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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散席 “乖儿放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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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早,想要在自己房内,单独吃早饭的合手拜托,被极其讨厌的芃林哥,非要握走半只手。不容人抗拒地,又被一路带去正屋。
“来,坐这儿。”卢芃林进门也未松开手腕,将她引至自己身旁坐下。
顺着他的动作,落座在饭桌下方。正好与老卢头和瑛娘子俩人,正面相对。
抬头先望了瑛娘子一眼,看着像是没睡好,眼睛有些肿。顺道看了眼一旁的老卢头,一切如常,还是笑呵呵的。
眼神右移,又望了眼她,还是没看自己。
手没放上桌,按着两边膝头,面上扬起明快的笑容:“……早上好。不小心起晚了,下回你们先吃,不用等我。”
“啧,说什么有的没的。”
偏眼看向左旁,也是一双大黑眼。像是遭人捶了几拳,样子还挺相称。
“都一家人,分什么等不等的。”
卢采苓拿着凉鸡蛋,在左边眼球上来回滚着,偏了个冷幽幽的右眼给她。
“早去早归,早睡早起,吃好、睡好、身体养好,谁来都不挂心。”
轻轻点了个头。抬起半边手,指了下她没一只好的眼睛,想笑但憋住了,“眼睛怎么坏了,让谁报复了?”
尾音还未落地,腿上就被踢了一脚。
斜着左边身子,揉搓发疼的小腿肚,笑得自如了些:“要当班主了,还这么冲呢。”
斜睨了她一眼,从桌上又拿起一只鸡蛋,放在右眼皮上,双蛋齐下。
顺着滚蛋的动作,语气放和缓了许多。仍能从中听出几分,没忍住的酸爽气。
“管我。跟师傅连夜做傩面,染料糊眼,就肿成这样了。”
两只鸡蛋对准老班主的方向,提着自己的改进法子:“碰不得染料不行,以后还跳个鬼啊。现成有的面具涂料,换成相等颜色的草药。既不坏了该有的规矩,脸也不用发烂。”
卢重环:“几百年这样传来的。每具出台傩面,都事先请了神,不好随意就去作改。”
瑛娘子紧言:“苓儿,不是非逼你接班不可。万事以身体为重,不用太过拗性子。”
“嘭,嘭。”两颗鸡蛋被丢在桌上,同时摔破外壳。
“用了三年时间,跑遍大大小小的地方,重组起戏班子。没日没夜地,又练了四年。就为证明有我卢采苓在,傩戏不会败落下去。”
努力睁着发肿的眼睛,里面显出红血丝,逐渐向外蔓延开来。
“卢家班,不会因为一次大水,一蹶不振;而我卢班主,也不会就因几句‘这不可以’‘干脆算了’,得过且过。”
从座位上站起身,低声道:“我吃饱了,回班里练戏去了。”
“采苓。”卢芃林想唤住她,没用。
“采苓姐。”看着她的背影,默默跟声。
看人一去不复返,转回头来,望向眼神陷入伤莫的瑛娘子。本想安慰句什么,声音糊在嗓子眼,不知该如何开口。
看到阿母感伤起来,卢芃林跟着站起身,向他们俩行礼示意:“阿父,阿母,您们先用饭。我过去看看阿妹。”
回眼看向身旁的她,出门而去。
就要说出口的“芃林哥”,在他步履匆匆找去的背影中,无声无息憋回肚子里。
再回头看着沉默不语的席间,和她渐渐发红的双眼,手心暗自搓着大腿,克制着将要翻涌而起的热意。
轻呼一口气,准备笑着调和气氛。嘴唇正打开间,瑛娘子从主位上站起,什么话也没说,自己一个人走了出去。
一路目送她离开此院,眼角悄悄泛红。在暖日的照射下,慢慢褪色,直到与平常无异。
回头正对着老卢头,开怀地笑了。
“你要不要走?”
从院外收回,已经晒得暖洋洋的目光。再看向坐在对面的小丫头,恢复到往日的慈目可亲,对她招了招手。
“来,坐这儿。咱俩吃,不管他们。”
笑容大大咧起,捧着碗,提着凳子贴地瞬移。挤在芃林哥与瑛娘子,座位间的空当处。
饭碗刚放下,里面就挑来一块肉。对他嘿嘿笑了声,端着碗,香喷喷吃起来。
“嚯嚯嚯,慢些,一大桌,没人跟我们俩抢!”举筷横扫过一桌好菜,笑得格外慈祥。
“嗯……你不……懂,饭要……大口大口……吃,才香!”边嚼饭粒,边傻笑。
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模样,摆头失笑。将稍远的一盘叫花鸡,摞叠在她正面前。跟着挪动了下莲藕汤的位置,一齐摆在她眼跟前。
自己上筷挑着,一块凉苦瓜,放在嘴里嚼得嘎嘣脆。一边学骆驼咀嚼,一边偷眼看她。
看那丑样,噗嗤笑喷。赶忙捂住嘴,才没让米饭溅到他脸上,白便宜他当把媒公骆驼。
用力咽下去最后一粒米,才笑话他:“呼呼呼,老卢头,瑛娘子怎么看上的你~”
再挑一块酸豆荚,继续嘎吱嘎吱。这回,倒吃出好一副,战胜大将军的气势。
“哼,张口闭口瑛娘子,换我老夫来,就不爱听这个!”
