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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 57 章 他绝不允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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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凌誉把誉正货栈汉口分号的业务整个翻了一倍。
这事在汉口商界传了好一阵子。人人都说上海来的江老板有手腕,短短几个月就把一个原本只做中转的小办事处变成了长江中游最大的棉纱集散中心。供应商们挤破了头想拿到誉正货栈的供货合同,码头上挂“江”字旗的货船一艘接一艘,从早到晚穿梭不息。
有谁知道,江先生做这些事,根本不是为了挣钱。汉口分号的利润再高,跟上海总号比起来也不过是九牛一毛。江先生之所以要把摊子铺得这么大,是因为他需要一个理由留在武汉。需要一个每天都有正经事做、每天都有生意要谈、每天都要出现在商会和码头上的理由。他不能让自己闲下来,闲下来就会想故人,想了故人就忍不住去纺织厂门口看人,远远地看着那个再也不会朝他跑来的人。
丁秘书有一次送文件到公寓,敲了半天门没人应,情急之下用备用钥匙开了门,发现江凌誉在里面,坐在客对着窗外江上落日发呆。丁秘书心里一紧,他跟着江先生这几年,见过他在商场上的杀伐决断,在谈判桌上把对手逼得哑口无言,在落成典礼上意气风发地剪彩。可从来没见过江先生这副样子,像一个把所有东西都赢回来了却发现最想要的那个不在奖品清单上。
“江先生,这些文件需要您签字。”丁秘书把文件放在桌上,假装没看见老板微红的眼角。
江凌誉回过神,拿起钢笔,一份一份签。签到最后一份,猛然停住,是一份棉纱采购合同,供货方是民生纺织厂。合同上有一行小字,标注着采购部联系人,“郑君”。他看了那两个字好一会儿,才签了字,合上文件。
“丁秘书。”
“您说。”
“以后跟民生纺织厂那边的业务,你亲自对接。我不方便出面。”
丁秘书接过文件,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心里憋了很久的话说了出来。“先生,您这么放不下,为什么不直接去见他?您的身份摆在这里,汉口商界谁不给您几分面子?您要是真想把郑襄理......”
“你不懂。”江凌誉打断他,丁秘书立刻闭了嘴,“我要的不是把他抢回来。我要的是他愿意。”
丁秘书在心里琢磨着这几个字的区别,发觉自家先生比他想象中要可怜得多。
以前在上海的时候,他见过多少名媛淑女才子对江先生暗送秋波,多少商界大佬想把女儿嫁进江家,可江先生连正眼都不瞧一下。他那时候以为江先生是眼光高,看不上那些庸脂俗粉。后来他才知道,江先生心里一直有一个人,一个他亲手弄丢了的人。现在他想把那个人找回来,可那个人已经有了自己的归属,有了自己的事业,有了不再需要他的人生。他能做的,只是远远地看着,然后让秘书替他出面对接业务。
好惨,怎么这么惨。
丁秘书拿好文件退出公寓,走到楼下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楼上亮着灯的窗户。窗边映出江凌誉的侧影,一动不动,像一尊凝视着江水的望夫石像。
从那天起,汉口分号就成了民生纺织厂最大的棉纱供应商。供货价压得比市场价低一成,结算周期比别家多给了三个月,每次送货都附赠一批免费的样品纱。但凡厂长有点商业常识,就该知道誉正货栈是他们的黄金合作伙伴。
郑君当然也看出来了。他没拒绝,也没去质问江凌誉为什么要这样做。他就公事公办地在每一次合同上签字、每一次对账单上盖章。然后在心里默默地盘算,等厂里的资金周转过来了,就重新议价,不能一直欠着这个人情。他不需要任何人庇护,他靠自己就够了。
这天他刚签完一份誉正货栈的合同,小汪就敲门进来了。脸上带着“我又来汇报工作了但我其实是想多看你一眼”的表情。郑君有时候真想把这孩子调走,离自己越远越好,但仔细一想,人也没做错什么事,就是喜欢他而已,犯得着歧视人家区别对待嘛,再说小汪确实是个好苗子,他得好好看着培养将来长材。而且他瞧着小汪,老想起许多年前他自己大概也是这副样子,不,也许更傻。至少小汪还会拿工作当借口,他当年是连借口都不找,就那么直愣愣地傻等着。
小汪把一叠文件放在郑君桌上,站那里就不走。郑君问他:“还有事?”
