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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你趴着干什 ...

  •   江公馆平日里的规矩很严格。主子们用早饭的时间、下人们打扫庭院的时间、厨房里准备三餐的时间,都有调不紊按序进行,像个循环重复的大圆环,而郑君在里头是最不起眼的一个。

      他天不亮就起来烧水,少爷起床后收拾卧房,白天在厨房和庭院间打杂,傍晚把少爷换下来的衣服鞋帽送回洗衣房,夜里再把第二日要用的东西一件件备好。

      这样的工作日复一日,他从不觉得苦,因为每一天都能见到江凌誉。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一整天的疲惫都有了安放之处。

      这天上午,郑君正在后院劈柴,管家周大通过来寻他:“小郑,你过来。”

      郑君放下斧头,擦了擦汗,跟着周伯进了主楼。

      周伯边走边交代:“今儿个太太屋里的壁炉要烧起来,你手脚轻快,去把炉子生了,别千万别弄出响动来吵着太太。”

      “是。”郑君点点头,心里却打了个突。周伯说的太太,是如今的江太太,江凌誉的继母,她是江老爷六年前续弦娶进门的。这位新太太比江老爷足足小了二十岁,生得一副娇滴滴的模样,面上时常笑吟吟的,待下人却是出了名的刻薄。

      说实话,郑君不喜欢做跟她有关的任何差事,可他终究是个下人,只能听安排,不得不提了炭火和劈好的柴,轻手轻脚地去了东厢房。

      江太太不在,屋子里弥漫着浓重的脂粉香气,一进门,郑君就看见梳妆台上摆着各色瓶瓶罐罐,金灿灿的首饰堆满了宝盒,旁边衣架子上搭着好几件艳色的旗袍......郑君不敢乱看,径直走到壁炉前跪下生火。

      郑君用手护着火苗,正专心致志侍弄壁炉,身后的门忽然开了:“哟,这谁?”

      郑君转过头,看见江太太穿着件翠绿色的旗袍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丫鬟。她看见郑君,先是愣了一下。“是你啊,叫郑君是吗?抬起头来我看看。”她款款走近,在壁炉旁边的软榻上坐下。

      郑君抬起头。

      江太太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夸他:“我头一次看清你的脸,倒真是一副好模样,可惜了,怎么是个男的。”她咯咯咯笑起来,娇滴滴的,郑君听着却脊背发凉。

      “行了行了,不逗你了,好好烧你的火。”江太太挥了挥手,转向身边的丫鬟道,“你去把少爷叫来,就说我有事找他。”

      江凌誉来的很快,门外刚响起脚步声,郑君就知道是他,这声音他再熟悉不过了,不急不缓,节奏分明,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的心尖上。

      门打开,果然是江凌誉。

      他今天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色淡漠冷冽。“您找我?”

      江太太从丫鬟手里接过一张单子,道:“这不是快冬至了嘛,我列了些要采买的物件,现在时兴洋货,有些我不大懂,你上学留洋见过世面的,你帮我瞧瞧。”

      江凌誉接过单子,扫了一圈,淡淡开口:“这些东西上海都有,让采办去一趟南京路便齐了。不过这件法国的香粉已经过时了,现在巴黎流行的是另一种。”

      “那你帮我买来呗。”江太太眨着眼睛。

      “我不去南京路,怎么帮你买,府里下人多的是,随便叫个跑腿岂不更省心省力。”江凌誉把单子放在茶几上,转身欲走。

      “急什么走啊?”江太太唤住他,“我还有话问你呢。”

      江凌誉顿住脚步,百无聊赖间,就瞥见了壁炉前的郑君。

      郑君不敢回头,机械地往壁炉里添柴,悄悄竖起耳朵,一字不漏听着俩人谈话。

      “你父亲昨儿跟我说,想给你定一门亲事。”

      “谁家的?”

      “陈家二小姐。”江太太笑盈盈道,“陈家你知道的,纺织厂开遍了江南,家底殷实。那二小姐咱们都见过,聪明漂亮,落落大方,配你正合适。”

      “我的婚事,我自己会做主。”

      江太太依旧笑着:“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你的婚姻大事自是江家大事,况且你父亲也是一片好心......”

