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仆》或嫣

55、第 55 章 他是来告别

　　傍晚回到家，郑君在饭桌上食欲欠佳。林芝仪给他夹了很多菜，他手里拿着筷子，没动，看着桌上的红烧鲫鱼出神。鱼是他下班路上在江边菜市买的，林芝仪爱吃鱼。

　　“怎么了？”林芝仪放下筷子。

　　“他周末回上海。走之前想请我吃顿饭。”郑君从来不在林芝仪面前隐瞒江凌誉的事，她是他最知心的朋友。

　　“那就去吧。”林芝仪端起碗继续吃饭，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不问我去不去？”

　　“你问我之前，自己已经决定去了，不是吗？”林芝仪温柔调侃他，“你是一个成年人，可以自己做决定，对自己负责。我只是你朋友，又不是你妈。”她说最后一句的时候笑眼弯弯，把一块鱼肚子夹到郑君碗里。

　　郑君低头看着碗里鱼肚，白嫩的鱼肉上沾着酱汁，是最嫩最好吃的那一块。他觉得很对不起林芝仪，他曾经一度要跟她结婚了，却依旧没办法把自己完整的心交给她。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也从来没有抱怨过。

　　“一顿饭而已，他以后不会再来了。”郑君说。

　　林芝仪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他会不会再来，不取决于你。取决于你心里那扇窗有没有关上。关上了，他来一万次也没用。关不上，他一次不来也一样在那里。”

　　林芝仪总是这样，一句话就能戳中郑君最深处的心事。

　　“芝仪，有你在身边，是我最大的福气。”

　　“知道你有魅力，真没想到你这么有魅力，又是大老板又是小助理的，弄得别人魂牵梦萦的，哎呀，我真是捡到宝了，不该放弃的，失策啊失策。”林芝仪笑了，“快吃饭吧，鱼凉了就腥了。”

　　周末那天，武汉下起了入秋以来最大的一场雨。雨水从早晨开始下，哗哗地浇了一整天。街上的积水漫过了路沿石，人力车夫都收了工，就剩几辆汽车在雨幕里缓慢穿行。

　　郑君撑着一把雨伞出了门，裤腿没走几步就湿透了。他没骑车，雨天路滑，右腿的旧伤隐隐作痛，他不敢冒险。他在路边拦了一辆人力车，报了江凌誉在汉口临时办事处附近的地址。

　　江凌誉把饭局的地点定在汉口江边的一家西餐厅。不是他平时谈生意的豪华酒店，是一家门面不大的老店，老板是白俄人，在这里开了二十多年。餐厅在二楼，临窗的位置能看见长江。他提前把整个二楼都包下来了，他知道郑君不喜欢在人多的地方跟他见面。

　　他们之间的事，不需要观众。

　　郑君还是晚了，比约定的时间晚了十分钟。他进了餐厅，收了伞。江凌誉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见他进来了，起身去接他。

　　“路上不好走吧？”江凌誉帮他拉开椅子。

　　“雨大，车不好叫。”郑君坐下来，环顾了一下空荡荡的餐厅，明白了什么，但没有说什么。

　　服务生端上了前菜和红酒。郑君没有动酒，喝了口水。窗外的长江在雨幕中灰蒙蒙的，江面上的船都靠了岸，几艘货轮在风雨中缓缓移动。他收回目光，隔着桌上摇曳烛光，他看见江凌誉鬓边的几根白发格外显眼。

　　“少......江先生，您有话就说吧。”

　　江凌誉抿了一口红酒，窗外雨声如鼓，烛火在玻璃罩里轻轻跳动。

　　“其实我这次来武汉，不是为了生意。郑君，我欠你一个正式的道歉。从头到尾，从你进了江公馆起，我就从来没有把你当成一个平等的人来看。你对我好，我觉得理所当然。你为我吃苦，我觉得那是你的本分。你觉得我冷，你觉得我忽远忽近，是因为我在怕。怕承认自己动了心，怕有了软肋就再也不是我了。”

　　“我用了四年的时间，把所有的东西都夺回来了。码头、商号、人脉、地位。我以为这些东西会让我满足，会让那口气咽下去。可我发现，那些东西填不满。江公馆太大了，我一个人住着，每天都觉得冷。我把桂花树从信阳运到上海，种在假山旁边，每天浇水，可它不开花。赵叔说桂花树换了地方要适应好几年。可我觉得它不是不适应，它在跟我赌气。”

　　江凌誉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是他放在石桌上四年多的产权转让书。纸张已经泛了黄，折痕处磨出了毛边，好在字迹清晰如昨。

　　“我把誉正货栈百分之三十的股份转到了你名下。不只是这一份，还有三柳铺码头三个仓库的产权，以及信阳那座小院的房契。这些本来就应该是你的。那些年你替江家做的一切，替我做的一切，不是下人伺候主子，是一个人替另一个人扛着命在活。”

