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记住，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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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君揉了揉眼睛，睡眼惺忪瞧了一眼窗外，黑漆漆的不知道什么时辰。不过，他压根不用看钟，脑子里的那根弦比什么钟表都准。这个点了，大概再过半个钟头，少爷就该起了。
于是他从被窝坐起来，轻手轻脚下了大通铺，旁边的老张翻了个身，吧唧着嘴巴鼾声如雷。
郑君是江家的下等仆人，住处在三等院子的大通铺，一间屋子里横七竖八睡着四五个下人，他们睡觉的时候不喜欢开窗，担心夜猫或者蝙蝠飞进来，一晚上下来，屋里空气污浊，老是又闷又潮难闻得很。郑君刚开始再不习惯现在也被迫习惯了。
他摸黑穿戴整齐，悄悄推门出去，到院里水池边快速洗漱好，就一溜小跑去厨房了。
灶台炭火还留着余温，郑君打开瞧了瞧，然后蹲下身烧火。火光映在他脸上，十七八岁的少年，眉眼生得极好，皮肤是常年不见日头的白皙，衬得一双眼睛明亮又璀璨。
他往锅里添上水，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套青瓷茶具，那杯子品相绝佳甚是不俗，是江家少爷专用的。少爷的东西，郑君向来奉若珍宝，把它们养护的很好。
他刚拿出少爷的皮鞋，就有人来了。
“小郑呀，又这么早。”主厨赵叔打着哈欠走进来，看见郑君一脸专注认真，摇摇头：“少爷那皮鞋，你擦八百遍它也还是一双鞋，还能擦出花儿来不成？”
郑君抿着嘴笑了笑，没应声。
赵叔知道说也是白说，转身去和面了。
郑君把鞋捧在手里，慢慢擦着。这是一双英国产的小牛皮鞋，昨儿晚上少爷换下来的。当时鞋面上沾了些泥点子，少爷皱眉脱下来，随手丢在门廊边儿：“脏了”。
管家周大通心明眼亮，赶紧使眼色让郑君拿去擦干净，郑君便捧了回去。
郑君很会擦鞋，自己肯用心去做的事，不用人教就能做到最好，连鞋底边缘的灰都剔得干干净净。赵叔终是看不过眼了，催促道：“行了行了，收了吧，鞋面都要给你磨穿了。少爷该起了，赶紧准备准备，去给少爷送热水。”
郑君这才放下皮鞋，端起烧好的热水，往主楼走。
江公馆是三进两出的大宅子，中西合璧的样式。前头是花园洋房，后头是中式庭院，中间连着一条长长的走廊。厨房的位置很巧妙，离哪都近。
郑君走过廊檐，刚拐过月亮门，就跟人撞了个满怀。
那人是个急脾气，抬手就是一巴掌，骂骂咧咧：“你个不长眼的玩意儿！”
郑君手里的热水壶差点脱手，烫伤吃了痛他也不躲，低着头端的更稳了。打他的是位老熟人，不是别人，正是江大少爷江凌誉的随从阿四。
他跟郑君大概是八字犯冲，阿四横竖瞧他不顺眼，觉得他娘里娘气的碍眼，但凡逮着机会，嘴上绝不留情。阿四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哟，郑姑娘，少爷还没睁眼呢，你急什么？黄泉路上缺个引路的，赶着去点卯啊？”
“四哥说笑了。我想着趁热送进去，少爷醒了正好能用。”郑君向来低调，不欲惹事，好声好气跟他说话。
可阿四偏不让道，拿眼把他从头到脚一溜，啧道：“听听，听听，满公馆上上下下，论伺候人，你郑君要说第二，没人敢称第一。可惜殷勤献错了庙门，昨儿夜里少爷可是发了脾气摔了灯盏的，今早屋里指不定是什么修罗场。你这会儿进去，是送水呢，还是送命呢？”
郑君忙上前一步：“四哥，少爷怎么了？”
阿四伸手虚虚一挡，瞪眼愠怒道：“凑这么近干什么！一点天王老子的事儿你也配打听？告诉你，命长的秘诀就是，少、问。听哥哥的，东西搁下，人给我圆润地消失。不然......”他嘿嘿一笑，凑近半寸，盯着郑君微抿的唇瓣，压低了嗓门道，“你跟我八字犯冲，我让你一冲到底，到时候跪在地上求饶，信不信？”
“听见了，听见了。”郑君脚底抹油赶紧溜了。
他把热水放在了江凌誉卧房的门口，但没听阿四的话马上就走，而是在廊下找了个位置站住。这里不远不近，刚好可以洞悉卧房里的动静，他竖起耳朵，屏息听着。
少爷似乎醒了，里头窸窸窣窣的，然后传来一声咳嗽，声音有点哑。郑君立马受不住了，手指蜷缩了一下，脑海里出现少爷坐起身的样子，带着些起床气，昨晚有些不痛快，此时眉眼间应该拧着不耐，乌黑的头发有些凌乱，衬得那张脸愈发矜贵，高不可攀。
他刚在脑子里过了把干瘾，门忽然开了，一双穿着丝绸拖鞋的脚迈了出来。
