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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少爷不会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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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郑君怀里抱着铁皮盒子,想他走的那天早上,穿着大衣,围着白色围巾,他把芝麻糖给了少爷。那段很短很短的瞬间,每一个细节都被他反复回想,几乎能背出来。
二十天了,江凌誉还没有回来。
第二十一天,第二十二天也一样,一个月后,郑君已经不在大门口等了。
他不敢等了。
自己天天坐在门口,会引来府里其他人的嘲笑。更怕的是,万一他天天等、天天盼,最后等来的是一个坏消息,该怎么办?
他宁愿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就可以当一切都好,假装少爷只是迟到了几天,明天就会回来。可他又忍不住去打听。他偷偷去问周大通,周伯是府里消息最灵通的人,老爷有什么事都会交代他。可周伯摇了摇头,说南京那边没有消息传回来。
他说:“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你这孩子,操这么多心干什么?少爷在南京有亲戚有朋友,吃不了苦。”
郑君点了点头,装作放心的样子。
话是这么说,江公馆的气氛一天比一天压抑。
江怀远出门就是一整天,回来脸色从来没有好过。江太太整日把自己关在房里不出来。下人们在传外国人要打过来了,政府要迁都了,到时候有钱人都得跑。
郑君什么都不想管,只想少爷平安回来。
约莫两个月后,郑君终于听见前头传来熟悉的汽车声,他跑到大门口的时候,看见黑色轿车停在台阶下面,江凌誉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瘦了。
郑君一眼就看出来了,少爷的下巴比走之前尖了些,颧骨的轮廓更分明了,眼窝微微凹陷,一路风尘疲惫。自己朝思暮想了两个多月的人终于出现在眼前,他热泪盈眶。
江凌誉经过他身边:“怎么,不认识我了?”
“少爷……您回来了。”
“嗯。”江凌誉打量了他一眼,“哭什么?”
郑君连忙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用力摇头:“没有!没有!风吹的。”
江凌誉把手里的皮箱递给郑君,迈步往屋里走去。郑君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少爷完好无损回来了,他抱着皮箱,终于心安了。
江凌誉进了书房,第一件事就是打电话。郑君在门外听见他谈了很久,具体说了什么他听不太清,隐约捕捉到几个词,码头,日本人,不能让步。
郑君端着热茶进去,看见少爷靠在椅背上,眼睛闭着,手指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
江凌誉睁开眼睛,接过茶盏抿了一口,问:“这些天,府里有什么事吗?”
郑君摇了摇头:“没什么大事。就是老爷最近回来得越来越晚,太太好像不太高兴。还有阿四前两天跟厨子打了一架,被周伯罚了半个月的工钱。”
江凌誉似乎觉得这些鸡毛蒜皮的事不值得操心,他又喝了一口茶,说:“你坐下,我有话问你。”
“你在府里待了几年了?”
“快十年了。”郑君回答。
“十年。”江凌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十年里,你觉得江家待你怎么样?”
郑君老老实实地回答:“江家待我恩重如山。当初我爹过世,是太太收留了我,让我在府里有口饭吃。这份恩情,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恩情。”江凌誉嘴角浮起一丝笑,“所以你对江家,只是感恩?”
郑君心想“不只是感恩”,可他没敢说出口。他怕少爷接着问“还有什么?”到那时候,他就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我想好好干活,报答江家的恩情。”
江凌誉淡淡道:“行了,你去吧。”
三月里,江家的处境越来越不妙了。
外国人步步紧逼,北方战事吃紧,国民政府内部暗流涌动。江家的生意损失惨重。码头上的货运被日本人截了好几次,纱厂的原料进不来,仓库里的存货又出不去,资金链眼看着就要断了。
更要命的是,那些落井下石的暗中部署也开始奏效了。
江怀远在上海滩经营几十年,那些人平时慑于江家的权势不敢轻举妄动,如今看江家露出颓势,一个个都跳了出来。先是码头上被人抢了生意,然后是纱厂被税务稽查盯上,接着又有人在报纸上写文章,含沙射影地说江家勾结日本人。
墙倒众人推。
江怀远四处奔走托关系,可那些从前对他毕恭毕敬的人,如今不是避而不见就是找借口推脱。有几个见倒是见了,态度却和从前大不相同,不是打哈哈就是话里话外暗示要“表示表示”。
江怀远气得又摔了书房里仅剩的那只青花瓷瓶。摔完之后,他又弯下腰,把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眼眶通红。
江凌誉从南京回来后,一直在处理这些事,每天早出晚归,也变得越发沉默寡言。
郑君什么都做不了,努力把皮鞋擦得更亮,热水烧得更好,帮着赵叔把少爷的饭菜做好,把少爷的书房收拾得一尘不染。他恨不得把自己的命都搭上,可惜,他的命在江家的危局面前一文不值。
三月初七,傍晚出了一件事。
郑君和赵叔琢磨着给江凌誉开小灶,亲自去街上买菜,回来路上经过一条小巷子。巷子里聚着一伙人,有七八个,一个个膀大腰圆,脸上油光发亮。为首的是一个光头,脖子上挂着一根小指粗的金链子,手里把玩着一把折扇,看起来不伦不类。
郑君眼熟这个光头。他叫刘升,以前是码头上混的小虾米,后来不知怎么巴结上了日本人,如今在虹口一带横行霸道,专干欺行霸市的勾当,臭名远扬,时间长了还把自己当成土皇帝,尾巴都翘到天上去了。
刘升一眼就认出了郑君身上江公馆下人的衣裳,迎上来笑呵呵:“哟,这不是江家的人吗?你们江家现在还好吧?听说快撑不住了?”
