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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去见他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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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芝仪小他三岁,是厂里医务室的护士。林小姐的长相不是那种让人一眼惊艳的漂亮,但很耐看,白皮肤,圆脸,大眼睛,郑君最喜欢她的笑,尤其喜欢看她笑起来两个浅浅的酒窝。
认识两年后才交往,秋天他们正式订了婚,厂里的同事都说是天作之合,沈襄理稳重能干,林护士温柔贤惠,站在一起怎么看怎么般配。仪式很简单,在厂里礼堂办的,请同事们吃了顿饭,林护士那天很忙,白大褂都没来得及脱,为此,她很是愧疚,郑君安慰她说,不打紧的,改天穿上旗袍化上妆,俩人一起去照相馆拍照补上。
郑君去洗手间洗了手,路过厨房的时候往锅里一瞧,红烧鲫鱼,他喜欢的,抬手把灶台边上的酱油瓶往里推了推,怕林芝仪不小心碰倒了。
“今天厂里忙不忙?”林芝仪一边翻鱼一边问。
“还好。月底要盘点了,订单多了一些。”郑君从碗柜里拿出两副碗筷,在桌边摆好。
“小汪那孩子还毛手毛脚的吗?”
郑君笑了一下:“比以前好多了。这孩子聪明会来事儿,就是年轻,有些沉不住气。时间长了成熟了就能独当一面了。”
“那还是先生教得好。”林芝仪笑着夸道。
吃饭的时候,林芝仪给他碗里夹了好几块鱼肉,说他最近又瘦了。郑君笑着说哪有,自己每天都吃得很多。
两个人聊着厂里的琐事,哪家的孩子考上了中学,哪个车间的机器又坏了,一会儿要不要去江边走走。这些话题很平淡,任何一个外人听来都会觉得无聊。可郑君就是喜欢这样的平淡,他这辈子,难得有这么几年平淡日子。
吃完饭,郑君主动收拾碗筷去洗碗,林芝仪给他泡了一杯茶,是信阳毛尖,也是他喜欢的。
郑君坐在窗边喝茶,看着窗外的江水和夜色,没来由想起多年前在信阳的花树下,他给少爷泡的也是这种茶。他最初的泡茶的手法是跟着赵叔学的,水温、茶叶的用量、冲泡的时间,都按江府主人的喜好来的。少爷总是端起杯子抿一口,不辨喜怒,每次倒也都喝得干干净净。他一时想得出神了,没看见林芝仪在他旁边坐下来,唤了他好几声。
“又在想心事?”林芝仪轻声问。
“没有。”郑君朝她笑笑,把茶杯放下,握住她的手。
他们认识三年了,这三年里,郑君对她很好。他温柔、体贴、负责有担当,从不发脾气,家里的活抢着干,每个月的工资一分不少地交到她手里。
他是个完美的恋人。
可林芝仪知道,他心里有一块地方,是她进不去的,也不是他故意关着门,而是他自己也找不到钥匙开门。有时候她晚上她发现郑君不睡觉,一个人坐在客厅窗边,不开灯,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坐着,对着窗外的江水沉默。她从来没问过他在想什么,因为她知道,如果他愿意说,他早就说了。
女人总是很敏锐的,林芝仪想,郑君心里有一个人。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他从没提过那个人的名字,但她从他不经意流露的只言片语中拼出了大概,郑君年少时候曾经在大宅里当过仆人,那个人是他的少爷,是俩人还没有在一起的时候就已经刻在郑君骨头上的人。
她不介意,她爱郑君的方式不一样,她知道郑君心里永远都会为那个人留一扇窗,但这不影响他每天早上给她做早饭,下雨天去医务室接她,在她生病的时候整夜守在床边。他的温柔是真的,他想跟她一起组建家庭的付出是真的。至于那扇窗,她可以不进去,也不用关上,一切没什么影响不是吗。
洗完澡,郑君正擦头发。林芝仪走过来接过毛巾,说:“你头发长了,该剪了,我帮你剪剪。”
“你会剪头发?”
“当然了,医务室的老张教过我。不过没机会实操,所以剪坏了我可不负责。”
郑君乐了,说大胆来吧,剪坏了也没事,反正自己不靠脸吃饭。林芝仪拍了他一下,说那可不行,你可是我们厂最好看的襄理,你不怪我,其他人看见也不会放过她的。郑君摇摇头,叫她不要瞎说。两个人笑成一团,笑着笑着,林芝仪忽然停下来,认真地看着他。
“郑君。”
“嗯?”
