!”
郑君被两个人架起来,拖出了仓库院子,扔在巷子里的泥地上。他后脑勺磕在墙角,疼痛沿着脊椎窜上来,他没力气动弹了。巷子很窄,很暗,远处街口漏进来一线灯光,照着墙上的青苔和脚下烂泥,郑君趴在泥地里,一动不能动,身下的血慢慢淌下来洇湿了一片雪地。
郑钧也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再醒来的时候他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一只手把他从地上扶了起来,那只手很稳,掌心温热,力道在触碰到他身体的时候变得异常轻柔,怕弄疼了他。
“郑君!郑君!你醒醒!快醒醒!”
这声音,他熟悉的很,是江凌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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