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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抗拒 “不回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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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花灯河岸边。
一灯低手放落,水面轻轻漾开涟漪。带去穷途末路的自我安慰,期望真的会得来转机。
半蹲在河畔,遥遥望着越过其它河灯,已飘在最前头的来钱灯。积压心头的郁闷,算是舒快了些。
看它一灯当先的气概,合掌连搓手心。
“拜托拜托,就这么一个家,不要给我收走了,我一定多行善事,年年上供,菩萨娘娘保佑,佛祖阿弥陀佛,道仙急急如律令……”
虔诚闭上眼睛,摇晃着身子,念了好长一段不知名咒语。念经当中,湖面倒刮来一阵凉风,想必冻抽了嘴巴,渐而渐之没了气。
祈祷完毕,从腰间掏出那封,白日亲身走到驿站,都没送出去的求救信。望着写在信封最外面,“要你亲启”几个大字,苦笑了声。
“哼哼哼,唐攸宁……唐攸宁喂——我最心爱的小糖果,睡了没啊,救救我呀——”
拖着长长尾音的号丧声,在冷风不间断地剐心挠肺下,无奈化作满天星星雨。戚戚沥沥砸落在脸上、肩头、衣摆,最后沉尸于水底。
翘首以盼着,这些碎尸块们,快去追跑老远的小灯兄,把钱锭子全带回来……
撑着膝盖站起身,抖落一身碎纸屑,跟着拍了下手心。拉紧背包带子,慢慢悠悠离开河岸边。一路连唱带笑着走,跟自己托个安。
“诶,只要四两八,送你到寿考。”
“寿考可是大,嘿,银子随便花~”
“人人街上话,不问您哪来。”
“哎呦喂呀,只笑——”
“呵哈哈哈,才来啊~”
迈出下一步时,极慢顿住步子。心里估摸几秒后,迅速转头回望。眼神如钩子般,搜寻过整片河岸。风平浪静,并无怪异之处。
嘶,那种感觉,怎么又来了?
没发现有人跟踪,接着往前走。走几步,又倏地转过头,去看有没有人。如此尝试一段路后,被窥视的感觉淡化,才不再多疑。
哼着船长编的歌谣,晃回家里去……
与此同时,水面受力,荡开一圈水波,倒映出一只毛爪的残影……
两刻钟后——
两脚走进院门,自觉收紧所有愁闷。只把笑容挂在脸上,以免他们察觉出异样。心中整理好出门说辞后,走过院道,笑着进入正屋。
刚一进屋门,就看见他们四个人,已经早早围坐在饭桌上。正对两口子的座位,一如既往没人来坐。桌上的饭菜,也是人不齐不动。
一屁股坐在正下方,正好人齐了。
“都说了,不用互相等的。饭菜凉了又热,都不新鲜了,吃了也坏肚子。”
众人未言,齐刷刷看了过来。
感到一道跟一道目光,忽然全部聚在自己身上,笑容轻微顿住,全身几不可察地定住。
直眼望着老卢头跟瑛娘子,面色看着,好像不太自在。左右又偷瞄了眼,采苓姐跟芃林哥,他俩也直勾勾盯着自己,像是有话要说。
……怎么了?
回来……晚了,生气了?
看他们都不说话,也不收回眼神,心里开始打起鼓来。悄悄给自己解冻,干巴笑了声。
“嗯……不是……故意要晚归的啊。”手上打开小包,从里面拿出一件崭新外衣,嘿嘿笑着,“芃林哥衣服穿不住了,我去帮他买身新衣服。料子不太好挑,就耽搁了些时间。”
衣服递到他手边,他却迟迟没接走。
看他坐着直发愣的呆样,又抖了下手腕,跟他偷偷使着眼色:“嗯,接着啊。白日说过的,让我帮你买一身。怎么,是不喜欢?”
没有望这身衣服如何,抬起手来,接下放在桌边。再看着她,笑应:“……很好看。”
笑着点了个头,“嘿,喜欢就好~”
转眼往左一瞧,另一个虎视眈眈的,还在死盯着自己不放,像是吃了她几两肉似的。
想起在墓林里,遭她撒火一通骂,心里头的小人闹不自在,故意跟她嘚吧了下。
“看什么,没你的份。”手心向上,指头做出招钱动作,“想我给你买,自己拿钱。”
看她半点没有眷恋,卢采苓直接偏过头。这次没开怼,只独自怄着气。
呵呵呵,叫你骂我~
把人气着了,心里哈哈大笑一场。面上却不显着什么,只挂着浅浅的笑意,望向对面。
“说事吧,吃饭安心。”
卢重环未有开口,先望向一旁的夫人。瑛娘子收回自己的目光,下落在桌面的饭食上。双眼似蒙上一层薄雾,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看她不打算开口,也不与自己支招,只好回正头。望向还笑眼盈盈的小丫头,照常一副慈笑,混着不正经的意味。
“乐只啊~”
双手叠放在桌上,上下拍了拍。向上扬起下巴,笑容多了分顽皮:“诶~怎么啦哇?”
二人对面而视,笑容都越发绽开。望着她长大的面庞,兀自失声小刻,嘴角快要下落。手掌扶在膝头上,把掉落的笑容,又撑起来。
心底犹豫多阵后,终是问出口那句:
“听老范说,你自己……已经定好行程了。晓得在哪儿吗?”
一听这话,欢快的笑容,顿时凝固在嘴边。两只眼睛定住,头脑里刮起一阵风暴。
……范叔?
他是从哪儿知道的,我要去寿考?
