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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归音 “人……快 ...

  •   两道白杨萧萧,间夹出青葱大道,笔直无折。树影绚烂于广路,直通向墓林深处。

      界碑题字“往生林”。由此往上,每排十五人,上不见边,占据半座山头,寂静深深。

      墓林外周呈半环绕状,如母亲张开臂弯,俯下首环抱着,纵横林立的灵碑。

      座座碑前,低手落下,又是一年英华,扎土而生。满天青灰零落,轻轻拂过碑上名姓,却不曾入眼分毫,惹人动泪一遭。

      旁左旁右,居高处低,只是絮语声声,不闻何人把泪轻弹。年年相见也不识,仅以诉口生人感念,慰以人人心伤。

      一如往年,远远目送他们一行人,忍泪离去后,才敢从白杨树后现身,踏上这条林道。

      日光穿透林隙,树影婆娑而降,打在人身上,钻出大小不一的破洞。时间一长,只觉烧身又灼目,心恨此路远而长。

      独身行过遥遥长道,越过“往生林”界碑,循着开辟出的鲜花小径,走到半山腰处。

      最后停步在第六十排灵碑,从左往右数,第二座坟冢前。盯着那列刻字稍稍出神,小阵后,盘下腿坐在墓碑前。

      望了眼又插上的黄菊丛,淡淡笑了。

      “年年都是这个,不怕给你气活了。”

      笑完后,将手中这束石榴花,插进这丛菊花旁侧。又挖开一个小洞,埋了个石榴进去。

      “记着也喜欢吃的吧,这回就带了这个。”望了眼开得着实吓人的菊瓣,取下小包调笑,“吃个石榴消消气,我可不敢乱拔。”

      将小包平放到膝边,从中取出那两只,蓝眼纸扎小兔。端在手心捧上前,给他看一眼。

      又笑了下。看过后,火折子一点,将两只小兔子,一起烧给他。望着地上越燃越旺的火焰,和它俩挣扎求生的可怜样,嘴角带笑。

      “小兔子眼睛总流血,吓人。蓝眼睛的不用怕,和老天一个样。噢,也给烧来了啊。”

      送它俩下去后,从包里掏出来,那一沓空白纸钱。就着未烧尽的火苗,一张张烧给他。

      火焰蹿得有到胸前高,噼噼啪啪,好似吐石榴籽的声音。听着吃得很是带劲,就没有再开口说话,怕被口水溅着。

      直到这沓纸钱烧完后,才笑着出了句声。

      “想吃,自己再买去吧。”话音一转,生无可恋地低下头,默笑一声,“阿姊穷得,就快死翘翘了。诶,头疼。”

      抬头望着乖乖不动的灵碑,挂起温柔的笑容,连眼光都明亮了不少。

      “你在下面,一定、一定要记得保佑我,顺利渡过这次难关。这样,日后来看望的话,你才能跟着一起享福。知道了吗?”

      墓碑不言。

      眼神渐而黯淡下去时,即将烧完的火堆,忽地响起一声“啪”。声音清脆,和他很像。

      “……好!”眸光重燃,扬起大大的笑。

      看着火星子就要没了,赶快从小包里,拿出另一沓黄纸。怔怔盯着上面写着的四个名字,笑容依旧挂在嘴边,却已不上眉梢。

      “还是借个地。”语气沉了些。

      也不管他答不答应,二话不说开始烧纸。一如既往,再一言不发。一张黄纸完全烧干净,不留一点边角料后,才跟着烧起第二张。

      第三张、四张、五张……

      手臂一趟接着一趟去而复返,悬于火光之上。一张张有名有姓,纷纷葬身焰火无声中。

      烧到最后几张时,面前突然递来一封信。

      顺着这封信看向来人,漠然的瞳光里,显出一丝仓惶。手腕下意识一动,将还剩的几张黄纸,翻面朝下。

      “……你什么时候站这儿的?”

      “刚来啊。”眼神没什么特别,往旁看了眼阿弟,又抖了下手上的来信,“喏,刚送到的,阿父让我来给你。”

      望了眼这封信,回头没接话。沉默几秒后,慢口问着:“怎么晓得地方的。”

      “不在这儿,在哪儿。”反问回去。

      看她攥着纸不烧了,也不把信拿走,只盯着要烧完的火星子,眼神发着呆,收回手,也坐下来。

      “明年一起吧。”看着墓碑,声音很低。

      两眼放空,盯着微弱的火星,没搭话。

      听人不搭腔,偏过头,用肩膀撞了下她,“诶,聋啦?”

