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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 56 章 我像他那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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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汉口江边租了一套公寓,两室一厅,窗户对着长江。每天早上起来就能看见江面日出,傍晚夕阳把江水染成金红色。这个视角和郑君家厨房的窗户差不多,他有一次听郑君说起过,说家里厨房的窗户正对着长江,晴天的时候能看见江面上的船帆。
他把办公室也搬到了汉口分号。
誉正货栈在汉口的办事处原本只有五个职员,负责对接鄂北的几个老客户,业务量不大,办公室也就是个两间的门面。江凌誉来了以后,把隔壁的铺面也盘了下来,扩充成了正经的办事分处。
汉口的商界很快就传开了,上海誉正货栈的江老板要在汉口长期坐镇。一时间来拜访的人络绎不绝,有来谈合作的,有来攀交情的,也有来试探虚实的。江凌誉一一应付了,面上依然从容不迫,长期跟他打交道熟悉他的人都能感觉出来,这位江先生的心思压根就不在生意上。谁会根客户谈生意的时候,老分心盯着窗外看,窗外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长江嘛,江凌誉觉得好看极了,长江对面是武昌,城外有一个纺织厂,他爱的人在那儿。
民生纺织厂,他每天傍晚都会经过一次。不是刻意的,他给自己找了一条从办事处回公寓的路,刚好要经过纺织厂门口。这条路比另一条近道多绕了大半个钟头,但他每天都走,一点不觉得麻烦。
有时候赶得上工人下班,他就激动起来,远远地看着工人们从厂门里涌出来。他能在人群里一眼认出郑君,这个本事算是练到家了,郑君也没有什么特别显眼的标记,是因为他看了太多年,惦念了太多年,不论看背影,还是走路的姿势,哪怕是抬手挥一挥的小动作,郑君身上的细节他比谁都熟悉。
偶尔,也不是偶尔,是经常,他经常看见郑君和那个叫小汪的年轻人一起出来。小汪屁颠颠的跟在郑君旁边,一路走一路说,郑君点头,偶尔纠正他几句。小汪每次都把他送到自行车棚,郑君骑上车走了,才转身回自己的宿舍。
江凌誉看得分明,他不喜欢这个年轻人。
他觉得自己没资格嫉妒,可每次看到小汪跟在郑君身边鞍前马后的样子,他心里就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那个年轻人在做他曾经不屑做的事,帮郑君拿文件、给郑君泡茶、在下雨天给郑君送伞。这些事太琐碎了,太卑微了,当年他连想都没想过要为郑君做这些,现在有人做,而且做得兴高采烈。
他再激动也从来不出现,就远远看着,等郑君消失在街角,然后在继续走自己的路。他告诉自己,这只是过渡。他会在这座城市里安静地待着,做自己的生意,过自己的日子。他决不会去打扰郑君的家庭,更不会去干涉郑君的生活。他只是想离他近一点,呼吸同一座城市的空气,走同一条江堤路,看同一片芦苇荡。
就够了。
至于以后,他没想那么远。
他现在不敢想以后。以前他敢,因为他以为郑君会永远在原地等他,现在他知道没有人会在原地等谁,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武汉扎下根来,让时间给出一个答案。
腊月初,民生纺织厂的年底供应商答谢酒会在汉口一家酒楼里举行。这种酒会每年办一次,邀请的都是当年合作过的棉花供应商、棉纱贸易商和运输商。
郑君作为采购部襄理,负责全程操办。他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酒楼的菜单提前试过,座位按供应商的类别分区排好,签到处放了暖好的热毛巾给客人擦手。他还让人在每张桌上都放了一张手写的感谢卡,字迹工整潇洒漂亮,是他自己一张一张写的。
江凌誉也收到了请帖。誉正洋纱行今年通过誉正货栈的渠道供了一批优质棉纱给民生纺织厂,严格来说也算是供应商之一。他出现在酒楼门口的时候,站在门口迎宾的小汪脸色瞬间就不好了。
“江先生。”小汪迎上去,礼貌点了点头,“您的座位在乙区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谢谢。”江凌誉把大衣交给门口的侍者,正要往里走,小汪又赶忙开口。“江先生,郑襄理今天很忙。如果您有什么需要,可以直接找我,不用打扰他。”
江凌誉停下,回头看着这个年轻人,他眼睛发亮,下巴微扬,敌意实打实的,藏都藏不住。
“你好像很怕我来找他。”江凌誉挑眉。
“我不是怕。我是觉得您......贵人事忙,来不来都行。说白了,您以前对他那么不好,现在又出现在他面前,您觉得我们沈襄理会高兴吗?”