转念一想,青营遍地都是戏班子,大家平日里,明里暗里使绊子,却听范叔一句管。
这老头早些年,在各个戏班里,都待了个遍,眼线确实通天。估计是白日里,在码头付钱的时候,遭人不小心看着了,走漏了风声?
算了,早知晚知都是知,开骗吧。
“本来也准备说的,哪能说走就走。”
此话一出,四人眼色,明显都暗沉了些。
袁乐只没有感觉到。心里想着进门时,已经思虑周全的由头,面不红心不跳地讲来。
“马上要跟夫子上学了,中间课业拖了太久,我怕跟不上大家,就想弥补一下。”
“听别人说,寿考郡地方挺好,不管男女老少,人人都尚学,也不排外。所以想着去那里,感受感受。”
“回去了,还上个什么学。”卢采苓冷冷望了眼她,偏回头低低出着气声。
“???”迷惑望向她。
再看着老卢头他俩,连忙摆了两下手。
“我回来的,不去多久。赶在孔夫子开学前,我还得去占个好位置呢。”
嘀咕声又来:“都上门开抢了,能轻易让你回来么。”
“?”
正被她说得一头雾水中,想起前几日在肆里,上店闹事的那帮人,脑中突地警铃大作。
本还镇定自若的目光,显出几分怔愣与惶然。双手交叉握紧,心虚地抠起手背来。
半抬眼,打量了下他们两人的神色。还是忧心忡忡的。这才后知后觉明白,从刚才一进门,他俩的那股不太正常,究竟从何而来了。
搓着手,还想再挣扎一下:“那个……这话……啥个意思?”
手拍桌子,实在有气要出,但没有平日的大嗓门。反倒压制住声音,火气却不减半毫。
“来的这么突然,也不提前说一声,哪有这样子的!”
听见这话,八九十没跑了。单举一只手,心如死灰地扶住额头。现在只想立马长出一对翅膀,飞到乐活肆去。
嘴上极慢蠕动着,按头纳闷不已。
怪不得都黑着脸……
啧,他们怎么知道的?
……又是范叔告的状?
嘶,不应该啊。
藏了两年,都没发现,今日咋就捅穿了?
啧,烦啊。一茬接一茬。没完了还。
心底暗骂了句,苦恼不已时,灵光一闪。猛地一拍额头,抬头望着他俩,笑呵呵解释。
“跟我没什么关系,那是我朋……!”
“既是已做好决定,我们……”几乎同一时间,瑛娘子的话音也响起。
没想她会开口说话,先掐断自己的话音,安静听她要说什么。
望着她静静等着的双眼,收住所有话音,眼里闪现纠结。再难动口,递眼给身旁人。移走目光放在旁处,不再看她。
看她欲言又止,神色奇怪,顺着她望去的方向,与老卢头又四目对上。
“等日子落定了,我们再送你回家。”
“真的,你想,我哪来的钱,去开……”
两道声音重叠一处,卢重环刻意压低声,被袁乐只着急掩饰声,完全盖过。但胜在有多年戏腔打底,嗓音仍旧浑厚有力,吐字清楚。
但她没听太明白。于是又问了一遍:
“你……刚说什么?”
短暂陷入缄声,随后和蔼一笑。
“送信的人,走之前,还留了句话。说是,至多不过五日,一定会来接你回家。”
“秦夫人这回,敢说得这么肯定,想是已经解决完了,所有可能的隐患。乐只,你们一家五口,终于是要团圆了。”
听得清清楚楚、彻头彻尾后,所有冲涌上喉咙的极力辩驳,都已消失没影。经历短刻失声,一片空白的眼眶,渐而覆盖上一层颜色。
只那么一瞬,又如浪潮离岸去,剩下的一地水迹般,缓缓褪尽色,直至灰暗一身。
眼里空荡,脱口道:“不回去。”
满桌哑言。
默然一秒后,瞳孔轻动了下。抬头望着他们夫妻俩,眼里隐约显出笑。出口却是理解。
“不用撵我,我可以自己走。他们要来为难你俩,就说,太高兴,河里溺死了。”
夫妻俩一齐看过来,略带震惊与讶异。
低下眼,站身而起。
“这些年,谢谢你们。我走了。”说完,不再停留此地半步。
“乐只!”卢芃林和卢采苓,一起急口。
“站住。”
听着这声,好久都没有过的喝止,顿身在门口,举步不前。
“这么晚了,是去哪儿。”
眼里水光顿起。
“何人说过,要赶你离开。”
“……不是赶,是什么……”尾音颤抖,拼力也没能压住。
“……若你不愿,也可……”
红眼转回头,“可以什么?”
一时哽住。
“可以不走?还是……可以再谈?”
“现在……正是你希望的,”一行眼角泪,应声滑落,“……不是吗。”
泪水再落下时,依旧没得到那句否认。一把擦走眼泪,决绝离去。
“乐只——!乐只——!”卢芃林喊。
“袁乐只——!回来——!”卢采苓喊。
心急起身,不及行礼,跟着追出,“……我去陪着她。”
从门外回眼,才发现阿母,已泪流满脸,跟着红了眼尾。想要上前安慰她,被阿父中途拦断,挥手叫去休息。
知道阿母不想他们,看见她落泪失态,只好收回手。泪水朦胧中,主动离开饭桌,留给她可以悲伤的地方。
卢采苓离开后,瑛娘子捂住胸口,手撑在桌沿不倒。心痛地紧闭双目,失声大哭起来。
“灵儿……呃……我的……灵儿……”
卢重环没有多言,只伸手揽抱过她,泪水无声,接连洒落在她后肩上。在此漫漫难眠之夜,陪着她一起渡过,心里的苦伤难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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