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4、第 54 章 那您会去赴 ...
-
从汉口回来,江凌誉没回上海。他在武汉还有一些生意上的事要处理,誉正货栈在汉口的办事处有一个仓库续租的合同需要他亲自签字,另外还要见几个本地的供应商。
这些事他一件一件处理完,用了大概一周时间。期间他没再去找郑君。不是不想,是知道见也没用。郑君把该说的话都说清楚了。
可他也没离开武汉,把原定周三回上海的票退掉了,换成了周末。秘书问他为什么,他说汉口这边的仓库合同还有些细节需要确认。秘书默默地把票退了重新订。丁秘书跟了他三年,早学会了不问不该问的事。可他能看出来,从汉口火车站回来那天晚上起,江先生整个人就不太对劲,那是一片他内心深处旁人无法触及的地方。
当天下班后,江凌誉独自去了武昌。不为公务,也没有应酬,就是想过来看看。
民生纺织厂在城外,他雇了一辆人力车,沿着江堤一路往东走。经过大片芦苇荡的时候,他让车夫停下来,下车看了好一会儿。白花花的芦苇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风一吹就掀起一层层的浪。郑君每天下班都要经过这里,他看这片芦苇荡看了两年多了。如今江凌誉站在同一片芦苇荡边上,想象着郑君骑着他自行车从这条路上经过的样子。他想,秋天的晚风会吹起他的衣角,他偏过头看芦苇,不自觉的停下来多看两眼,他从来都喜欢这些不花钱就能看到的景色。桂花树是,芦苇荡是,夕阳也是。郑君从来不会奢求什么贵重的东西,只要一点点好风景,就能让他高兴大半天。
江凌誉在芦苇荡边上站了很久,车夫忍不住咳嗽了两声拐着弯提醒。他才回过神,弯腰上了车,摆摆手让车夫继续往前走。
民生纺织厂的大门很朴素。两扇铁栏门敞开着,门口挂着一块黑字木牌。这个点正是下班时间,门口传达室的老大爷正坐在藤椅上打盹,桌上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京戏。工人们三三两两地从厂门里走出来,有的骑着自行车,有的步行,有说有笑的。
江凌誉让车夫把车停在马路对面,自己下了车,站在一棵法国梧桐树下,隔着马路看着厂门口。他穿着便服,戴着帽子和墨镜,没人注意他。他也没走上前去,只想看看郑君,远远地看一眼就好。
等了好一阵子,郑君才出来。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侧着头和身边的人说话,这情景跟偷拍他的那张照片很像。身边是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格子衬衫,抱着一摞文件跟在郑君身边,一边走一边比划,说得眉飞色舞。
“郑襄理,下个月的棉花采购方案我按您说的重新做了,把供货商分成三个梯队,第一梯队优先保证品质,第二梯队做价格对标,第三梯队作为应急备选,您看这样行不行?”小汪年轻气盛,声音隔着小半条街都能听见,满是热情渴望。
“方向是对的。细节明天到办公室再核对一遍。另外供应商资质那几份文件你今晚回去再看一遍,明天早会上要用。”郑君对他很有耐心。
“好嘞!郑襄理您放心!对了郑襄理,您今天下班有事吗?我知道江边新开了一家面馆,他家的热干面特别地道,芝麻酱是正经石磨磨的,哎呦喂,香得很,咱们去尝尝吧。”
“今天不行,家里有点事。”
小汪的笑肉眼可见淡了一瞬,很快又重新上扬起来。“那改天!改天我请您!”
“好。”
江凌誉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那个年轻人看郑君的眼神,他太熟悉了,十几年前在江公馆的走廊里,郑君端着茶盘抬头看他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那时候他觉得很廉价,很烦人很恶心,根本不值得他多看一眼。现在他才知道,那种眼神有多珍贵。他愿意用任何东西去换,可他换不到了。
那个跟在郑君身后,眼睛亮得能点灯的小伙子,或许正拥有着江凌誉失去的东西。
那份产权转让书还在口袋里,折得整整齐齐。那一刻,他意识到他真正需要带来的不是这份文件,可在郑君面前,他唯一还能拿得出手的,就是这些东西了,他还能做什么呢。
第二天下午,江凌誉以誉正货栈的名义预约了民生纺织厂的采购部,理由冠冕堂皇,誉正货栈有意拓展鄂北的棉纱供货渠道,想了解民生纺织厂的原料需求。他在前台登记的时候写了自己的名字,前台的小姑娘看了一眼名片,又看了一眼他,眼睛都直了。上海誉正货栈的总经理,那是她们厂长见了都要客客气气的大人物。
郑君是在办公室接到通知的。
小汪推门进来说楼下有位江先生点名找他,说是上海来的。郑君放下笔,摘下眼镜,默了片刻。起身把西装外套扣子扣好,说了声“请他到会议室等我”。
会议室在二楼,窗户正对着厂区的大烟囱。郑君推门进去,江凌誉已经坐着等一会儿了。面前放着一杯茶,没动过,他还是穿着一件黑大衣,旧衬衣,带着旧围巾。
“少......江先生。”郑君改了口,“您今天来,是为了棉纱供货的事?”