      江凌誉不吃她这一套,打断她:“他的好心,让他自己留着受用吧。”

      江太太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她语气软下来,带上了几分哀怨:“凌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这些年我对你如何,你心里没数吗?家里的事我操持着,夹在你们父子俩中间,你怎么?”

      江凌誉的声音冷下来:“大可不必。您只管把您自己的日子过好。我的事,不劳费心。”

      他说完转身走了。

      江太太坐在软榻上,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手里的帕子都要揉碎了。半晌,她忽然把目光转向壁炉前的郑君,像终于找到了出气筒:“看什么看!”

      郑君连忙低头,把脸埋进火光里。

      江太太却不打算放过他,冷哼一声:“你们这些下人,一个个都以为攀上高枝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做梦!我告诉你,你们就是把这府里所有人的脚都舔干净了,也还是个下人。滚出去!”

      郑君立刻放下手里的火钳,低着头退出房门,他巴不得早点离开这间屋子呢。刚走出东厢房,在拐角处看见一个人,居然是江凌誉,他没走。他靠在拐角的墙上,指间夹着一支烟,烟雾缭绕间那双眼睛更显幽深。

      郑君被吓了一跳,连忙折身躲起来了,少爷这个时候可能不想被人打扰。别人提起婚姻,大多是开心期待的,怎么少爷跟别人不一样呢?等他回过神来,江凌誉已经走了,只留下一截烟蒂落在地上,火星闪烁了一下,渐渐熄灭了。郑君走过去蹲下,把那截烟蒂捡了起来,握在掌心里。

      他快步走回住所,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各种各样的小东西,斑驳的票据、碎了一角的袖扣、枯掉的铅笔头、用旧了的手帕、纸里还包着几根小烟蒂。郑君把今天的放进去,盖上盒子,重新塞回枕头底下,心里很满足,他的小盒子已经快满了。

      这些年他像一只不知疲倦的松鼠,一点一点地收集着所有和江凌誉有关的东西。那些别人眼里的破烂,在他这里都是宝贝。每一件东西都记录着少爷的某个时刻,那天的天气、少爷穿了什么衣服、说了什么话、脸上是什么表情。他把这些记忆像琥珀一样封存在铁皮盒子里,夜深人静的时候拿出来看一看,就能做一整夜的美梦。

      事实上,他晚上还真做梦了。

      大概是白天听多了江凌誉说话,某句话的语气很是轻柔动听,像一壶温过的黄酒,顺着耳朵灌进去,烧得郑君五脏六腑都暖洋洋、轻飘飘的。结果一入梦,人就彻底没了规矩。

      梦里的少爷跟换了个人似的,温柔是温柔,骨子里却透着霸道。他的唇轻轻拂过郑君的脸颊,不紧不慢地描摹他的耳廓,痒得郑君缩着脖子直躲。他害羞,低着头不敢看他。少爷偏不肯放过他,捏着他下巴,迫他抬起头,嗓音低哑又撩人,含着笑意道:“都十七了,脸怎么红成这样?莫不是还是个雏儿,没尝过人间至乐的滋味儿?”

      郑君心跳如擂鼓,觉得天旋地转。俩人不知怎的,就一起仰倒在了少爷的大床上。

      锦被翻涌如浪,嬉闹间帷帐的流苏纠缠成一团,枕头被压得塌陷下去,留下两个亲昵依偎的浅浅小坑。梦里的少爷毫无平日的冷淡疏离,像只餍足的大猫,闹够了便霸道地将他圈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蹭了蹭,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听起来竟像在撒娇。

      郑君在他怀里化成一滩水。

      第二天醒过来,他直挺挺躺在床上,心跳快得像刚跑完十里地。冷静下来后,他抬手打了自己一巴掌,怎么敢在梦里对少爷做出这种事?