      身体被撞得一歪。回过身后,半抬起眼皮,眼神空空望了眼她。瞟着她手里的东西,动作不太客气,一把夺走这封信。

      “啧,走啦。”不耐烦道。

      一听这不识好歹的话,卢采苓瞬间火了。

      “你怎么个事?忙得不可开交,还亲自跑过来送信,就怕你等着,哪来的脾气?”

      轻微皱住眉,没再还嘴。

      瞧她一副不乐意,不稀得搭理自己的傲相,语气也不客气起来:“没人怪你,用不着苦大仇深的,要来就来,不来拉倒!”

      说完,撑地而起,走得衣角连连后翻。

      望着她一走三步远的背影,眼里烦躁越发外露。极轻瘪了下嘴,低低暗骂着:“有你脾气大,说一句,还十句。”

      看人真走远了,不会再不打招呼,就忽然冒出来,移回眼,看着手上这封信。

      指尖稍微用力攥紧底角,褶皱渐渐开裂到中间时,挤压信封两侧,闭住的信头展开。

      大概瞟了眼,没看见有钱,眼里的不耐,已愈发浓盛。从小包里扯出火折子,一口吹开后,直接放到信封下方,看它慢慢烧起来。

      将要烧到手指前,随手抛到灰烬堆里。火光映照在脸上,忽明忽暗。火焰又要变成火星前,放上一张黄纸,让它再次高高燃起。

      每一次要彻底烧尽前,黄纸又会重新覆落在上面,带来新一缕火光,短暂温暖人。

      直到最后一张黄纸,也已归于尘埃,一地冷灰四走,果不其然,身上又发冷了。

      不再看它们要去哪里,独自站起身来。挎好小包后,伸手摸了下碑头,笑了声。

      “明年再来看你,走了。”

      道完别,转身离去。

      拉住胸前的小包带子,边走,往四处张望了几眼。还有好多人没祭拜完。走了几步路,又抬头望了眼天空,实在刺眼,挡眼遮了下。

      视线不再发黑后,松开身前带子,双手交握背在身后,小步跳着走。不一会儿,走出了这条鲜花载路,再踏到来时的绿荫道上。

      树影斑驳中,逐渐消失在白杨林里……

      回到城内,首先去到卢家班戏院。想着这个时候,芃林哥跟大脾气,应该在院里坐班,便抬步走进大门。

      跨过重重院门,思忖着该要怎么开口,向他俩借用这些钱,才不会被过多怀疑。闷头苦思的这时,声音老大的急脾气,又来炸耳朵。

      “这月就开了一台,本来就没结多少,哪来的闲钱,给你们换几身行头?”望着又来发闹骚的学徒们,卢采苓不留情面怼了回去。

      “可是……这烂靴子,破得都包不住脚指头了。还没跳上两步,就要掉下来,要我们……怎么跳嘛……”声音越说越低。

      哽住半瞬后,气势顶起来:“换一双没差的,就能跳好啦?只有不快的斧,没有劈不开的柴!把功夫练到家,光脚都能跳上天!”

      众人垂头不敢言。

      系好戏服腰带后,一脚踢走鞋子。光着一双脚,率先站到戏台上,舞了一段戏。

      戏落转身,撑腰望着台下,挑起眉头再问他们:“怎么,能不能跳好?”