“当然。誉正货栈想拓展鄂北的棉纱市场,民生纺织厂是我们重点考虑的合作对象。”江凌誉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郑君点点头,在他对面坐下,摊开随身带的笔记本,开始一条一条地介绍民生纺织厂的原料需求和采购标准。
江凌誉听着听着就走了神,眼前这个人是谁?他穿着得体,谈吐专业,语速适中,说起棉纱的产地和品质如数家珍。他有些恍惚,这个人是郑君?是曾经蹲在地上给他烧洗脚水的郑君?是用攒了大半年的工钱给他买白衬衣的郑君?他真是变了太多了。可江凌誉又觉得,这就是郑君,他本就应该是这样优秀的。郑君从来就不笨,以前只是被身份压着,被卑微困着,被爱他这件事耽误了。
会议室的门开了,小汪送来两杯新泡的热茶,一杯放在江凌誉面前,一杯放在郑君手边。江凌誉面前那杯茶他方才没有动,小汪看见了,特意换了一杯热的。两杯茶不太一样,给郑君那杯用的是郑君惯用的瓷画杯,给江凌誉用的是待客的普通玻璃杯。江凌誉不想喝。
“小汪,我跟江先生正在谈事情。”郑君看了他一眼,语气平和但带着一丝暗示他该离开的意思。
“我知道,我知道,我就在旁边坐着,不会打扰你们。万一有什么需要记录的我也能搭把手,学习学习嘛。江先生这么大一尊佛,难得遇见一回。”小汪在旁边拉了一把椅子,在侧边坐下来,摊开笔记本,一副正式做记录的样子。他眼角余光悄悄落在江凌誉身上,有些警惕,像一只护食的小狼崽子,发现另一只体型更大的头狼踏进了自己的私域领地,浑身毛都竖起来了。
江凌誉决定喝一口他的茶,抿了一口,眉头微皱:“这茶是陈的。郑襄理平时就喝这个?”
“厂里供应的茶,大家都一样。江先生要是喝不惯,我让人换一杯。”郑君没有任何被冒犯的感觉。他端起自己那杯茶,喝得很自然。
“不用换了。只是觉得你工作辛苦,待遇应该更好一些。”
“我觉得挺好的。”郑君说。
小汪在旁边把笔往笔记本上重重戳了一下,清了清嗓子,忽然插话。“江先生平时喝什么茶?我们厂虽然比不上上海的大商号,但待客的礼数还是有的。如果您需要好茶,我可以去外面茶庄现买。”
“不用麻烦了,我只是随口一说。”江凌誉像这才注意到会议室多了个人,问郑君,“这位是?”
“采购科的小汪。跟着我学做采购。”
“年轻人很有冲劲。我对贵厂的需求已经有了大致了解。如果方便的话,能不能安排参观一下车间?我想看看你们的生产流程,也便于做供货方案。”
“可以。我安排人带您去看。”郑君合上笔记本,站起来。
“怎么,郑襄理不亲自带我去?”江凌誉也站起来。
“不好意思,我下午还有个会。”
“什么会?要紧吗?”小汪又插话了,“要不是特别要紧的话我可以替郑襄理去开。郑襄理您下午回家休息吧,最近腰不太好,车间里站久了会不舒服。”
郑君看了小汪一眼。小汪立刻闭了嘴,眼神还是直愣愣地瞪着江凌誉,像一只被主人拽住了绳子还在龇牙的小狗。
“小汪,下午你陪江先生去车间看看。重点看织布车间和成品库。我去开会。”郑君直接下达了指令。说完,他朝江凌誉点了点头,收拾东西走出了会议室。
“好。”
小汪把江凌誉领到车间门口的时候,故意停了一步。“江先生,车间里噪音大,地上有油污,您这身衣服可不便宜吧?要不我去给您找件工作服?”
