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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新年快乐 ...

  •   阿四脸上一片潮红,眼里烧着火,把郑君上下打量了一遍,语气不善道:“前头是你能去的地方吗?今天大过年的,别找不自在。”

      郑君垂下眼睫,他对阿四的厌恶已经深到了骨子里,平日能躲就躲,不能躲就装聋作哑,总之一个字都懒得跟他多说。他侧身想从阿四旁边绕过去,阿四偏不,直接把路堵死了。

      “怎么着,聋了?”阿四伸手去捏郑君的下巴,被郑君偏头躲开,手指堪堪擦过他的脸颊,阿四指尖传来一阵微凉触感,滑得像绸子。

      阿四喉结滚动了一下。“躲什么?大过年的,你一个人跑到前院来吹冷风,不冷啊?”他往前逼近一步,郑君就退一步。

      “你喝多了。”郑君硬邦邦的。

      “喝多了?嗯。”阿四目光黏在郑君的脸上,从眉眼滑到鼻梁,再滑到嘴唇,像看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是有点多。酒壮怂人胆嘛,要不然有些话我平时也不敢说。”

      郑君立刻截断:“你什么都别说,我不想听。”

      阿四被噎住,笑的更开了,完全被这股子冷劲儿勾起了兴致,他忍不住伸手,一把攥住郑君。“别他妈跟我耍横。”阿四凑近,酒气喷在郑君脸上,“你知道我想干什么。”

      郑君知道。

      那一瞬间,狗场的画面不受控制涌上来。里头满地干草混着牲畜的骚味,七八条狼狗在笼子里狂吠,震得铁笼子哐哐响。阿四在那种畜生叫唤的声浪里把他按在墙上,又摸又揉。郑君临睡觉前用冷水搓了十几遍澡,搓得身上火辣辣都破皮了,还是觉得脏。他那时候发了誓,只要阿四不再犯浑,他为了少爷和自己的名声,就当这事没发生过。但如果阿四敢来第二次,他绝不会像上次那样任人宰割。

      “知道。”

      郑君抬眼看他,眼神冷静得出奇,“你喝多了,四哥。趁我还能替你留着脸,松手。”

      “留脸?替我?”阿四像听到了笑话,笑完了低头看郑君,声音软了下来,又低又黏的,像哄一只炸了毛的猫,“行行行,你替我留着,你是个好人,你对我最好了。宝贝儿,大过年的咱们做点喜庆的事儿,你别怕......”

      “你说什么?”郑君眼皮跳了一下。

      阿四没看见郑君眼底一闪而过的寒光,他整个人都沉浸在被酒精泡软了的冲动里,拽着郑君就往偏僻的花架后面走。

      老槐树底下有个月亮照不到的角落,竹架子上的紫藤藤蔓枯了一冬,密密匝匝垂下,围成了一道天然的帘子把外面的世界遮得严严实实。阿四迫不及待把郑君拽进去,两只手撑在他身侧,将他整个儿圈在自己身下。

      “宝贝儿,你听话,别闹。你要是乖乖的,我以后再不欺负你了,以后我罩着你,这宅子里谁都不敢动你。”阿四说着,手就不老实了,先探进郑君棉袍的下摆,又急不可耐地去扯郑君的腰带,嘴里乱七八糟念叨着:“别绷着,你四哥疼你。上回在狗场是我不对,我太急了,没让你舒坦。这回我改,你放松点,四哥让你舒坦到家,这辈子都忘不了。”

      郑君没动,也没喊,任由阿四在他腰上揉捏。

      “四哥,你是不是忘了点事?”他忽然开口。

      阿四愣了一下:“什么?”

      郑君慢慢抬眼,对上阿四被酒气和欲望烧得浑浑噩噩的眼,他一字一顿道:“你在府里做过的每件事都那么干净不曾留下什么把柄吗?你今天碰了我,明天一早,我保证全公馆的人都会知道你平时背着老爷少爷做的那些好事。你上次拉拉扯扯的时候,我就该喊了。我没有,是想给彼此都留点脸面,留条后路。可你要是再碰我一下......”