小汪清了清嗓子:“郑襄理,那个誉正货栈的供货价,我核算了好几遍,他们确实是在亏本供。这种价格做下去,对市场秩序有影响。”
“我知道。”
“那您为什么还签?”
“因为这是厂长批的。厂长说,誉正货栈是大客户,供纱质量稳定,价格有竞争力。我们是采购部,不是市场监督局。你要是对供应商的定价策略有意见,可以把分析报告交到财务处。但合同我已经签了,这批纱会按时入库。”
小汪被他堵得说不出话,蔫巴蔫巴的。
郑君合上文件,摘下眼镜,靠在椅背上,语气放缓和了些:“不过你这个意识很好。下次再遇到这种事,把意见写进报告里,我会看。”
小汪眼睛又亮了,用力点头,拿着文件出了办公室。
郑君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厂区的空地,几棵稀疏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摇摇晃晃。远处江堤上隐约看见长江轮廓,几艘货船正在驶过,其中一艘挂着十分显眼的“江”字旗。他看着那面蓝底白字的旗帜在江风里猎猎作响,手里的茶杯停了很久没有送到嘴边。他知道江凌誉为什么要亏本供货,他不是傻子。可他没说破。他已经过了那个会把每一丝温暖都当成爱的年纪了,有些事,不拆穿比拆穿好。
武汉迎来了初雪。
雪从夜里开始落,到了第二天早晨,江堤上、屋顶上、梧桐树的枝丫上,全都积了厚厚一层白。
郑君早上准备出门的时候,发现门口放着一包东西。他拿起一看,是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放着一双新棉鞋和一副新手套。棉鞋的底很厚,鞋帮里絮着新棉花,手套是羊皮衬里的。
纸袋里没有留字条,没有署名。
他把棉鞋翻过来看了看鞋底的针脚,手工纳的底,针脚细密老练,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他把棉鞋放在门口的鞋架上,回屋问林芝仪说门口多了双棉鞋,知不知道是谁的。
林芝仪正在盛粥,头也没抬:“也许是厂里谁送的。你不是老在厂里帮人忙吗,有人默默记着你的好,就等着有机会表心意呢。收着吧。”
郑君听了,没再说什么,但他不信这个邪,把手套揣进大衣口袋里,出门上班了。
路上的积雪还没人扫,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他走到巷口的时候特意停了一下,环顾四周,巷子里空荡荡的,只看见几只麻雀在雪地里蹦跳着觅食。他拐了个弯,雪地上有一行脚印,从巷口一直延伸到他的家门口,又折返回来消失在巷口外面。脚印很大,不像女人或者孩子的。
他站了一会儿,雪还在纷纷扬扬地下,很快就把那行脚印慢慢填平了。
郑钧转身往纺织厂走去。他没穿上新棉鞋,还是穿着自己的旧鞋。但他把手套戴上了,羊皮衬里很暖,和当年顾绍棠给他的那副差不多。只是这副是新的,指尖触感带着皮革刚出厂的生涩,不像旧手套那般贴手。他一路走着,手指在手心里轻轻攥起来又松开,把衬里的羊皮慢慢地揉软了。
办公室里,小汪正在火炉旁边烤手。看见郑君进来,小汪抬头,正要说什么,忽然瞅见了他手上的新手套。这手套做工考究,羊皮纹理细腻,怎么看也不像做的,他不笑了。“郑襄理,新手套啊?真漂亮,看着就暖和,芝仪姐做的?”
“不是。”郑君没多说,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开始翻看今天的工作流程。
小汪眼瞅着他手套,脑子飞速转着,谁会送郑襄理羊皮手套?厂里的人?不可能,厂里的人送不起这么考究的东西。他刚刚又说不是林护士做的,小汪忽然想到了一个答案,嘴上却故意轻描淡写。
“羊皮的哎。买这种手套不便宜吧?”