赵叔拉了拉郑君的袖子,示意他绕路走。郑君也知道这种人不能惹,想从旁边绕过去。
可刘升他们有意找事,手下早就把巷子口堵住了。
“跑什么呀?我又不吃人。”刘升走到郑君面前,用扇子挑起他的下巴,“你这张脸倒是生得不错。江家的人就是会挑,连个下人都长得这么水灵。”
郑君的下巴被扇子挑着,浑身都在发抖,可他咬牙,一声不吭。
“听说你们江家那位大少爷,脾气很硬啊。”刘升收起扇子,脸上的笑容变得阴测测的,“码头上的事,他敢跟我们对着干。你说他是不是觉得自己命太长?”
郑君脸色变了,“你们想干什么?”
“不想干什么。就是让你们江家的人知道,这上海滩,不是他姓江的一个人说了算。”刘升嘿嘿笑了两声,忽然抬手,一巴掌扇在郑君脸上。
郑君被打脑仁儿懵懵响,嘴角磕出了血。
赵叔扑上去要护着郑君,被刘升的手下一把推开。赵叔跌坐在地上,买菜篮子翻了,蔬菜滚了一地。
“这一巴掌,是替我们将军打的。”刘升反手又是一巴掌,“这一巴掌,是替我自己打的,老子当初没少受你们江家的气。”
郑君的脸上顿时肿起两个鲜红巴掌印,可他始终没出声,他知道这时候只能忍。
“你他娘的还看?”刘升被他盯得有些发毛,扬手又要打。
旁边有人拉住他:“升哥,算了算了。一个下人而已,打了出出气就行了,别闹出人命来。巡捕房的人最近盯得紧。”
刘升啐了一口,收了手,看着郑君的凄惨样儿,嘿嘿笑了两声。“回去告诉你们江少,识相的话,码头的事别管了。要是不识相,下次就不只是打一个下人这么简单了。”说完,他带着手下扬长而去。
赵叔从地上爬起来,跑过去扶住郑君。郑君的脸上全是血,嘴角裂了一道口子,还在往外渗。可他感觉不到疼似的,蹲下身,把散落在地上的蔬菜一个一个捡起来,放回去。
“小郑,你没事吧?”
“没事。”郑君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血,很平静,“赵叔,咱们回去吧。少爷今晚还要吃饭。”
赵叔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难受极了,可知道这孩子的脾气,只好接过篮子,搀着郑君往回走。
回到江公馆,赵叔赶紧给郑君上药消肿,好半天也没完全消下去,眼看到了给少爷送茶的时候了,赵叔拦不住他,只好由他去了。
郑君端着茶盘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不那么狼狈。
江凌誉忙的头也没抬,郑君松了口气,低着头,希望少爷不会注意到自己,把茶放在桌上,转身就走。
“等等。”
郑君停下。
“抬起头。”
郑君不敢,把头埋得更低了,下巴几乎贴在了胸口上。
江凌誉越过书桌,伸手捏住郑君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郑君左边的脸肿得老高,眼角也有些青紫
“谁打的?”
“没……没人……”郑君嗫嚅着。
“我问你,谁打的?嗯?在我面前还不说实话!”江凌誉手上加了力道,郑君下巴被他捏得生疼。他没见过少爷这副模样,眼里似乎有火。
“是刘升。”郑君终于扛不住了,把巷子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江凌誉听完,点了一支烟,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下去吧,叫赵叔给你上药,别顶着这张破脸在我面前晃。”
郑君低头行了个礼,退出了书房。
第二天一早,郑君就听说刘升出事了。
刘升在虹口的地盘被一群身份不明的人闯了进去,所有东西都砸了个稀巴烂。刘升本人被打断了两根肋骨,剥光了吊在路灯杆上,身上挂着一块牌子,写着鲜红大字“替日本人卖命的下场”。
没人知道是谁干的。
巡捕房来问了半天,最后不了了之。
郑君知道谁做的。
那天早上,他照例在廊下等江凌誉出门。江凌誉从屋里出来的时候,郑君看见他的指节上有一块不大不小的淤青。
郑君什么都明白了,他跪下来。
“干什么?”江凌誉皱了皱眉。
“谢谢少爷替我出气。”
江凌誉理了理袖口,漫不经心道:“你想多了,我打刘升,是因为他犯贱欠收拾,跟你无关。”
郑君看着江凌誉弯腰上车,眼泪终于忍不住了,一颗接一颗砸落下来。
哪怕只有一点点关系呢,少爷为他出气了。狠狠收拾了刘升,这事儿对江凌誉来说是举手之劳,也许只是维护江家颜面的手段。可对郑君来说,这是他这辈子得到过的、最珍贵的回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