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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他就是想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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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四一愣。
郑君摊开双手给他看:“我两手空空,兜里干干净净。你要抓贼,总得人赃俱获吧?空口白牙就往人头上泼脏水,四哥,这不合适。我现在是不是也能说你是贼,监守自盗。”
阿四眼睛眯了起来,没想到郑君还敢还嘴。平日里这小子温温吞吞的,跟块面团似的任人揉捏,他还以为他是个软柿子,没想到这面团里还藏着针。
阿四上前拍了拍郑君的脸,力道不重,侮辱性极强:“行啊,小嘴挺能说。没偷东西是吧?那你就是承认你是来干别的了?”他往床铺的方向瞟了一眼,“别的”二字,像一片羽毛搔在郑君最不堪的心事上。
郑君噎住了。他偷偷瞟了一眼江凌誉,脸不争气的红了。
阿四心里莫名舒坦了一下。也说不上来为什么,每次把郑君逗急了红了脸,他就浑身通泰。他走向床头柜,嘴里嘀咕着:“贼嘛,哪有一上来就承认的,得搜,搜出来就老实了。”
床头柜上放着几本书,是江凌誉睡前会翻的那几本。阿四随手抽出一本,翻了几页,又抽出一本,再翻,书页间有一张表格,上面有粘过东西的痕迹,现在一片空白,这里缺了一枚用过的邮票。
阿四眼睛一亮,拿起那本书举到郑君面前,几乎怼到他鼻尖上:“这是什么?嗯?少爷书里少了东西,是谁偷的?”
郑君看了一眼那张空白格,这才想起上个月替少爷整理信件,他在地上捡到过一张满是脚印泥点的邮票,应该就是这张,可那是他在地上捡的,根本不是什么偷来的东西,可他说不清了,那邮票确确实实应该贴在少爷书里的,现在没了,他怎么解释?
“那是我......”
“你别说不是你拿的。”阿四截住他的话头,笑眯眯地道,“少爷的东西你也敢动,这不是贼是什么?”
郑君知道阿四在给他挖坑,这时候说什么都没用,只会越描越黑。他闭嘴,一双眼睛直直地看着阿四,不躲不闪,想着阿四还有什么招,尽管使出来。
阿四被他这副眼神看得莫名有点不自在。这小子明明站在下风,怎么眼神反倒像占了理似的?他烦躁地偏过头,拎着郑君的衣领,拽到江凌誉面前:“少爷!您看,人赃俱获!我这就去把这条狗的东西都给翻出来,看看他到底偷了多少!”
江凌誉从进门到现在一直没说话,沉沉地看着眼前这场闹剧。他厌恶这些事。下人们的龌龊、偷鸡摸狗,这些脏东西从来不该进入他的视线范围。可如今人是闯进他的卧房被抓了个现行,他又恰好折返撞了个正着,想当看不见都不行。
更重要的是,他也确实有那么一丝疑虑,郑君是不是真的偷了什么东西。他的书房里、卧房里,多的是不能见光的重要东西,这种吃里扒外的下人宁可错杀,绝不能姑息,所以他没开口阻拦。
这就是默许了。
郑君看出来了,心凉了半截。
阿四的笑容愈发灿烂,拎着郑君的衣领就往外拽:“走走走,别在这碍眼。我这就带你回屋,让大家开开眼界,瞧瞧你都藏了什么好宝贝!”
郑君被拽得一个趔趄,他挣开阿四的手,理了理被扯歪的衣领,回头看了看江凌誉。那一眼很复杂,有委屈,有倔强,还有一点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弱期待。
可江凌誉压根没看他。他站在窗边,背对着所有人,修长的手指撩开半幅窗帘,看着窗外,结果是非对错与他无关。
江凌誉把这事交给管家周大通处理了,周伯在江公馆当了半辈子差,头发花白,背微微佝偻,说话慢条斯理,逢人三分笑,阖府上下没有不敬他的。
郑君恍恍惚惚,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住所间的。
阿四把他推搡进门,然后开始翻他的铺盖。撕开枕头,棉絮飞了一地,整整齐齐的被子也被扔在地上,被他踩了好几脚。阿四翻找的很暴力,也很认真,里里外外哪都没放过,连隔壁铺的陈伯也一起遭了殃。
“哪呢?怎么没有?”
