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少爷那个人 ...
-
江凌誉刚下车就闻到了一股铁锈味。
他看了一眼大楼前的街道,路面被水冲洗过,水渍还没全干透,石板缝里残留着一丝丝暗红色。
“怎么回事?”他问迎上来的周大通。
周大通脸色不太好看,压低了声音说:“昨儿夜里,巡捕房的人在西街口抓了几个学生,闹出了些动静。”
“什么学生?”
“说是搞什么抗议游行,被抓了好几个。有两个跑到了咱们这条街上,巡捕房的人追过来,在街口把人堵住,动了手。”
江凌誉听完,没发表任何评论,迈步进了大门。
上海的局势越来越不太平了,日本人的势力一天天往南渗透,北边已经起了战事,大量难民涌进租界,街头巷尾流离失所的人越来越多。不过租界里的有钱人们照样歌舞升平,外面乱成什么样儿都跟他们毫无关系。
江家是做实业起家的,江凌誉的父亲江怀远在商界和政界都有盘根错节的人脉关系。江凌誉从英国回来后,便接手了家里的一部分生意,每天周旋在各种势力之间,谈笑风生,游刃有余。外头的人都说,江家这位大少爷,是真正的天之骄子。生得好,家世好,学问好,手段也好。将来的江家,必然是他一手遮天。
下午,江凌誉在书房里会客。
来的是两位生意上的伙伴,一个是纱厂的李老板,另一个是码头上的陈老板。说起来这两位都是上海滩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可在江凌誉面前,居然都有些拘谨。
陈老板看着江凌誉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江少,码头上的事,还请您在老爷子面前美言几句。不是前些年那会儿了,现在外国人插手的多,尤其是那个阪龙商会很有来头,各方逼得紧,兄弟们实在不好做。”
“不好做就不做了吧。”江凌誉淡淡道,“码头是江家的码头,阪龙商会要插手,让他们直接来找我。”
陈老板脸色一变,连忙摆手:“江少说笑了,那些外国人是讲道理的吗?到时候闹起来,吃亏的还是咱们......”
江凌誉打断他:“老陈,你在码头做了多少年了?”
“额?十五年。”
江凌誉看了他一眼:“十五年,你都没学会一件事。在江家的地盘上,只有江家人说了算,从来没有旁人开口说话的份儿。”
陈老板知道自己不小心说错了话,现在恨不能扇死自己,额头上冒出一溜儿汗珠,连连点头称是是是。
这时候,书房的门开了,郑君进来上茶。他把茶盏一碗一碗地放在三位面前,全程低着头,眼睛只看茶盏,连余光都不往旁边瞟。
“茶送到了就出去。”江凌誉抬了抬下巴。
“是。”他知道少爷在谈正事,速速离开才是明哲之举,可今天他运气不好。放下最后一碗茶,打算起身的时候,郑君听见有人啧了一声,郑君直觉是冲着自己来的,下意识微抬眼,就那么极其短暂的看了一眼,就一眼,便迅速收了回去。
那陈老板是个粗人,长着一张过分圆润的大红脸,笑起来露出两排大牙。刚刚那声确实不怀好意,郑君今日穿着一件发白的灰布衫子,袖口往上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端着果点送茶,陈老板就一直盯着他瞧。
郑君转身往外走。
“等等。”江凌誉端起茶盏,掀开盖子,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问他:“你刚才在看什么?”
郑君愣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可既然江凌誉问他了,他不能不回答:“少爷,我......我没看什么。”
江凌誉抬头看着他,目光淡淡的,郑君却觉得自己像被扒光了一样无处遁形。“我在会客,你一个端茶倒水的,眼睛往客人身上瞟,是什么意思?”
“我没有......”郑君的脸涨的通红,声音发颤,“我刚刚就是......就是不小心......”
江凌誉笑了一声:“不小心?怎么做事的,规矩都不懂?”