“不知道。”郑君不上他的套,头也没抬。
小汪讪讪笑了一下,把到嘴边的话咽了。那个人不仅没有走,还悄悄给郑襄理送东西。下一步计划是什么?他危机感比任何时候都强烈。
傍晚下班的时候,小汪在自行车棚等着郑君。手里拿着一把新买的油纸伞,是汉口本地匠人手作的,伞骨很轻很结实,伞面上画着几枝淡墨色的兰草。他把伞递给郑君的时候耳根泛红,说得结结巴巴。“郑襄理,我看天气预报说明天又要下雪。这把伞您拿着。我看您平时都用厂里发的旧伞,那个伞骨都歪了,挡不住风雪。我们家隔壁邻居是伞匠,专做这个,送了我好几把,我也用不完,反正不要钱的,您拿着用吧。”他才不会说这是他排了半个月的队才订到的。汉口的老伞匠一个月只做十把伞,这把是他加了一倍的价钱跟排在前面的人换来的。
郑君瞧着那把伞,伞面素雅,伞骨匀称,确实是好东西。再看小汪那副紧张得快要冒烟的样子,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谢谢。”郑君接过伞,撑开试了试手感,又合上,“不过下次不用特意给我买东西。你一个月的工资多少你自己清楚。给自己留着。”
“不是特意!”小汪急了,“我说了是送的,就......”
郑君眼睛一眨不眨看着他,他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低着头认了,“好吧,我就是特意买的,排了半个月队呢,真是不容易。”
郑君看着他,摇了摇头,笑了一下。他把伞夹在自行车后座上,骑上车走了。
小汪站在雪地里,看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摸了摸后脑勺,傻乐了好一会儿。他也不知道郑君会不会用那把伞,但郑君没有拒绝,他觉得这就是进步。
第二天雪还在下。郑君出门的时候犹豫了一下,站在门廊下看了看天。雪不大,但很密,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有些疼。他低头看了看小汪送的油纸伞,又看了看门口鞋架上那双新棉鞋。棉鞋还放在原处,没有动过。最终他拿起了那把油纸伞撑开,走进了雪幕里,淡墨色的兰草在雪中格外素雅好看。
他后面的巷口有一道深灰色身影。江凌誉看着他撑着油纸伞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伞很好,人也好,只是那把伞不是他送的。他的心凉得透透的,可他没有资格说什么,他当年给郑君的东西,郑君都当成宝贝一样收在盒子里,现在郑君选择了别人的东西,因为别人的东西没有附加条件。
他走回了办事处,丁秘书在走廊里等着他,手里拿着新的采购方案。“先生,下个月给民生纺织厂的供货价,还按这个标准吗?”
“按这个标准。”
“可是这个价格算下来我们每吨亏损。”
“我说按这个标准来。”江凌誉一声令下,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丁秘书点点头把文件收好。
江凌誉进了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是一张汇款单,给汉口一家私人诊所的,骨外科,专治膝关节旧伤。他在汇款附言里写了郑君的名字,又划掉,又写上,最后还是划掉了。他在这张汇款单上反复了好几天了,每次写完都撕掉,第二天又重新写一张。最后他把单子折好放进抽屉里,决定还是等合适的时机再说。现在寄过去,郑君会知道是他。郑君知道是他,就会拒绝。就像那双棉鞋一样。
民生纺织厂年底的盘点比往年更忙。郑君连着加班了好几天,每天都是最后一个离开采购部。小汪坚持陪他,每天下了班也不走,坐在外间的办公桌前,一边整理供应商档案一边等郑君忙完。郑君赶他走,他就嘿嘿笑着说“反正回宿舍也没事干”。其实他心里门儿清,他不是没事干,他是想跟郑君多待一会儿。哪怕只是隔着半开的办公室门,听见郑君翻文件的声音和偶尔的咳嗽声,他都觉得踏实。
这天晚上郑君加班到九点多,小汪照例在门口等着。郑君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份盒饭,是在食堂热过了的。他把一份递给小汪,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就着走廊里微弱的灯光吃饭。食堂的盒饭很简单,米饭配白菜炒肉丝,肉丝不多,但菜炒得很香。
“郑襄理,您过年回老家吗?”小汪边扒饭边问。