江凌誉问他:“你今年多大了?”
“十九。”小汪有点懵。
“跟着他做了多久?”
“半年多。”
江凌誉点了点头:“半年多。我认识他十四年。他八九岁的时候跪在我家门口,是我母亲把他留下的。他十七岁的时候为了护着我,差点被人打死在码头的巷子里。他十八岁的时候把自己攒了三个月的工钱给我买了一件白衬衣。我说这些,不是来跟你比谁认识他更久的。我是想告诉你,我比任何人都知道,我曾经对他有多不好。”
小汪愣住了,这话什么意思,姓江的果然是个狠人。江凌誉的眼里沉重近乎窒息的东西他读不懂。
“你今天站在这里拦着我,说明你真心护着他,这很好。他身边需要有这样的人。你继续保持。”说完他迈步走进了宴会厅,头也没回。
小汪站在门口,觉得很不甘心。他在这里自以为能用敌意筑起一道墙,把江凌誉挡在郑君的视线外。可江凌誉只用几句话就把那道墙推倒了。
酒会很热闹,供应商们推杯换盏,互递名片。郑君在台上简单说了几句话,感谢各位供应商一年的支持,希望明年继续合作。不要提前拿稿子,稳重周到,坦然扫过台下每一张面孔,当然他也看见了坐在角落里的江凌誉,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秒,若无其事地移开了,继续发表讲话。
酒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出了一个小插曲。
小汪在给乙区的一桌供应商敬酒时,被一个喝多了的棉商拉住了。那个棉商姓马,是本地的一个老商户,四五十岁的年纪,喝了几杯酒就开始不知天高地厚。
“小伙子,你们郑襄理人呢?怎么让你一个毛头小子来陪酒?去,把郑襄理叫来,我跟他喝。”马棉商嗓门很大,周围的几桌都听见了。
“郑襄理在那边陪重要客户,忙不开,这边我来招呼您,保证您尽兴。”小汪端着酒杯,笑吟吟的,眉头已经不自觉压了下来。
“什么重要客户?我不重要?”马棉商一拍桌子,“你们民生纺织厂看不起人是不是?我今年给你们供了多少棉花你知道吗?叫郑君过来!一个采购襄理,端着什么架子?被以为我不知道,听说他以前就是给人当狗的下人,现在穿了一身新工装就真把自己当号人物了?”
小汪的笑瞬间消失了,他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顿:“您喝多了,还是少说话吧。”
“怎么?我说错了?你去问问这汉口商界,谁不知道郑君当年是江家的下人?一个下人能爬到今天,谁知道是用了什么......”
马棉商话没说完,一杯酒迎面泼在了他脸上。小汪面无表情把空杯摔在桌上:“闭嘴吧您!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不过仗着家里有几亩棉田就敢在这里嚼舌根,这杯酒是我敬您的,快舔舔喝干净吧!”
马棉商被泼得一愣,反应过来以后暴怒而起,一把抓住小汪的领子就要动手。周围的人都站过来,有人拉架有人劝,场面乱成一团。
郑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这桌旁边。他把小汪拉到自己身后,站在两个人之间,对着比他高半个头的马棉商,客客气气的:“马老板,我的过去跟今天这顿酒没有关系。您喝多了,我让人送您回去。”
马棉商瞅着他,眼前这个戴眼镜文质彬彬的年轻人,和他印象里那个“江家的下人”完全对不上号。他又不甘心在众人面前掉脸,想继续骂吧,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郑君平和无波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哼了一声,半推半就被旁人搀走了。
郑君转过身看着小汪。小汪还气鼓鼓地站着,领子被扯歪了耷拉在肩上。“郑襄理,别听他瞎说。”
郑君伸手帮小汪把歪掉的领子理正了:“我知道他说什么,无所谓。谢谢你替我出头,不过以后不要这样了,跟这种人吵,不值得。”
“可是......”