“不用。”江凌誉脱下大衣搭在手臂上,径直走进了车间。
织布机轰鸣声扑面而来,空气里飘着细小的棉絮。他在车间里走了一圈,看得很仔细,这些机器他太熟悉了,没什么看点,他进来的目的是想看看郑君工作的地方。堆在墙角待检的棉纱包,货架上贴着编号的入库单据,墙壁上挂着安全生产的标语,每一个细节都在告诉他,郑君在这里过得很好。踏实、充实、被尊重,和从前在江公馆里那个跪在雨中的少年,判若两人。
参观完车间,小汪送他到厂门口。
“你们郑襄理在这里做了多久了?”
“两年多了。来的时候是普通科员,去年升的职。怎么您认识我们郑襄理很久了吗?”小汪在试探。
“很久了。比你能想象到的还要久。”江凌誉看着这张年轻面孔,问,“你喜欢他?”
小汪脸腾地红了,拿着的笔记本差点掉在地上。他想否认,可江凌誉似乎已经已经看透了一切,这人不好糊弄啊。
“是又怎样?”他梗着脖子承认,“我喜欢郑襄理。他很厉害,人也好。我跟着他半年了,他是我见过的最有本事也最温柔的人。他值得被所有人喜欢。你是他什么人?你凭什么用这种语气问?”
江凌誉低头看着这个满脸通红却倔强地瞪着他的年轻人,忽然笑了一下,苦涩深沉的自嘲。“我什么都不是。”
小汪愣住了,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话要怼回去,对方这一句自嘲把所有的话都堵在了他的喉咙里,他只好咽下去。
江凌誉从口袋里掏出名片递给他。“帮我转告他,我周末回上海。走之前,想请他吃顿饭。他如果不愿意,就算了。”
小汪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江凌誉,他就是郑襄理等了很多年的那个人。小汪把名片攥在手心里,点了点头。他把名片小心地放进口袋里,他要亲自交给郑襄理,他不想交给郑襄理。这两件事在心里翻来覆去斗争了一路。
郑君开完会回到办公室,小汪跟了进来。他把名片放在郑君桌上:“江先生说他周末回上海。走之前想请您吃顿饭。您要是不想去,我替您回绝。”
郑君看着桌上那张名片,小汪站在桌边,手里攥着名片的一角,心里巴不得赶紧替他拒绝这个危险的邀请。
“汪洋,”郑君忽然叫了他的全名。他很少叫小汪的全名,平时都是叫“小汪”,或者更随意的“小汪同学”。叫全名的时候,通常是要说正经事。
小汪下意识地站直了。“在。”
“你喜欢我什么?”郑君问。
小汪的脸一下子红透了,他没想到郑君会这么直接,他以为他一直藏得很好。他结结巴巴地说了好几个“我”,最后垂下了眼睛。“您看出来了?”
“我又不瞎。”郑君靠在椅背上,摘了眼镜揉了揉鼻梁,有些疲惫,“你的心思,和当年我对那个人一模一样。”
小汪愣住了。他从来没有听郑君主动提起过那个人的事他只是从别人嘴里零零碎碎地听说过一些片段,知道那个姓江的曾经是郑君的少爷,知道他伤过郑君的心,可郑君从来没有亲口说过。
“你是个好孩子。”郑君重新戴上眼镜,温和认真,“聪明,上进,对人真诚。你值得一个全心全意对你好的人。但那个人不是我。”
“是因为他吗?”小汪的声音有些发涩。
“不是。”郑君摇了摇头,“是因为我自己。我用了很多年才学会一件事,爱人不是把自己掏空了给别人。你现在的样子,跟我十七八岁的时候太像了。我不能让你再走一遍我走过的路。我走过的路,太苦了。”
小汪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不在乎,他可以等,他跟那个人不一样他永远不会伤害他。可他看着郑君,他知道这些话都没有用。不是郑君不给他机会,是郑君在保护他。用自己吃过的苦换来的经验,在保护他。
“那您会去赴他的约吗?”他最后问了这一句。
郑君把名片收进抽屉里,关上。他没说去,也没说不去,对小汪说:“帮我把明天的会议材料整理一下。我要早点下班。”
小汪站在原地,觉得郑襄理在他心里,变得更加复杂了。不只是一个温柔能干的上级,还是一个有过去、有伤痛、有挣扎的完整的人。他把这个新发现收进心里,点了点头。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