郑君后退一步，恭敬的低着头。
“热水。”
郑君连忙弯腰端起水壶，低头递上去。他不敢看少爷的脸，不自觉的盯紧了少爷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仿佛玉雕一般。
江凌誉接过水壶，眉心微蹙：“怎么今天又是你？阿海呢？”
郑君的心揪了一下，小声应着：“我来送热水。阿海哥上个月家中有事，已经请辞了。”
“周大通呢？”
“通伯在前厅安排洒扫。”
“嗯。”江凌誉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屋，反手把门关上了。
郑君讷讷地在廊下站着，霜气迎面扑来，有点冷，他缩了一下脖子，转身往回走。
刚走没两步，门忽然又开了：“等等。”
郑君一听江凌誉的声音，立刻顿住脚步，转过身来：“少爷，您吩咐。”
江凌誉倚在门框上，身上随意披了件睡袍，领口松散，露出一截锁骨。明明是闲散的姿态，却偏偏透出一股睥睨众生的冷淡。“那双皮鞋，我是说昨天那双，是你拿走擦的？”
郑君说：“是我。”他为少爷擦过很多次皮鞋，几乎以为少爷要夸他了，哪怕只是随口一句“还行”，他都能欢喜一整天。
他静静等着。
江凌誉垂下眼睫，带着些似笑非笑的意味：“记住，以后别碰我的东西。你那双手，脏了我的地不够，还要弄脏我的鞋啊？”
郑君愣住了，他不知道少爷为什么会这么说，他攥紧衣角，拼命克制，什么也说不出来，他还能说什么呢？少爷烦他，厌恶他，根本不想看到他！
门关上了。
郑君无措的在外头站了一会儿，脱了外衫，慢慢蹲下，把廊下自己踩过的地砖，用袖子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越擦觉得眼前的地缝越模糊，豆大的泪渍一滴接一滴砸在地砖上，他只好擦了一遍又一遍。
那一整天他不知道自己怎么挨过去的，晚上，郑君回到大通铺，赵叔正在给老张补衣裳。看见他进来，赵叔往旁边挪了挪，让他坐下说会儿话。“刚又去少爷那儿守着了？”
郑君没吭声，望着桌上油灯，眼睛呆呆的。
赵叔看他这样，叹了口气，琢磨了一下，放下手里的针线，看着他，赵叔是心疼他的。
郑君这孩子是八年前进的江公馆。那时候他爹郑老三还在江家当差，操心着马厩里的事。郑老三把儿子从乡下接来，想让他跟着自己学点本事，将来好歹能在江家混口饭吃。
可郑老三人好命不好，郑君进江公馆的第二年，他赶马车出门办事，马惊了，连人带车翻沟里去了，结结实实的被压在最下面，等救上来的时候已经不行了。
那时候郑君才多大呀，十岁出头的年纪，小小的人儿跪在爹的尸首前头，不哭也不闹，不吃也不喝，就那么直愣愣地跪着，谁劝也不起，后来累弯了腰，实在没劲就半跪半趴在地上，眼看要熬不住跟着他爹一起去了，最后是江凌誉的母亲来了，江太太心善，怜见他一个孤儿无处可去，无人可依，便接他回府，留在厨房打下手。
郑君在心里一直感念江太太的恩情。
可惜后来江太太病了，郑君跟着赵叔他们伺候过一阵子。那时候他年纪小，手脚笨，端个药都能洒半碗，可他就是不吭声，一次一次忍着锻炼自己，直到把赵叔交代的活都做到最好。
之前说什么来着，人好命不好，人美心善的江太太没两年就过世了。
那天夜里很阴沉，下着小雨，郑君哭的眼都肿了，在灵堂前跪了一整夜，江凌誉那时候刚从英国回来奔丧，穿着一身黑西装，额间一抹白孝。郑君跪在角落里，看着那个少年在母亲灵前，背脊挺得笔直，居然一滴泪都没掉。
郑君自己也说不清楚那是一种什么感觉。也许是心疼，也许是仰慕，也许只是恰好在雨后的阴霾里看见了一轮高悬的月亮，从此再也无法移开目光。
赵叔唤他：“小郑，你也老大不小了，别整天把心思放在不该放的地方。咱们是什么人，少爷是什么人，你心里得有个数。”
郑君垂下眼睫，轻声说：“我什么也没想，也什么都不求，就是想好好伺候少爷报恩。”
赵叔摇了摇头，索性不再说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大通铺里的鼾声此起彼伏。郑君侧躺在角落里，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看着那块被他洗得发白的软布。那布上残留着皮革混着鞋油的清新气息，不知道是自己的错觉还是真的，他闻着上面还带着一点清冽又疏离的味道，那是独属于江凌誉的味道。
他把那块布贴在脸颊上，闭上了眼。
睡吧睡吧，梦里什么都有。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