      他嘴角弯了一下,那可真算不上笑,“我就去江老爷门前告诉他你强占我,然后跑到大厅里抹脖子,把事彻底闹大。”

      阿四的手顿住了。“你敢!”他脸沉下来,醉意被这话激退了一半。

      “你可以试试。我是少爷房里的人,你动了我,打的是少爷的脸。老爷少爷最重规矩,一个下人当着老爷太太的面,把血溅在江府年夜饭的桌子上,我要让所有人都记住这个年三十。你猜猜看,他们会不会管?还会留一个敢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犯浑的人在公馆里?又会怎么处置这种欺辱弱小的奴才?”

      郑君眼底冷得吓人:“反正我烂命一条无牵无挂,什么都不怕。四哥你呢?你舍得拿你的前程、你在府里搜刮的油水,跟我一条烂命一起赌吗?”

      “还有,”郑君歪了歪头,目光坦坦荡荡,声音温温软软,话却像刀子一样,“四哥,你就算喜欢我想跟我干这事儿,也得我瞧得上你吧。我又不喜欢你,你这么腆着脸凑上来,不觉得难堪吗?”

      这话一出来,阿四整个人从里到外凉透了。不喜欢,我瞧不上你。

      郑君用又圆又亮的眼睛冷冷看着阿四,像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狗场那次后,郑君把所有可能的后果都想过了,少爷的名声不能毁,他自己的清白不能丢,这个秘密不能传出去。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让阿四自己知难而退。他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手段,他只笃定一件事,阿四不过是色令智昏,仗着力气大脸皮厚就为所欲为,可一旦跟他来硬的,碰到真正的底线,他一定不敢。

      现在看来,他赌对了。

      阿四瞪着他,眼里充满红血丝,他这辈子没被谁这么当面羞辱过,尤其羞辱他的人还是郑君,那个他觉得面皮白净软弱可欺的小毛孩儿。可郑君说得清清楚楚,从头到尾冷静得像在帮他算一笔账,一笔他怎么都算不过的账。

      如果郑君哭闹求他,阿四还不会这么难受。可郑君不哭也不求,只有明明白白不加掩饰的厌恶,那真比扇他耳光还疼。

      阿四咬着后槽牙,拍了拍郑君的脸蛋:“你行!你狠!”

      他松开郑君,转身干巴巴撂下一句:“你以为你是谁?白给老子上,老子也不稀罕。”他心里乱得像一团麻,一半是羞愤,一半是他不想承认的那种东西。他真想把郑君掐死,又想把郑君按在墙上亲到他喘不过气来,这两种念头搅在一起搅得他五脏六腑都快炸了。

      可他没法子。

      阿四走了,花架下重新安静下来,紫藤的枯蔓被风吹得沙沙响,远处前厅里传来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大概是哪位长辈说了句吉祥话,众人在捧场。

      郑君仰起头,透过枯藤的缝隙看天上那弯冷月。手腕上的红印还在隐隐发疼,但他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痛快过。他整了整被扯歪的衣襟,扣好领口的扣子,把阿四扯出来的衣角仔仔细细地塞回去,又把腰带解开重新系了一遍,系得又紧又整齐,像穿一副铠甲。

      他迈出花架,走到院子里的老树下。前厅的灯火依然明亮,那个模糊的侧影还坐在原处,他眼底的冷意慢慢化开,变成了另一种温度。

      他想起那个穿着黑色学生装的少年站在廊下,逆着光,替他解了围。那时候的少年跟现在一样,清冷从容高不可攀。

      可不一样的是,那年的少年眼里还有光。

      这几年江凌誉眼里的光越来越少,话越来越少,有时候一个人坐在书房里,能对着窗户看一个下午。郑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是一个下人,没有资格过问少爷的事。但他看得见。

      江凌誉的笑从嘴角消失,眉头越来越紧,他每晚关灯之后会站在窗前站很久,郑君总能听到他的脚步声,来来回回,像困兽在笼子里踱步。

      郑君的心里涌起一阵酸涩,为那个坐在满桌子山珍海味中间,却比站在冷风里的自己还孤独的那个人。

      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对着那个侧影轻轻说了一句话。“少爷,新年快乐。”