“没有可是。我们是来工作的,不是来跟人打架的。你要是被记了处分,以后还怎么在厂里干?”郑君语气温和,不容反驳。郑君拍了拍小汪的肩膀,叫他去休息室坐一会儿。
小汪乖乖去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正好瞅见江凌誉正站在不远处,默默看着郑君。刚刚他不是不想替郑君出头,只是他清楚知道,郑君不需要任何人替他出头,他已经不是从前那个需要别人保护的少年了。
酒会快结束的时候,江凌誉走到郑君身边邀请他看风景。两个人靠在宴会厅外面的栏杆上,面前是夜色中的长江。江风有些凉,不算刺骨,吹在脸上很舒爽,也很清醒。
“今天晚上的事,你处理得很好。”江凌誉先开了口。
“在采购部干了这几年,什么难缠的供应商没见过。这种人骂几句不算什么。”郑君语气很淡,确实没有把刚才的事放在心上。
“那个小汪,替你出头的时候倒是很拼命。”
“年轻人,性子急。不过人不坏。”
“他不只是性子急。”江凌誉转过头看着郑君,“他喜欢你。”
郑君没有否认,也不慌张,平静地看着江凌誉:“我知道。”
“你知道?”
“我不瞎。”郑君把那天对小汪说的话,又对江凌誉说了一遍,嘴角浮起无奈的笑,“他看我的眼神,和当年我看你的眼神一模一样。我就是因为太清楚了,所以才不能让他走我走过的路。”
江凌誉无言以对,这句话比任何拒绝的话都让他胸口发闷。郑君不是在比较谁对他更好,是在说,他知道那是一条没有尽头的死路。他曾经走了那么多年,走到头破血流遍体鳞伤才停下来。他不想让那个年轻人也走一遍,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站在他面前。
“郑君。”他心里发酸发涩。
“嗯?”
“如果当年,我是说如果,我像他那样对你,我们之间会不一样吗?”
郑君看着远处的长江,久久无言。江面上有一艘货轮正在驶过,汽笛声远远地传来,像一声长长的叹息。
“我想不会。”他收回目光,看着江凌誉,温和笃定,“因为那时候的我不是现在的我。那时候我太想从您身上得到回应了,如果那时候您对我好一点,我只会更加患得患失。后来的事也许会更晚发生,但结局不会有太多不同。归根结底,那时候的我不爱自己,一个不爱自己的人,是不可能被别人真心爱上的。”
江凌誉真的很想问他,“现在的你爱自己吗”,可他不敢问。因为他知道答案,现在的郑君爱自己。他花了那么多年,摔得遍体鳞伤才学会这件事。而教他学会这件事的人,不是江凌誉,是那个把他从兵站里捞出来的军官,是那个每天在医务室里给工人打针换药的女护士,是那些尊重他、需要他、把他当成一个独立的人的同事和上司。
郑君终究还是心有不忍,对他说:“江先生,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现在过得很好,也祝您以后能过得好。”
江凌誉点了点头,他终于听到了郑君说亲口说出了这句话。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郑君。”
“嗯?”
江凌誉站在夜色里,江水在他身后无声地流淌。他脸上有很多东西,酸涩,无奈,还有释然。他明白了小汪说的那些话,郑君值得被人真心对待,那个人绝对不是他当年那样,只会索取、不会珍惜的人。
他转身走进了电梯。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他看见郑君靠在栏杆上,嘴角似乎弯了一下,那笑容意味不明,也许是觉得他说的话可笑,也许是觉得他终于有了一点长进吧。
江凌誉靠在电梯壁上,把那张过期的船票从口袋里摸出来。他已经带着这张船票好几年了。他不知道还要带多久。但他知道,他愿意。就像郑君当年愿意等他一样,他不是觉得自己还有机会,是他终于学会了什么叫“心甘情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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