　　郑君没伸手去接那张转让书，上面数字和条款，密密麻麻的法律术语，都是足以让他一辈子衣食无忧的资产。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归德府的老宅里，江凌誉也曾经给过他一笔钱，把几张钞票塞进信封里，让人带给他，说那是给他的“遣散费”。那时候他把钱收下了，不是他想要，是他以为少爷不会再回来了，那些钱是他和少爷之间最后的联系。现在这些数字比那时候大了不知道几百几千倍，股份、房产、仓库，每一个都价值不菲。可他心里的感受，和那时候一样，不是感动，是凉，凉彻心扉。

　　“江先生，”他把转让书推回去，“我不要。”

　　江凌誉没听明白。

　　“我再说一次，当年我对您好，不是为了有一天能得到这些。那时候我什么都没有，所有的东西都是您给的。可有一件事不是您给的，我对您的感情，那是我的。是我自己选择去爱一个人，哪怕那时候太卑微、太蠢、太不懂得保护自己，可那份心是真的，这是我会爱人的本能，只不好我倒霉，爱上了一个不会爱人的人。”

　　“不过没关系，现在我有我自己的生活了，有一份我靠自己本事做出来的工作，有一个不算大但很安宁的家。这些东西跟您给我的那些资产比起来，也许不值什么。可它们是我自己挣的，每一分都是。少爷，您以前也给过我东西，很多很多，冻疮膏、姜糖、这十几年里的每一段回忆，这些东西都很好很好，可没有一样是我自己挣来的，只有离开您以后的人生，才是我自己的人生。您现在把这些文件给我，对我来说，等于把我好不容易挣来的东西又变回了施舍。我不要。”

　　“施舍”两个字落在江凌誉耳边，比窗外的雷声更响。

　　烛火剧烈摇晃了一下，江凌誉慢慢收回去了手。眼前那张经历过太多苦难的面孔，依然干净明亮，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他以为他可以用这些资产来补偿郑君，用这些年打拼来的财富来填补那道鸿沟。可郑君不想要他的补偿。不是什么欲擒故纵，不是什么故作清高，是真的不要。因为郑君已经不稀罕从他这里得到任何东西了，连道歉都不需要了，他的人生已经完整了，完整到不需要江凌誉这个人。

　　江凌誉在这一刻才真正明白，他失去了什么。这个人曾经把自己最珍贵的感情痴痴地捧到他面前，被他残忍的打碎了不止一次。然后这个人花了很长时间，把碎片一片一片地捡起来，自己拼好。现在这个人坐在他面前，完整而独立，不再需要任何人的施舍。

　　“对不起。”这是江凌誉这辈子最苍白，也最真诚的三个字。

　　郑君端起面前水杯，轻轻碰了一下他面前的酒杯。碰撞的声音很轻，一如当年在信阳桂花树下两个茶杯相碰的声音。

　　“我收到了。”

　　还是这三个字。

　　郑君起身下楼，撑开雨伞走进了雨幕中。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他的步伐很稳，没有一点犹豫。

　　江凌誉坐在空荡荡的餐厅里，面前是没有送出去的产权转让书。他把文件拿起来收好。然后他端起面前郑君碰过的酒杯，一饮而尽。

　　郑君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他不是来索取的，他是来告别的。

　　走出餐厅的时候，雨已经小了一些。江凌誉没有带伞，就那么在风里雨里走着。雨水打湿了半边大衣，他浑然不觉。他想起郑君刚才说的话，“只有离开您以后的人生，才是我自己的人生。”

　　这些年他以为自己在保护郑君，以为把郑君推开了他才能安心去复仇、去夺回属于江家的东西。可到头来，被他推开的那个人，反而过得最好。不是因为有他的庇护，是因为终于离开了他的阴影。

　　他走进雨中，沿着江堤走了很远。长江在夜色里像一条墨色的缎带，无声地流淌着。他在江堤边上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船票，四年前郑君推回来，他扔了又从地上捡起来展平了压在书里。船票的日期早就过了，纸张已经泛黄，折痕处几乎要断了。他把船票举到眼前，对着江面上往来的灯火，看了很久。

　　江凌誉做了一个决定。

　　他不会再回信阳那座小院了，他要留在武汉。他确定自己离不开郑君，回到哪里都无处安放自己的孤独痛苦，不是为了纠缠郑君，是为了留在这座城里。留在他每天上下班经过的芦苇荡边上，留在他妻子工作的医务室附近，留在他偶尔会去的那家茶馆对面。他不需要郑君知道。他只是想离他近一点。从十六岁到二十六岁，郑君用十年的时间仰望他、追随他。从今往后，轮到他了。

　　他把那张过期的船票放回口袋里。江风吹过，把江堤上的梧桐叶卷得漫天飞舞，落了他一身。他站在武汉的夜色里，第一次觉得，自己离郑君很近。

　　江凌誉在武汉留了下来。

　　这个决定，他在江堤上站了一整夜才做出来。天亮的时候雨停了，江水涨了许多，把岸边的芦苇都淹了半截。他回到旅馆换了身衣服，给上海发了电报，告诉丁秘书，自己暂时不回上海，汉口分号的事务由他亲自接手。电报发出去不到半天，回电就来了，丁秘书在电报里回了一句话：“先生，那上海的各种紧急会议怎么办？”

　　江凌誉回复：“统统推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