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只君子》花铮

12、孤枕 “你有两个

　　冷风微微，吹动发梢向前，轻轻拂过侧颈边，带来一丝心颤。身体晃晃悠悠着，沉醉心底的伤心，也淅淅沥沥起来。

　　“呜……不回……去……呜呜……”

　　“芃林……哥……不回……你家……”

　　稳稳当当走在街道上，臂弯稍稍向上收紧。将又要软趴下去的她，重新背在身后。

　　听着她说了一路的“不回家”，嘴角笑意也一直未消失半刻，甚有几分谐趣不掩。

　　不厌其烦，再一次应她：

　　“想去哪里？”

　　醉得晕头转向，吐字也变得乱七八糟。

　　“嗯……肆里……回去……乐活……我……那儿……家……”

　　知道她只是负气，所以才要一了了之。眼里清亮，依旧只是调笑：“下面魍魉横行，恶鬼当道，专吃寻死觅活的生人。”

　　些微偏过侧脸，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压低声音：“尤其喜爱，离家出走的小姑娘。”

　　眼睛想睁却睁不开，也听不明白在说什么，发着长长的热声：“……啊——？”

　　盯着她轻微皱起的眉心，眼里笑意愈浓。回正头，走得仍然沉稳。

　　“不过，只有乐只不用怕。”

　　脑袋歪倒在他肩头上，眉头渐而展开，已经接近昏睡边缘。依稀听见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回转过一点神智，轻口“诶”了声。

　　平目远视，前方遥遥长路，忽明忽暗。

　　因有许多行人结伴在道，从而不显得荒僻冷寂。又因相伴同行者，是内心想要依恋之人，只觉此路甚短，都来不及道完心里话。

　　不舍之余，却不感到过多忧念，反是隐有期待在心。因为——此路过后，便会有分岔。

　　分岔路口上，所行，任之。

　　“你有两个家。”

　　“今后，不论是去往何处，遇到何事，都不用感到害怕。我们会永远陪在你身后，等你想要回来。无论哪日，无谓几时。”

　　偏过头，不知什么时候，她已陷入沉睡，再无话要说。浅浅抿笑，臂弯再度上提，牢牢托住她的膝弯。继续走完，剩余最后一程……

　　翌日午时。

　　双手接过递来的醒酒汤，在阴云密布的眼神注视下，低下头，乖乖喝完整碗汤水。倒悬着瓷碗，向她嘿嘿，没有一滴心意浪费掉。

　　“笑鬼啊，过来吃饭。”

　　看人一口发话，掉头就走到桌前坐下，再不敢多赖床一秒。火速翻身下床，鞋子一蹬，快步走到屋中坐下。

　　望着摆满一整桌的饭菜，肚子很合时宜地“咕咕”叫两声。手上来回摸着，早早就吐空的肚瓜，露出牙齿笑着。

　　“……真饿了，我……再吃一顿。”

　　看她不说话，试探着拿起筷子。瞟了她一眼，还是没什么动静。上手端起饭碗，一顿吭哧吭哧起来。顾瞄不顾吃的间当，噎得直呛。

　　“噔！”一只水杯，重重放在手边。

　　再顾不得看她眼色，一手夺走水杯。一杯清凉水下肚，才堪堪顺下气来。

　　死盯着她的眼睛，不剩多少好脾气。

　　“怎么，吃完又走。”

　　“……”

　　瞟了眼她，横起手背，有一遭没一遭，擦着下巴水渍。低下眼睛没说话。

　　卢采苓却没想这样放过她，数落来：“你现在真是了不得了哇。”

　　“一身驴脾气，比谁都倔。十头牛拉来，都拗不过你的出息。”

　　“呵呵～”没忍住笑了声，“没这么大力……”眼神逼视下，嘴巴上下抿紧。

　　“还跑去学人喝酒，给你厉害坏了。”

　　“我……”塌下肩膀，瞬间矮了半截。

　　“回来吐了我一身！”想起昨夜的摧残与蹂躏，语气遽然加重，“收拾了整整一夜！”

　　眼神瘫软如水，又矮了几分。

　　“早饭都没吃下去！”

　　原地定住半秒，不敢出气。眼珠飞快扫过桌面，端起一盘清炒牛肝菌，双手呈送到她面前。两眼眯成一条缝，十分谄媚地堆笑。

　　“那一起吧。卢班主，您消消气哈～”

　　未动分毫，怒气未消盯住她。

　　重新放到桌上，从中挑起一块鲜菌。笑眯眯喂到她嘴边，张嘴“啊～”了一声。

　　“滚，少来。”撇开嘴，语气放弱了些。

　　“你最喜欢啦，吃吃嘛～”笑得更甜了。

　　回正头，盯了眼狂献殷勤的死臭脾气。眼皮一低，看向都怼到嘴边来的菌子。僵持不过两秒，脑袋向下凑近，小幅度张开口。

　　“嘿，不给～”在她动口之际，向回撤走筷子，一口喂进自己嘴里。故意嚼得嘛嘛香。

　　“唔……嗯咩～嗯咩～”

