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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 53 章 郑君有他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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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凌誉的火车到了汉口,特快列车晚点了,汉口火车站的月台上挤满了接站的人。
郑君穿着一件呢子大衣,手里拎着两杯热茶,站在月台的栏杆外。他到得很早,提前了一个钟头。来的路上他还特地去买了茶饮,给江凌誉的,少爷以前坐火车的时候总是嫌车上的茶叶陈,不新鲜。他站在栏杆外面等,把两杯茶揣在大衣里面用体温焐着,怕凉了。
火车进站的汽笛声传来,他看了一眼手表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给江凌誉买热茶,怕茶凉了揣在怀里,看表算时间。他自嘲笑了一下,有些东西,真是刻进骨头里了,怎么都改不了。
火车停稳了。头等车厢的门打开,旅客们陆陆续续地下车。郑君在人群中搜寻着,心跳比平时快了几分。毫不费力,他看见了要找的人。
江凌誉从头等车厢下来,穿着一件黑色大衣,围着一条围巾,郑君愣住了,是他织的围巾,颜色已经发白很旧了。江凌誉比四年前稳重多了,沧桑多了。从前江凌誉像一把出鞘的刀,锋利冰冷,咄咄逼人。现在,他棱角还在,可最尖利的部分已经被磨圆了。他站在月台,隔着拥挤的人群和郑君遥遥对望。
两个人隔着月台上往来穿梭的人流,对视,那一刻,周围的嘈杂全都褪成了遥远的背景噪音。
郑君先回神,举了举手里冒着热气的茶杯,笑了一下。“少爷,喝茶。刚买的,还热着。”
江凌誉走来,接过茶杯,低头一瞧,信阳毛尖。郑君真是一如既往的贴心,杯壁的温暖透过手套传到掌心里,心也跟着暖了,他说谢谢,火车晚点了。
“我知道。我也刚到。”郑君说。
两个人都知道他在撒谎。郑君手指是凉的,脸颊被风吹得有些发红,至少在月台上站了不下半个时辰。江凌誉没拆穿他,脱下围巾把他包住,往上拉了拉,遮住了他半张脸。围巾是当年郑君亲手织的,他已经戴了很多年,毛线都有些起球了,他也一直没有换过。
江凌誉脖子没了围巾,露出底下打底衫,正好郑君也认得,是自己以前在江家老宅给他买的白衬衣,算算年头,可真够久的了。
两个人在火车站附近的餐厅坐了下来。临街的窗户外车站广场上人来人往。郑君点了几个小菜:“你上海那边的桂花树已经种上了。”
“种了。之前我母亲的梅树移到他们的墓地去了,现在假山旁边种着小院桂花树,今年还没开花,可能明年吧。”
“挺好的。桂花树到了新地方要适应一阵子,头几年不开花也正常。”
“你很懂种树吗?”
“跟徐掌柜学的,您忘了?他以前开绸缎庄,他家院子里也种了一棵,他跟我说桂花树命硬,把树枝全砍了还能长。”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车站广场上有人在卖烤红薯,香气飘进来,混着茶叶的清香,很有人间烟火气,江凌誉心一下子就软了。“我用了两年的时间,把官司打下来了。江家的码头、纱厂,都收回来了。那些当年动手脚的日本人,该走的都走了。商会的周副会长也倒台了,是他写了那封匿名信。归德府的事,也是他暗中给日本人递消息,借了孙管事的渠道,把人塞到了兵站,我后来查了两年才查清楚。我欠你一个交代。”
郑君听着,点了点头。这些事有一部分他已经从报纸上看到了,有一部分顾绍棠后来给他写过信。此刻听江凌誉亲口说出来,他心里的感受很奇怪,释然?愤怒?都不是,是一种淡淡的终于给一本看了太久的书写上了最后一个句号的感觉。
“少爷,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现在过得挺好,您也把江家的东西拿回来了。各得其所。”
“各得其所。”江凌誉笑了,从前他对郑君说过“各自安好”,现在郑君还给他一个“各得其所”。真是风水轮流转。
“你爱人......对你好吗?”他望着郑君手上的银戒指。
“很好。她是厂里医务室的护士,人很温柔,做饭也好吃。”郑君谈起林芝仪,笑容很淡,刺一样扎在江凌誉心口。
“那就好。”江凌誉不知道自己还能问什么。“你恨我吗?”