“噗呲……”笑得微微眯起眼来。看他闭眼摇头晃脑的威风样,轻声作唤,“瑛娘子,你回来了。”
“……!”噌地睁开眼,望向院外。
双手捂嘴,贼得眉眼弯弯。
没看见人,回头捉见一个讨打的顽皮。当即举起筷子,敲了她脑袋一下。
“哎呦!”故意叫得挺大声,脸上笑容更放肆几分,“不疼~”
向上一抛筷子,改为手掌揉了下头,笑着撤回手:“嗨呦哟,怎么舍得呢~”
眼里带笑,嘴里犯嘀咕:“他俩就行。”
卢重环没听清这声呢喃,从桌旁又取来一双筷子,动手开吃起来。
“班里慢慢好了起来,这些年缺的学业,也该补上了。已经找好了夫子,姓孔,带出过不少好学生。把心收收,好好跟着人学啊。”
胳膊肘抵着桌沿,一脸呆然好奇:“喔,你又挣着钱啦?”
筷子再次举起。
吓得往后一躲,双手隔开与他的距离,没心没肺笑着:“还是攒着吧。到时候娶阿嫂进门、给阿姊添嫁妆用。”
正要开口说话,这丫头片子,又是气死人不偿命的一句,直戳心肝肺来。
“嗯,珍惜有钱的日子,马上穷了。”
卡住三秒有余后,咬着字音加重说。
“乖儿放心,再穷,也穷不着你。”
听见这声“乖儿”,心里顿时一软。眼底调谑不见,充盈满暖乎乎的感觉。就和初春绽放的第一束花朵般,让人心生珍视。
掩去打趣,正经起声色,笑道:“恭敬不如从命啦~还是和阿兄阿姊,他俩一起吗?”
“你阿兄都整二十了,还学呐。”笑完,语气稍低起来,“不是今朝改了学策,断了寒门路,依他的本事,现在恐怕已当上官咯。”
“怎会成日窝在戏班里,活得不痛快。”
闻声,眼神也黯淡下来。
“采苓又不是没劝过。现在一门心思钻在戏里头,心思野了。说什么读书反正没出路,不如由着自个儿心意,也成一方天地。”
“文瑛私下没少做功夫。这丫头,如今连她阿母说话,都不管用了。”无奈笑,“呵,更别提我了。死犟,不晓得随了谁。”
“我也不学!”手拍桌子。
转过头,压低眉头哼着声:“嗯——?”
丝滑塌下腰板,“那才怪~”
眼睛滴溜一转,想着乐活肆现下的难关,不解决,根本无法安心上学,于是打起商量来:“老卢头,那能不能……缓上个把月?”
“怎么,还要在戏里疯。”火眼金睛道。
“嘿哈哈~”还没找好理由,干脆将错就错下去,“不你刚说的要收心吗。都耍了六年,哪那么容易的事。再给我点时间。”
照旧,伸出一根小拇指出去。
立马勾住他的小拇指,“一言为定!”
跟他盖完章后,提前说着自己的行程打算,“呃,你还记得,对我很好的家婆吧?”
“嗯……怎么了?”想了会儿,记起来了。是一位有趣的老人家,真应了她这名。
“她不小心……把腿摔着了,又没个后人照看。我得去看看她,有没有事。”停顿一秒,再补充一句,“明日一早,就走了。”
“噢,要去多久?”没额外察觉什么,只关心道。
手指头凑拢点了点,“赶在日子前,我会回来的。”
提起这,笑容忽然顿住。不到小刻,面色又变得正常,不过声音低了些许。
“以你自己的事要紧,不用特意记着。”
愣住几秒后,笑容渐而下落,嗓音也低迷起来:“……唔,要记得的。不能忘。”
卢重环没再说话。
短暂失神后,又笑着跳起来,拍了下他胳膊,“好啦,那就这样说定了!我去给采苓姐说一声。”
抬头间,小丫头已经跑得没影了。看着这一桌冷冷清清的饭菜,无声发出叹笑。捻起筷子,学着她的样子,大口扒饭吃。
一口吃完,长长喟叹:“嗯,香也!”
卢家班中。
刚跨步走过院门,想去找采苓姐在哪儿,便看见她正躺在院中的四方台上。也不避着人,就那样蜷缩在瑛娘子怀中,与她私话着。
瑛娘子偎身坐在台边,低着眉眼。轻柔地抚摸她的脸颊,温声安慰着她的委屈与辛苦。
听她俩一来一回,好不亲热的,不觉停步在门口,不忍上前去打扰她们。
望着眼前亲昵的一幕,控制不住回忆起,自己儿时生病时,也曾这样不加顾忌地,懒懒躺在她怀里。哄睡不成,还要她陪着睡。
那时,她也是这样,哄着自己。
看着采苓姐收紧胳膊,像小孩一样蹭进她怀里,用力抱紧她,已到密不可分的程度。跟她现在一样,也发自内心笑了。
好温暖……
身上感觉到暖意,脑中又浮现出什么,扬至一半的笑容,戛然而止。强行逼退漫上心尖的潮意,退后一步,站回到门槛外。
本想转身离去,下意识回过头,远远张望了她们一眼。慢慢移走眼神,朝院门外走去。
走到大门口处,遇见前来排戏的学徒,与他们热情打着招呼。错身而行时,唤住其中一个人,托他帮忙传句话。
“小哥,麻烦给班主带个话进去。就说,我这几日有事出远门,就不在这儿忙活了。”
“若是遇上急事,给范叔吱一声就好。”
“诶,好嘞~”
驻足在原地,看着他们欢快跃着步子,背身往戏院内走去,露出不大不小的笑容。
因着视线被遮挡,再看不见院里面,只好转过身来。两手一拍,朝大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路,又跳起几步走。低声哼着自编的小曲,离开了戏班大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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