郑君扑通一声跪下来:“少爷,我错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就是……”他说不下去了。因为他确实看了一眼陈老板,但完全无意识,也没有任何含义,就那么扫过去了。可他知道在江凌誉面前,任何解释都是徒劳的,俩人这么一来一回的看,他有吃里扒外的嫌疑。
江凌誉看他跪在地上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厌倦。他挥了挥手,像赶走一只苍蝇。“外面跪着去。”
郑君没动。
“没听清?跪外面去,跪到我让你起来为止。”江凌誉难得有耐心的重复了一遍。
郑君咬着嘴唇,低头退出了书房,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老在少爷面前这么丢人。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秋冬季节常有的冷雨,细细密密的雨丝被风吹得歪歪斜斜,落在地上、瓦上、树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郑君在书房外找了一处不碍眼的地方,跪下去。雨水很快就浸透了他的裤子,他把手放在膝盖上努力对抗寒冷,指甲盖很快就泛起了不正常的青紫色。
书房里的人还在继续谈话。隔着雨幕和大门,里面的声音模模糊糊,听不太清。偶尔漏出几声李老板奉承的笑,和陈老板小心翼翼的应答。江凌誉很少说话,郑君得集中精力仔细听。那人的声音穿透雨幕,传到郑君耳朵里,那样从容不迫、游刃有余。
郑君听着,跪着,心底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也不是怨恨,他从来不会怨恨少爷的,非得说,只能算是一种深深的无望吧。像赵叔说的,少爷是云端上的人,而他,是泥地里的虫子。云和泥,永远都不可能碰到一起。
可是泥地想仰望云,又有什么错呢?
雨越下越大。
郑君头发湿透了,一缕一缕贴在额头上,雨水顺着发梢流进衣领里,冷的他浑身打颤。
书房的谈话不欢而散,李老板和陈老板告辞出来,两人撑开伞走下台阶,没看见跪在雨地里的郑君似的,匆匆走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雨也没有要停的意思。郑君嘴唇冻成青紫,意识也逐渐模糊了,他想,自己真的撑不住了。
赵叔打着伞远远看着郑君,眼圈一下子红了。他快步走近,把伞撑在郑君头顶上:“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傻呢?少爷让你跪又没说让你跪这儿,你不会找个能躲雨的地方?”
郑君摇了摇头:“赵叔,您回去吧,别管我。少爷看见会不高兴的。”
“他高兴不高兴关我什么事。”赵叔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转身往书房走,“我去跟他说,再跪下去要出人命的!”
“您别去!”郑君伸手拽住了赵叔的衣角,“求您了,别去。少爷八成是今天心情不好,让我跪,我认了,跪完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可您要是去求情,指不定少爷又会出什么新花样罚我呢。”
赵叔看着他,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还是把伞塞进他手里,转身走了。
眼下他根本打不住伞,雨大风也大,郑君的手冻得邦邦硬,握不稳伞柄。没一会儿伞就被风吹翻了,他也不好去扶,失去了唯一一个柔弱的依靠,他又那么直直跪着,任凭雨水浇透全身。
天黑透之后,江公馆里亮起了灯火,暖黄色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映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泛着一层迷蒙的光晕。
书房的灯也亮了。
郑君就着那一点光,看着那扇紧闭的门。他看见窗户上映着江凌誉的侧影。不知道他在看书还是写信,外面的风雨与他有什么关系?
又过了很久,书房的门开了。
江凌誉站在门口,手里夹着一支烟。他居高临下看着跪在下面的郑君。“起来吧。”
郑君想站起来,可跪太久了站不起来,膝盖已经不听使唤了。他试了几次,刚直起身就又跌回去,膝盖磕在石板上,所有的闷亏他都自己吃了。
江凌誉没有丝毫可怜他的意思,站在门廊下,一口一口抽着烟,看着郑君像一只落汤鸡一样在雨地里拼命挣扎怎么都起不来。
郑君终是站了起来。他浑身发抖,嘴唇青紫,脸色惨白,可站得笔直:“少爷......”
江凌誉弹了弹烟灰:“还不滚回去,明天要早起。”说完进屋,反手关了门。
郑君站了一会儿,然后一步一步地往后院走。他膝盖疼得钻心,身体冷得发麻,可他一声不吭趔趔趄趄走回去了。
赵叔还没睡,抱着棉被一直守在门口,一见他就迎上去,不管不顾的把他湿衣扒下来用被子裹住。到了屋里,赵叔一边甩着毛巾给他擦头发,一边拧着他的耳边骂,“你呀,这傻孩子,大蠢蛋。”
郑君裹着被子缩在角落里不停抖,眼睛亮亮的不知道在想什么,他哑声问:“赵叔,您说,少爷知道我在外面跪着吗?”