终于,他从缝隙下翻出了那个秘密的铁盒。
“这是什么?”阿四拿在手里掂了掂,里面滚滚晃晃的不知道啥玩意。
“给我!”铁皮盒子交到周伯手里的时候,郑君终于有了反应。他扑通一声跪下来,慌忙伸手去够那个盒子。“周伯,求您......求求您......给我......”郑君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眶红透了。
周伯低头看着他,他心里是向着郑君的,觉得这孩子不可能手脚不干净,可郑君的态度太怪异了。他疑惑着打开盒子,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掉出来,居然是些过期票据、烟蒂、手帕、袖扣、小笔头......还有几张郑君偷偷从报纸上剪下来印着江家消息的小纸片,那张不见了邮票也在,飘飘然落在杂乱的地上。
管家周伯犯了难,其实他看不太懂这些小玩意,略一思索,还是决定把这些交给少爷过目。
郑君脸色煞白一片。
江凌誉居然有一丝丝享受这个下人满脸惧怕的表情,于是他伸出手,打开了那个灰扑扑的铁皮盒子。
江凌誉打开盒子看了之后,有些惊讶,那堆各色小破烂的最底下,有一张照片。那明显是偷拍的,镜头远远地捕捉到了江凌誉在花园里踱步的侧影。拍得并不清晰,焦距也不准,但能看出来,拍照的人费了很大的心思,把周围的景物都虚化了,只留下那道挺拔的身影。
“你偷拍我?”江凌誉质问郑君,也不全是愤怒,还掺杂了一点厌恶。
郑君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砖,浑身发抖。“不是我偷拍的,是......是府里请照相师傅来的时候,我求他,求他帮我拍一张......”
阿四冷哼:“求他?你一个下人拿什么求他?不会是拿你这张脸吧?”
郑君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江凌誉没说话,他走到壁炉前把铁皮盒子里的东西丢进火里。
郑君跪着,眼睁睁看着他视若珍宝的东西化为灰烬,他想爬起来去抢那些东西,可阿四死死按住他的肩膀,他动都不能动。
那张照片当然也不能幸免,轻飘飘地落进火焰里,边缘立刻卷曲发黑,整张照片缩成一团焦黑的灰烬。
江凌誉转过身:“别用你那种眼神看我,真让人恶心。”
惩罚不是江凌誉下的,是管家周伯。
可也正因为是这么个老好人亲自开的罚单,分量才格外重,其实细究起来郑君也没犯什么大错,可要被人抓小辫子说三道四,说他藏私,这在江公馆的规矩簿子上,是大忌。周伯叹了口气,手里的拐杖在地上顿了顿,开口道:“跪到天亮,好好长记性。”
其实直接打死都不算个事儿,周伯已经开恩了,郑君心里清楚,所以一句话也没辩,默默走到院子当中,对着主楼的方向,双膝一弯,直直跪了下去。
夜里的板砖凉得刺骨,寒气顺着膝盖往上爬,不出一刻钟两条腿就麻了。院子里的灯灭了大半,只剩门廊下一盏昏黄的壁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孤零零的像一条被遗弃的旧布条。
郑君把脊背挺得很直,他没哭,也没委屈,眼睛望着前方的黑暗发呆,夜风吹过来,额前的碎发轻轻晃动,衬得他那张本就白净的脸愈发单薄。
不知道跪了多久,身后的石子路上传来脚步声,带着一股子刻意的悠闲劲儿,郑君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脚步声在身后停住,一个人影晃过来,在他旁边蹲下。阿四歪着脑袋,胳膊肘撑着膝盖,看一出好戏似的打量着郑君。“这不沈姑娘吗?怎么着,大半夜的不睡觉,搁这儿赏月呢?”
郑君不看他,目光平视前方,淡淡道:“四哥要是赏月,请便。别挡着我受罚。”
“受罚?你受什么罚?”阿四故意装糊涂,掰着手指头数,“私闯少爷卧房,这是其一。偷藏少爷私物,这是其二。啧啧,郑君啊郑君,我平时怎么没看出来你胆子这么肥?”