郑君诚然道:“怨过,没恨过。以前在归德府的时候,在信阳的时候,我以为我会恨您一辈子。后来在武汉,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没时间去想那些。再后来遇到了芝仪,日子安稳下来了,忽然有一天我发现,我已经很久没有想过那些事了。不是忘了,是,已经不疼了。”
他顿了顿,又说:“就像我手上的冻疮。年年冬天犯,年年疼。可只要好好养着,它总会好的。好了以后会留疤,疤不疼,只是不太好看罢了,不碍事的。”
江凌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朝上,掌心里有一道被船票割伤的细痕,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可它还在这里。
郑君的声音很轻:“少爷,您不用觉得欠我什么。我当年对您好,什么也不图,只因为我想对您好。那时候我以为只要我一直对您好,总有一天您会真正把我当成一个人,不是一件工具。后来我发现,您不是不把我当人。您只是不知道怎么对别人好。您从小在那样的环境里长大,所有人都告诉您您是江家的独子,您不能有弱点,不能有牵挂。您把所有的感情都压在心底里,和我的那些东西一样,压在枕头底下,不敢拿出来。可您不是没有感情,您什么都有。”
他的眼眶有些发红,但他还是笑着,笑的释然。“您只是从来不敢承认。承认了,就等于有了软肋。有了软肋,就会被人抓住。您是江凌誉,您不能有软肋。所以您选择伤害我。”
“我理解。我真的理解。我理解您为什么那样做,可我不能原谅。因为原谅了,就等于告诉我自己,那些年我流的泪、受的伤、在兵站里差点死掉的夜晚,都是可以被一个‘对不起’抹掉的,它们不配,我更不配。”
江凌誉手指慢慢收紧了,他从来没有听过郑君用这种语气说话,郑君不是那个仰望他的少年了。“郑君。”
“少爷,您以后别叫我郑君了。叫我郑襄理吧。厂里的人都这么叫我。”
郑君不是要切断过去的联系,是要把这段关系重新定义。再不是一个旧仆和一个少爷,是一个平等的人。一个有自己的家庭、自己的事业、自己独立人格的人,他不会再回到那段卑微的关系里了。永远都不会了。
江凌誉想起很多年前在归德府的绸缎庄门口,郑君兴冲冲地跑回家跟他说“我今天卖了二尺布”。那时候郑君眼睛里有一种刚萌芽的自信,萌生了不再以仰望的姿态活着的能力,他第一次发现自己不是谁的附属品,是一个可以靠自己双手挣钱、被人叫得出名字的人。那时候江凌誉没多想,觉得郑君高兴就好。现在他才知道,从那一刻起,郑君就已经在慢慢离开他了吗,而他浑然不觉。
“郑襄理。”他叫了一声,声音发涩。
郑君朝他点了点头,礼貌克制,有距离感。江凌誉知道郑君不是报复他,不是要让他尝尝当年被冷落的滋味。郑君就是这样放下过往一切恩怨,用平等尊重不带任何依附性的方式,跟他重新相处。
这才是最残忍的。
这意味着,郑君不需要他了,不是不爱了,是不需要了。对一个习惯了被郑君仰视的男人来说,这比恨更难以承受。
餐厅外面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广场上的灯亮了,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聊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武汉的天气,纺织业的行情,赵叔的身体还硬朗。末了,郑君起身告辞,说自己该回去了,晚上还要加班。
“我送你去。”江凌誉也站起来。
“不用了,我骑车来的。厂里离这儿不远。”郑君把大衣的扣子扣好,拿起桌上的手套。是顾绍棠送他的那副手套,已经戴了好几年,掌心磨得光滑油亮。
走到门口,江凌誉叫住他。“郑君。”
郑君转身,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着一臂距离。秋风在他们之间穿行,梧桐叶卷起来又放下。
“对不起。”
这三个字江凌誉准备了很久,把绕在舌根的解释、借口、不得已都剥掉了,只剩下这赤裸裸的三个字。
郑君这个曾经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男人,此刻站在汉口的秋风里,穿着他当年买的旧衬衣,围着他织的旧围巾,鬓边生出了几根白发。他点了点头,笑了一下。
“我收到了。”
郑君转身,大步走进了人流,背影很直,步伐很稳。
江凌誉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消失在灯火阑珊的人群里。
他没追上去,追了又能怎样?郑君有他自己的新生活了。一个不再需要仰望他的另类全新生活。
他低头,围巾上还残留着淡淡的皂角味和桂花香。那条围巾郑君织了很急很快,他那时候在昏暗的煤油灯下熬夜织巾,手指上的冻疮还没好全,被毛线磨得又红又肿。可第二天还是笑着把围巾拿出来,说织得不好,让少爷凑合着戴。这条围巾陪了他这么多年,洗过无数次,可这是郑君留给他的、少数几件还能戴在身上的东西,就像身上这件发黄发旧的白衬衣,这些旧东西他舍不得扔,也不能扔。
江凌誉沿着车站路慢慢走。走过卖烤红薯的摊子,走过挂着红灯笼的小面馆,走过长江边上的老码头。他走到江堤边上停下来,看着夜色中滚滚东去的江水。他觉得很累,来到这里已经见了牵挂的故人,此刻他孑然一身,该往哪去呢?
他在江堤上站了半晌,夜风把他的大衣都吹透了,他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张照片。他从调查报告里剪下来、一直贴身带着的。照片上,郑君站在纺织厂大门口,很放松的笑着,眼前有水雾,郑君的笑脸越来越模糊了,江凌誉把照片举到眼前,对着江面上往来的灯火,睁大眼睛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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