“咱们这样每天我都很开心,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郑君的笑容淡了一瞬。他看着林芝仪,这个在他最需要安定的时候出现在他生命里的女人。她给他洗衣做饭,在他加班到深夜的时候给他留一盏灯。他欠她的不是爱,是更深重需要用一辈子去偿还的东西。
他握住她的手,十指扣在一起:“会的。”
林芝仪如释重负,把头靠在他肩膀上,闭上了眼。
郑君知道林芝仪刚才想问他什么,怕他哪天离开,怕他心里还有别人。如果她刚刚问的是这些,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勇气回答。他觉得心里很乱,于是把林芝仪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江凌誉了。
第二天下午,郑君在办公室里审核下个月的采购预算。小汪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封面:“沈襄理,有您一封信。你在上海有什么亲戚吗?”
郑君接过信封,一眼就认出了上面字迹。他太熟悉了,“郑君”两个字就写在信封正中央。他手有些发抖,手指轻轻抚过那两个字,心想,这个人写字的方式一点都没有变。
“沈襄理?您没事吧?”小汪觉得他脸色有些不对。
“没事。”郑君把信放在桌上,“信送到了,你先去忙吧。”
小汪从没有见过沈襄理露出那样的表情,很深很深的寂静,他读不懂。
郑君忙完所有工作,终于平静下来了,不得不把那封信拿起来,拆开,信很短,末尾的署名是“江凌誉”。
他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在最后一句话上停住,“小院的桂花树已种在上海的院子里,今秋还未开花,但枝繁叶茂”。这句话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就是在告诉他一件关于桂花树的近况。可郑君看懂了背后深意,他想起信阳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想起他在树下系的红绳,蹲在树下许的愿,还有那些缠绵,雨夜里的吻,太多太多了......原来那棵树,从信阳移到了上海。
他放下信,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他没哭,他已经很久没哭过了,他只是觉得心口某个很久没有被触碰过的角落,被这封信里某个字眼延伸出来的感觉轻轻敲中了一下。
林芝仪下班回来的时候,看见郑君坐在窗边,手里攥着一张信纸,正对着窗外发呆。
“怎么了?出什么是了?”她放下包,走到他身边,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信。看到了落款人名字,她见过,郑君偶尔走神时无意识写在草稿纸上的。
郑君扭头平静的说:“他要来武汉,想见我一面。”
林芝仪在他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抬头问他:“那你想见他吗?”
郑君摇摇头,这个问题他自己问了自己几百遍了。
他想见他吗?想。那个人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掏心掏肺刻骨铭心爱过的人,哪怕那个人把他推进火坑里不止一次感情也没有变过。
他敢见他吗?不敢。他现在生活平静安稳,有一个对他好的未婚妻,马上就有一个属于他们的小家了,他不想让任何人打破这份安宁。
林芝仪眼见他眼底翻涌的纠结,伸手覆在他手背上。她的手很小也很暖,指腹上有常年做工磨出的薄茧,给了他坚定的力量。“你去见他吧。”
郑君有些讶异。
林芝仪抬手,当着俩人的面把订婚戒指摘下来,呼出一口气,找了个盒子放进去,冲郑君笑了笑。
郑君一时间没明白她的意思:“芝仪,你......?”
林芝仪看着他,认真的说:“我仔细考虑过了,来,把你的戒指也给我,一起收到小盒子里锁上,咱们先把婚约放一放,就当咱俩没这宗事,退回普通朋友的关系。你别拘束着自己了,从现在开始咱俩婚恋各自自由。你去跟他见一面吧,把该说的话说了,该问的事问了。你要是回来以后发现自己还在意他,那咱们俩之间就没什么事儿了,我把盒子扔进海里去。你要是回来以后放下了,那不是更好?逃避解决不了问题,你心里那扇窗,早晚得自己去关。关得上就关,关不上,也得知道它是关不上的。”
郑君没想到林芝仪会这样,他觉得这个女人比他想象中要坚强得多,也比他想象中了解他得多。
“谢谢你。”
“不用谢。”
林芝仪起身,把小盒子放进抽屉里锁上:“我可不是帮你,我是帮我自己。一个心里有窗户的人,是没法全心全意对别人好的。你要么把那扇窗关上,要么至少让风吹进来。不管是冷风还是暖风,总比闷着强。记着,千万别闲置让它荒着,早晚闹出毛病来。”
“好,我答应你。”
第二天,郑君给江凌誉回了信,只有一行字:“何时到汉,我去接您。”他想了想署名,没写“郑君敬上”,“郑君谨启”,就是干干净净的“郑君”。
他把信封好寄出,然后继续上班,一切如常。可他做自己心里知道,某种被压抑了多年的东西,正在悄悄苏醒。他不知道这次见面对他来说是结束还是开始。他只知道,这扇他以为早就关上了的窗,原来只是虚掩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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