      他知道江凌誉听不见,可他还是要说。

      每年过年,他都会在心里对少爷说一声新年快乐。这已经成了一个习惯,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隐秘的仪式。

      此时此刻,璀璨的前厅里,江凌誉搁下酒杯,不知为何偏头望了一眼窗外,直觉有什么东西。他收回目光,继续听身旁那位远房叔父说生意上的事,却怎么也静不下心。

      外面的鞭炮声达到了最高潮。整个上海都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声响震耳欲聋,天空被烟花映得五彩斑斓。

      郑君仰头看着天上的烟花,一朵接一朵在他头顶炸开,他的眼睛里映得亮晶晶的。

      “小郑!快过来!”有人远远喊他。

      “哎。”郑君笑了笑,转身打算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他太熟悉了,转过头,看见江凌誉从前厅里出来了,正站在不远处的回廊下,手里夹着一支烟,也在抬头看烟花。

      烟花炸开的光芒落在他脸上,一瞬间照亮了他的眉眼,又在一瞬间暗下去。明暗交替之间,他脸上的表情似乎比平时柔和多了,不再是拒人千里的冷淡,带着一丝郑君读不懂的恍惚。

      郑君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不知道该不该上前,理智告诉他应该赶紧走,不要在少爷面前碍眼。可他的脚被钉在了原地,怎么都迈不动。

      江凌誉转过头,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撞在了一起。

      郑君直直看着他,江凌誉没有像往常那样皱眉,淡淡地看了郑君一眼。

      那一眼太短了,短到郑君来不及分辨里面有什么情绪,可那一眼又太长了,长到郑君的心跳乱了整整一夜。

      “少爷。”郑君鬼使神差,朝江凌誉走去。

      江凌誉偏过头,烟雾从他嘴角溢出来,被夜风吹散了。“有事?”

      郑君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不敢再靠近。他张了好几次嘴,才把那句在心里盘旋了一晚上的话说出口。“少爷,新年快乐。”

      他声音有些发抖,却比平时大了许多。说完这句话,他像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整个人松了一口气,他终是说出来了。

      烟花还在天上炸响,明明暗暗的光落在两个人之间那三步的距离上,把那段距离照得格外清晰。

      三步。从郑君到江凌誉,只有三步,可这三步,郑君走了八九年都没有走完。

      江凌誉弹了弹烟灰,转过身,往屋里走去,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他背对着郑君,淡淡说了一句:“新年快乐。”

      郑君愣了,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江凌誉早没影了。夜风呼呼吹着,把残留的烟雾卷上了夜空。

      郑君眼泪忽然流了下来。

      他知道这四个字对少爷来说什么都不是,也许只是过年心情好,也许是懒得跟他计较,也许是随口一说。可对他来说,这四个字比所有的压岁钱加起来都珍贵。

      因为这是少爷第一次回应他。

      赵叔后来找到他的时候,吓了一跳,问他怎么了,他摇头,说自己没事。赵叔不信,拉着他回到厨房,给他倒了杯热水。郑君捧着热水,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你这孩子,大过年的哭什么呀?老人都说,大过年不能掉眼泪的,不吉利。”赵叔叹了口气,在他旁边坐下来。

      郑君喝了一口水,说:“赵叔,少爷刚才跟我说新年快乐了。”

      赵叔笑道:“就为这个?”

      “嗯。”

      “你可真是……”赵叔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叹道,“傻孩子。”

      “我不傻。”郑君把脸贴在杯沿上,“赵叔,我一点都不傻。我知道少爷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我没想过要什么,真的。我就是觉得这样就挺好的。”

      “哪里好了?”

      “哪里都好。今天过年,少爷跟我说新年快乐了。今年的压岁钱我不要了,这就是我的压岁钱。”

      “行了,别发癔症了。过来帮我烧火,明儿个初一,还得继续包饺子呢。”赵叔走到灶台前,往锅里添了水。

      郑君应了一声,把杯子放下,走到灶台前蹲下来,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火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泪都烤干了。

      他心想,这是他过得最好的一个年,没有之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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