      可梦里的滋味实在太美好了,像偷尝了一口蜜糖,舌尖还残留着甜意,他又忍不住躲在被窝里,咬着被角翻来覆去地回味,想一回,脸就红一回,把自己臊得不行。

      他一直都小心翼翼的,什么时候都不露痕迹,可是这次,不该这么不小心的。

      下午,江凌誉照例要出门会客。郑君依旧是老规矩,天不亮就爬起来,把少爷出门要穿的皮鞋擦得光可鉴人,把大衣熨得一个褶子都没有,要带的文件全用牛皮纸包得整整齐齐。

      江凌誉出门的时候,郑君在廊下候着,把皮鞋递到少爷脚边,然后规规矩矩退开,低头垂目。

      江凌誉从头到尾目不斜视,穿戴好之后就走了。

      郑君忍不住抬起眼,追着那道清瘦挺拔的背影看,眼神黏得几乎能拉出丝来。他就那么痴痴地望着,直到黑色的汽车驶出大门,拐了个弯,再也没了踪影。

      他怅然若失地往回走,走到半道才想起来,忘了收换洗的床单。少爷爱干净,卧房的床单每日都要换洗,今早赵叔还特意揪着他耳朵交代过。他赶紧转身,一路小跑着折回主楼,轻车熟路地拐进了江凌誉的卧房。

      屋里静悄悄的,窗帘只拉开半幅,光影暧昧。少爷的床铺还没有人收拾,被褥凌乱地堆在床上,透着一股刚醒不久的生猛鲜活。郑君的目光落在枕头上,那里还留着一个浅浅的凹痕,少爷枕过的弧度小小的,软软的,可爱得不像话。

      他心里咯噔一下。此情此景,怎么跟梦里他和少爷厮混完的场景那么像?他恍惚起来,站在床边挪不动步子,脑子里又开始不受控制想起那个梦,少爷孩子气地扯他衣角,闹着还要抱,翻身的时候被子裹成了一团,两条长腿肆无忌惮地压上来,霸道又无赖......郑君嘴角压都压不住,傻乎乎地笑了出来。

      他犹豫了一瞬,回头看了看门口,没人。

      心跳突然变得又快又乱,像要做一件了不得的亏心事。他咬了咬下唇,到底没能忍住,缓缓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把脸贴在了那个浅浅的凹痕上。“少爷......”

      枕头布料微凉,味道干净清冽,让人上瘾。郑君贪婪地深吸一口气,脸颊轻轻蹭着那块布料,慢慢闭上了眼睛。他觉得自己好像正贴在少爷的脸颊边,只要一伸手,就能摸到他的脸。

      他就这么趴在那儿,整个人沉溺在幻想里,浑然忘了时间。

      直到门突然被推开了。

      “你在干什么?”一声质问袭来。郑君如梦初醒,慌乱转过身,后腰撞上了床沿,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可眼下他顾不上疼,他完了。

      江凌誉站在门口。

      显然是在半道上折返回来的,不知是忘了什么东西,还是压根就没走成。他背着光,面容隐在阴影里,一双眼睛冷沉沉地,看不出情绪。

      郑君的心脏几乎停跳。

      阿四站在江凌誉身后,抻着脖子,一双眼睛瞪得老大:“哟,我问你话呢,郑君。少爷不在,你偷偷摸摸溜进卧房,你在干什么?”

      郑君脸色煞白,他答不出。少爷此时此刻会怎么想他,会不会觉得他变态,更恶心他,更讨厌他。

      阿四更是来劲,他抱着胳膊踱到郑君身侧,歪着脑袋上下打量他:“难怪啊难怪,这些日子我总觉得不对劲,少爷房里老有些东西不在原位。我还当是自己记性不好,原来是出了内鬼。”

      他凑近了郑君,压低声音道:“我就说嘛,怎么有人天不亮就爬起来伺候,比公鸡打鸣还勤快,合着不是为了伺候少爷,是为了踩点儿呢?”

      郑君猛地抬头:“你!”

      “我怎么了我?”阿四往后退了半步,双手一摊:“我说错了?那你倒是说说,少爷不在,你跑卧房里来干什么?被褥还没收拾,你就搁那像条狗似的趴着,你趴着干什么?”

      这话实在不好听,郑君咬紧了后槽牙,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发麻。他知道自己被抓了个现行,没什么好狡辩的,可阿四这张嘴实在太毒了,字字句句都往他最心虚的地方戳。

      郑君把慌乱和羞耻硬生生压了下去,面色虽然还白着,语气却稳了下来:“四哥,你说我是贼,那你倒是说说,我偷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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