郑君还是不说话,眼睫低垂看着膝盖下的青石板,好像那是比阿四更有意思的东西。
“怎么不说话了?白天那会儿不是挺能说的吗?‘四哥,你倒是说说我偷了什么’学你说话呢,别瞪我。”
郑君没瞪他,连眼皮都没抬。
阿四的笑就僵住了。虽然他喜欢郑君这副样子,但有时候也最受不了郑君这副样子。不说话,不看他,不搭理他,就好像他阿四是空气,是一团无关紧要的灰尘,连被注意的资格都没有。这种感觉像一根细细的刺扎在阿四心口,拔不出来,又疼得不明显,烦人得很。
“郑君,我跟你说话呢。”阿四语气阴沉。
郑君还是那样儿:“四哥要是有正事就吩咐,要是来消遣的,恕我没空奉陪。”
阿四指了指郑君的鼻尖:“行,你行。我看你能挺到什么时候!”
他在郑君面前站了一会儿,既不走,也不说话,就杵在那儿,把手插进裤兜里,又掏出来抱在胸前,换了好几个姿势都觉得不自在。郑君那截白生生的后颈在他眼皮底下一动不动,上面覆着一层细密的汗珠,不知是冷还是累,在灯光下泛着浅浅的光泽。阿四的目光黏在上面,莫名其妙地就想起白天郑君红着脸的模样,想起他再小一点的时候被自己逗得咬紧下唇、眼角泛着薄红的可怜模样。
他心里一荡,随即像被烫着了似的猛地撇开眼,骂了一句脏话。
“你他妈爱跪就跪着吧,跪废了才好。”阿四劈手丢下这句狠话,转身大步走了,步子迈得比来时急得多,皮鞋把石子踩得噼啪响,背影瞧着又凶又狼狈。
走出十几步远,他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郑君还是一动不动地跪在那儿,连他走没走都懒得确认。
阿四咬了咬牙,一脚踢飞了路边一颗石子,这小子,真他妈烦人。
那天夜里,郑君真的跪了一整夜,膝盖很疼,石板地又硬又冷,小腿很快就麻了。可他没动一下,始终看着那扇窗。灯灭了,郑君的心也跟着暗下去。他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双手,那双手上还残留着生火时沾上的炭灰,指甲缝里黑黑的,手背上的冻疮又红又肿。
是啊,他是什么人,少爷是什么人,他心里应该有数,可是有数又怎么样呢?月亮就挂在天上,他够不着,难道就不能抬头看吗?他只是想看一看,看一看有什么错。
夜风刮起来,冬天的上海很冷,郑君浑身都在抖,牙齿咯咯作响,却始终没有起身。
后半夜的时候,赵叔偷偷出来,给他披了一件破棉袄,又塞给他一个窝窝头。赵叔叹了口气,在他身边蹲下来:“你这是何苦呢?少爷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铁石心肠,你就是把心剖出来给他看,他也不会眨一下眼。”
郑君没说话,把窝窝头掰成两半,一半还给赵叔,一半塞进嘴里。窝窝头是凉的,嚼起来又干又硬,他就着夜晚的寒气咽下去,喉咙里干涩的吞了一把沙子。“赵叔,我不是想让少爷对我好。”
“那你图什么?”
郑君想了想,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把那窝窝头咽干净了,才说:“我就是想对少爷好。”
赵叔又叹了口气,起身走了。
他走的时候,嘴里嘟囔了一句郑君没听清的话。后来他仔细回想,觉得赵叔说的应该是“冤孽。”
郑君一直跪到天亮,膝盖已经没有知觉了,僵在原地想动一下都困难。
晨光从东方蔓延开来,江公馆的屋顶上凝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主楼那边有了动静,郑君猛地抬起头。
江凌誉从里面走出来,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外面披了件黑大衣。他一步步走下台阶,经过郑君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郑君立刻屏住了呼吸。
江凌誉低头看了他一眼,依旧淡漠。他如常走向大门口,司机已经等在那里,恭恭敬敬地替他拉开车门。江凌誉弯腰坐进车里,汽车缓缓驶出大门。
郑君跪在原地,眼里终于有什么东西滚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