赵叔没好声气道:“你真傻了?他当然知道,他让你跪的,他怎么会不知道?”
郑君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那就好,他知道就好。”
赵叔瞅他这副迷瞪样儿,觉得这孩子没药救了,于是给他掖了掖被角,转身回了隔壁自己屋。
后半夜郑君发起了高烧,那么被折腾,神仙也熬不住啊。他额头烫得像烙铁,浑身一会儿冷一会儿热,嘴里开始说胡话。其他人睡得死沉死沉的,就是真发觉了,谁管他啊。还好赵叔起夜,听见他这边有动静,批了衣服摸黑走过来,伸手一摸他的额头,吓了一跳,又摸着黑给他弄水。
“小郑?小郑?”
郑君迷迷糊糊的,听见有人叫他,睁开眼,眼前一片模糊的重影。他嘴唇动了两下,含糊不清的。
赵叔把耳朵凑过去,才听清他在说什么。
“少爷的皮鞋......还没擦......”
赵叔一边骂一边给他喂水:“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着擦皮鞋。先把你自己这条命保住吧!”
天快亮的时候,郑君的烧退了一些,人也清醒过来。他第一件事就是从铺位上爬起来,摇摇晃晃地往外走。
“你去哪儿?”赵叔拉住他。
郑君态度很执着:“这个点了,少爷要起了,热水还没烧呢。”
“烧什么烧!你都烧成这样了还烧热水!”赵叔恨铁不成钢地把他按回去,“躺着!今儿个有人替你!”郑君被按回铺上,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天花板,“赵叔,我是不是很没用?”
赵叔愣了一下,不知道怎么接话。
郑君又说:“我爹在的时候,我跟他还能给江家养马赶马车。他死了以后,我就只能在别人打打下手,连个正经差事都没有。”郑君声音轻轻的,涩涩的,像自言自语。“少爷的皮鞋、少爷的衣服、少爷的茶水......我能做的就只有这些。就这些,我还做不好,总惹少爷生气。那句读书人的话怎么说的?天生我材必有用,可我呢?大约是个例外吧。老天为什么把我生出来,又生的这么废物......”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赵叔说。
郑君摇了摇头,他把手背搭在额头上,遮住了眼睛:“不够,怎么做都不够的。”
赵叔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孩子有些可怜。他活了半辈子,从没见过没有血缘关系的情况下,有人会这样掏心掏肺对另一个人好的。可偏偏这人掏心掏肺的对象,是一个冷心冷肺的江凌誉江大少爷。这不是飞蛾扑火找死嘛?
可这些话他说不出口,人这一辈子,总有些南墙要亲自撞过才知道疼,于是他安慰道:“别想了,睡吧,睡吧......”轻轻拍了拍郑君的肩膀。
天亮以后,江公馆里照常忙碌起来,郑君到底还是爬起来去了厨房。赵叔拦不住他,只好让他做些轻省的活计,保证别再到院子里吹风,郑君这次倒还算听话,一口答应了。
于是他蹲在灶台前剥蒜,剥着剥着,忽然听见前头传来汽车的声音。他觉得耳熟,站起身走过去,透过厨房的小窗户,看见栅栏处有一辆黑色的汽车停在门口,车门打开,一个女人走了下来。
郑君认得她。
这位小姐是《申报》上的常客,上海滩的明星白露。据说和江凌誉走得很近,外面都在传,没准儿江家大少爷以后就会娶这位白小姐进门做太太。
郑君看着那个女人款款而过,她今天穿了件粉色偏橘的旗袍,外面罩着一件雪白的狐裘短披肩,愈发衬得她皮肤雪白,嘴唇鲜红,整个人像一朵开在冬天的火玫瑰,艳丽而张扬。
“发什么愣?”赵叔拍了他一下,“蒜剥好了没有?快点,太太那边等着用呢。”
“太太?哪个太太?”郑君怔楞住了。
赵叔嗔他一眼:“江家只有一个太太,你倒是说说是哪个太太?”