      再不多说,众人一口:“能——”

      神气一笑,单手挥高:“还不上来。”

      望着戏台上,十几双白脚丫子,才刚跳了几步,就都黑黢黢的了,忍不住破口笑出声。

      死要强,从不管别人死活,不愧是你。

      摇头笑了两声,叹出一口气,颓然转身走出院子。刚要动步,从侧后方传来一声轻呼。

      “乐只。”

      顿住转身,是芃林哥走了过来。

      “回来就一脸愁相,怎么了,是遇上什么事了吗?”站定在她两步外,面露关心。

      偏头瞟了眼戏台,回头又望了眼他。不自然低下来眼睛,无意识攥住小包背带。心里鼓足所有勇气后,又一次地,向他开了这个口。

      “……芃林哥,你……能不能……”

      安静等着下话,她却许久都不再出声。

      盯着他的眼睛,眼神飘忽了下。顿住小刻后,强逼出那句,堵在嗓子眼的话。

      “那个……能不能先……”

      “芃林,乐只——”

      “借”字刚出了个口型,戏班总管事范叔,笑着走上前来。

      听着在叫她,不得已收住声,转头先望过去。盯着她欲言又止的侧脸,卢芃林心有茫然,随后才一起望向他。

      “范叔,找我们有事么?”

      看向他,原封不动传话:“老班主托我来说一声,叫你们兄妹几个,今晚都回家里用饭。说是有事情,要跟你们商量。”

      顺口问着:“什么事,这么正经?”

      又望着她,摆头一笑:“哈哈,那就不晓得了啊。想是家事,不好多说。不过看着气色不太对头,没又惹事吧?”

      “你说谁。”无语撇下嘴。

      笑着飞了下眉毛,“嗯,有说你吗?”

      袁乐只:“……”

      成功噎住一回,这丫头的伶牙俐齿,不觉心情大好。抬头示意了下院内,笑口:“采苓别忘了。还得去办货呢。”

      侧身要走时,注意到这孩子身上穿的,顺道提了嘴:“换身衣衫。头回见人家,留下个好印象。”

      先望向她,愣住一秒后,出口反驳:“范叔,前日已跟您说过,我实无意……”

      “诶,打住,就见一面,又不掉块肉。这么大人了,自己还不重视起来。”

      “啊,就这么说定了,我得忙去了。”

      “范叔,您……”面显急色。

      范叔越走越远,完全不给反悔的机会。只朝他挥了下手,笑着走出大门。

      见人依是固执,难以说通,话音堵在喉咙,只好咽回腹中。再望着眼前人的面庞,嘴唇稍有嗫嚅,却没能说出半个字来。

      听着范叔的这句话,视线落到他肩头上。毛边跟勾花到处都是,看着确实扎眼。再配上早已泛白的面料,活脱脱一个纸扎人。

      望上他的面容,才发现他瘦了好多。从前没觉着,现在瞧来,真快糊成纸了。

      “乐只,我……”暗暗攥住手心,想要解释清楚。开了个话头,又觉似乎无从说来,最后只能缄默以对。

      咽回话声,转而问:“刚刚想说什么?”

      目光左右游走,略有迟顿后,望着他的眼睛,滑溜改口。

      “……啊?没啊。”

      竖起一根指头,开心咧起笑,“嘿,你没什么眼光,我去帮你买身衣服。芃林哥生的这么好看,保管能让人一见钟情~”

      望着转身就走的她,脱口:“乐只。”

      停住脚步,听他要说什么。原地等了老半天,也没个后话,想是顺嘴了。两指拨开自己眉心,好心跟他支招:“少皱眉,特显老。”

      看给人说哑住了,弯眼贼笑了两声。左右摆手,往后退着走,再叮嘱他:“我也是女子,听我的没错,千万记着了啊。”

      卢芃林:“……”

      知道他不经逗,没再继续笑话他。掉步回正身,捏着小包系带,跑出大门口。

      望着她越跑越远的背影,脚下不受控地,往前动了小步。再次站稳身形时,门口早已看不见她的身影。眼里的焦急,只得沉落下来。

      再漫入眼间,隐隐愈发的悸动,已悄然占据上风……

      入夜,卢芃林两兄妹,起先赶回到家中。见着阿父阿母二人,面色都不同往常,心里都跟着不安起来。

      “阿父,阿母,这么急着唤我们回来,是所为何事?”卢芃林出声询问。

      卢重环只问:“乐只呢?”

      “没跟我们一起,估计也快回来了。到底什么事,直接说。”卢采苓接过话。

      “人……快回来了,要接走她。”

      闻言,两人霎时无声,都怔忡在原地。

      卢采苓先回过神,试探着再问:“……谁?她的……父母?”

      只点了个头,没有多言。

      确认消息无误后,四人同聚一堂,皆陷入莫大失声中,久久都无有声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归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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