“这就是我老家。”郑君说完,自己愣了一下。他以前从来没有把武汉当成老家。老家是上海,是江公馆,是那座他再也回不去的宅子。可这句话就那么顺口说出来了,他咀嚼着嘴里的米饭,忽然发现,他已经在这座城市住了好几年了。这里有他的工作,有他的朋友,有他的家,有他每天上下班经过的芦苇荡和江堤。
这里就是他的老家了,从前那个在江公馆廊下仰望少年的孩子,已经留在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也不回。”小汪把一块肉丝夹到郑君碗里,动作快得像做贼,“我老家在宜昌那边,回去一趟要坐一整天船。我妈老催我回去相亲,我都快烦死了。”
“相个亲也没什么不好。你也该成家了。”郑君说。
“我不急!一点也不急!”小汪激动起来,又心虚地压下去,“我是说,男人要以事业为重,等我站稳脚跟了再说。”
郑君没再说什么,低头把饭吃完。他感觉到小汪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暖烘烘的,执着又傻气。他想,要是少爷能像小汪这样坦坦荡荡地表达自己的感情,也许他和少爷之间的结局会不一样。可那时候谁也没有,他只敢跪着仰望,从来不敢站着说“我喜欢你”,少爷更不会,所以他们只能这样。
郑君把空饭盒放下来,站起来拍了拍小汪的肩膀。“早点回宿舍休息吧。明天还要盘点。”
小汪应了一声,收拾了两个人的饭盒去扔。回来的路上他在走廊里停下来,靠着墙,把郑君拍过他肩膀的那个位置轻轻碰了一下。那儿好像还残留着郑君掌心的温度。他把手收回来,攥在口袋里,对着空无一人的走廊笑了一下。明天还会见到他,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他不着急,他有的是时间。
民生纺织厂的年底盘点终于结束了,郑君松了一口气,打算早点回家。林芝仪说今晚包饺子,让他回来的时候顺路买点醋。俩人虽说褪去了婚约关系以朋友相居,但亲情味儿好像更浓郁了,他心里真的把林芝仪当亲人。
他收拾东西,把文件归档好,关了台灯,正准备出门,门响了。
小汪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个牛皮纸袋,脸上一副闯了祸的孩子特有的心虚表情。郑君一看就知道有事。
“怎么了?”郑君把公文包放下。
“郑襄理,那个......我好像惹了点麻烦。”小汪的声音低了下去,“马德胜那边,把我们的货给卡住了。”
马德胜就是上次在供应商酒会上被小汪泼了一脸酒的那个棉商。他在本地经营着好几个棉田和一处小型轧花厂,虽然规模不算顶尖,但在汉阳一带颇有些势力。
郑君皱起眉头,上次酒会之后,马德胜在行业里的名声受了些影响,好几个原本跟他合作的纱厂都减少了订单。他把这笔账全算在了小汪头上,也算在了民生纺织厂头上。
“卡住了什么货?”
“我们有一批棉花压在汉阳渡口。是财务处直接向马德胜订的,合同签得早,不在我们采购部的供应商名录里。他收了定金,货也运到了渡口,但忽然说仓库被水淹了,货暂时发不出来。”小汪越说越气,“借口!今年的水位根本没涨!他就是找茬!”
郑君寻思着,马德胜在汉阳渡口的势力盘根错节,跟当地的码头把头都沾亲带故。他要故意压一批货,有的是办法。这件事本来不归郑君直接管,合同是财务处签的,货也是那边订的。可财务处的处长是新调来的,不懂棉市的门道,只会按合同条款跟对方扯皮。马德胜最不怕的就是扯皮,他本来就是地头蛇,拖着拖着就能把你这批货拖到年后,到时候棉花价格一波动,吃亏的还是纺织厂。
“没事,我过去一趟处理。”郑君拿起公文包和大衣。
“我跟您一起去!”小汪立刻跟上。
“不用。你在厂里等着,把马德胜这几年的供货记录整理出来,尤其是以前出过纠纷的批次的原始发货单,越细致越好。”郑君一边扣大衣扣子一边交代,语速稍快但条理不乱。小汪还想争取,郑君已经走到门口了。
“可是那人上次就对您出言不逊结了梁子,我担心......”
“就是因为他那样,你才不能去。你要是去了,他更有话说。放心,我不会跟他动手。他卡的是货,不是人。”郑君回头看了他一眼,安抚道,“把资料整理好。如果有需要,我让你送过来,这可是会派上大用场的。”
小汪只好留下,心里又急又愧,郑君一个人去见那个混账,怪谁呢,郑君是在帮他收拾烂摊子。如果当时他没有泼那杯酒就好了,哎,可当时他实在是忍不住啊,他绝不允许任何人那样说他的郑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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