“是了,是了。太太要的蒜,我马上就弄好了。”郑君低下头,继续剥蒜,一心一意伺候江太太。可他的手指在发抖,蒜皮怎么也剥不干净,如今江家只有江老爷的一个江太太,以后呢?少爷一定会娶妻的,不是白露,也会是黄露,张露,赵露......他手里的蒜瓣被他捏碎了一颗。
白露来的时候,江凌誉正在书房里看报纸。
《申报》头版上登着北方的战事的最新消息,字里行间透着不妙的气息。外国人步步紧逼,东北已经丢了,华北危在旦夕,而国民政府那边依然是“攘外必先安内”的调调。
江凌誉把报纸扔在一边,揉了揉眉心。在他的世界里,一切都可以计算、可以掌控,生意如此,人情亦然。可偏偏这世道越来越不太平,有些事情远远超出他的掌控范围,他不喜欢这种感觉,所以这阵子心情格外暴躁。
门响了,玻璃窗外隐约透出一抹窈窕倩影。
“进来。”
白露应声而入。
“我的大少爷,还在看报纸呢?”她笑着走进来,在江凌誉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语气有些娇嗔道:“外面都快翻了天了,你这里倒沉得住气。”
“外面翻了天,跟我有什么关系?”江凌誉淡淡的,扫了她一眼,“你来做什么?”
白露笑盈盈地看着他,一双美目波光流转:“不能来找你吗?想你了呗。怎么,沈大少爷不欢迎?”
江凌誉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没接话。
白露也不在意。她跟江凌誉交涉三年了,早就习惯了这个人冷冰冰的性子,她偏偏喜欢的就是这股劲儿。上海滩上有求于她对她献殷勤的男人多了去了,唯独江凌誉,从来不拿正眼看她。在某方面,男人跟女人一样,都喜欢挑战有征服欲的对象。
“行了,不逗你玩了,说正事。”白露收起笑容,直言道,“明天晚上的舞会,你去不去?”
“什么舞会?”
“张公馆的舞会呀。张大帅的小儿子从南京回来了,张先生要给他接风洗尘,把上海滩有头有脸的人都请了。怎么,你没收到请帖?”
江凌誉想了想,好像确实收到过这么一封请帖,不知道随手扔在哪个角落里了。“不去。”
白露急了:“为什么不去?这次舞会可不一样,张家小儿子也是个风云人物,听说南京那边也有大人物要来。你现在正是需要人脉的时候,这种场合怎么能缺席?”
“说了不去,你想去玩就自己去。”
“什么话,我一个人去有什么意思?沈大少爷,誉少......”白露站起来,走到江凌誉身边,想伸手去碰他的肩膀,被他侧身避开了。
白露僵了一瞬,自然收回手,理了理鬓边的碎发,换了一种语气:“行,你不去就不去吧,我又勉强不了你。我走了。”
谁知她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来,状似不经意道:“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你。陈家那边托人给我带话了,说想撮合你和他们家二小姐。陈曼丽,你知道的,长得倒是不错。”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江凌誉,“不过我替你回绝了。”
江凌誉终于把头抬起来了:“你凭什么替我回绝?”
白露笑着冲他眨了眨眼:“凭我了解你呀。陈曼丽那种胸大无脑娇滴滴的千金小姐,你怎么看的上呢?再者说......”她没说完便笑着推门出去了,留下一阵香风在空气里缓缓消散。
江凌誉微微蹙起眉头,他很不喜欢别人替他做主。
可舞会的事,到底还是没推掉。
不是白露说服了他,而是他老子江怀远亲自发了话。
老爷子听说了张公馆的舞会,觉得不能错失这个好机会,让江凌誉务必要去露个面,顺便和南京来的人搭上关系。江凌誉可以不给白露面子,但不能不给父亲面子。
于是第二天傍晚,江凌誉还是换了衣服,去了张公馆。
郑君这样的下人当然没有资格跟着去了。他只能在大门口目送汽车远去,然后回到后院继续劈他的柴。可那天晚上,他劈柴的时候,心神不宁的,斧头老是偏,好几次差点砍到自己的手。
赵叔把他手里的斧头夺了下来:“得了得了,别劈了,再劈下去,你这只手就不能要了。”
郑君坐在柴堆上发呆,嘴巴里冷不丁来了一句:“赵叔,您以前见过那位白小姐吗?”
赵叔跟着他闲聊:“远远见过一回。脸长得倒是漂亮,就是那副做派,看着不像正经人家的姑娘。”
“有人喜欢她。”
赵叔白了他一眼,像有读心术似的:“谁?少爷?你哪只眼睛看出来少爷喜欢她了?少爷那个人,他会喜欢谁?他连他老子都不见得多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