　　“袁乐只！你…！”手拍桌子。

　　吓得撑着桌子，侧身做出开溜动作。眼睛半刻不眨，预判着她接下来，会怎么出招。

　　看她总拿要走，来威胁人的狗样，火气一蹿即起，没什么好脸色给她。

　　“要走就走，随你的便！别惹得我阿母，也起不来！”冲门而去。

　　望着她怒气冲冲的背影，嘴里的菌子，一下变得不得劲。费力咽下肚后，再瞧着这一满桌的香气飘飘，只觉索然无味。

　　下一刻，筷子脱手，急步跑出屋门……

　　瑛娘子房中。

　　卢芃林坐在床边，亲手服侍完汤药，看着阿母沉沉睡下后，才从床前起身。俯身去取空药盘的这刻，屋内闯进匆忙的脚步声。

　　闻声抬头去看，正好与站在门口的她，四目相对上。手指挡唇，做出噤声动作，端走药盘走到门前。

　　远远望着她虚弱的病态，僵立在门口，不敢再往前动步。手指攥住衣角，恐慌顿生。

　　眼神询问着状况，他只笑着摇了摇头。

　　“先出去吧。”

　　偏头又望了好几眼，确定她应该没有什么大事，才转身走出房门，步子落得很轻。

　　房门轻声扣上后，拉过他的胳膊，走下门前石阶，来到院子里说话。

　　“……怎么突然病了？严不严重？”

　　“伤了风寒，引发头痛旧疾，才发起烧。医士来看过，说并无大碍，过几日便好。”

　　轻呼出一口气，悬着的心，算是落稳了。安心过后，后知后觉的愧疚，挂在整张脸上。

　　“……是因为……我？”

　　未答。转而道：“身体还有不适吗？”

　　低下眼，缓慢摇头。

　　“早饭……”顿住后改口，“午饭很是清淡，合不合胃口？”

　　没有接话。抬眼问他：“瑛娘子呢，她吃过了吗？”

　　眉宇间略有愁态，“昨晚到现在，都未进食过。甚至还……呕了几回。”

　　听到这，心尖又揪紧起来。急住之余，忽地想起今日是初四。心里略有思索后，想到一个能帮她进食的法子。

　　“放心，这个交给我。芃林哥，你先照顾着她，我去去就来。”

　　“去哪儿？”望向她转身就走的背影。

　　边走回了个头，朝他推了推手背，“找个朋友，她有法子可以解决。走了啊。”

　　没有多问什么，提醒了句“万事当心”，看她走得不见了，才转步走出院子……

　　青营城内，半乌仙铺。

　　长条玄桌上，一尊獠牙青铜镜，侧立左上桌角。镜面之内，显出一个老妪，纵横满面。

　　“乌大师，都瞧小一刻了。依您看我这面相上写的，老伴儿搁哪旮旯的，等着我呢？”

　　“哎——，勿焦，勿躁，待我看完。”

　　老妪只好再等。又小刻钟后，看她还盯着镜子，没吐半个字，实在等不下去了。说着说着，就变得哽咽起来。

　　“唔……我老婆子，没留半个儿。昨夜里起身，一头栽在床跟前。天亮半截了，邻里来送鱼，才瞅见我摔着了。哟……这没个……”

　　“咳！”摸着手里的龟背，回正头。

　　立刻收住声，笑容挂满脸：“乌大师，可有想头啦？”

　　肃正声音，慢口道来：

　　“眉交相连，人中平满，是为子孙难有。奸门不枯，红痣生腮，走花不晚。请西南方位，远去百里九为看，正人在候多时。”

　　老妪眼光大亮，笑得喜笑颜开，驼背都抻直了不少。连忙把准备好的钱，推到她手边。

　　“哎呀，乌大师，多谢……！”

　　“钱身附念，乃世间最为污浊。断了花丛双飞戏，可莫怪我半乌仙，嘴上给你刁。”

　　“哟，那搞不得！”哗啦哗啦收回银子，连笑不止，“是老婆子蒙了心，大师莫气～”

　　连连陪笑着让开位置，恭敬拜了两拜。又说了好几声感谢，才拄着拐杖走出铺子。

　　再接下来，青铜镜中，先后映出各色人等的面容。在得到乌大师的亲口解惑后，都没露出半个子，全心满意足走出大门。

　　最后一位坐定者，也是一位老妪。黄巾裹住整张脸，枯哑着嗓音，哀哀戚戚说来：

　　“哦咳咳……老婆子……命不好。前年滚火里头，把脸烧着了。这几年啊，都不敢见生人，就怕人笑话。呃嚯嚯……”

　　“哎，见不得人……咋能行。夜里头，总抓心挠肝，死活……睡不着哇……”捶胸口。

　　望见青铜镜中，这人腕口疤痕的第一眼，嘴角向上一勾，悠悠闭上双眼。

　　“哦～说来听听。”

　　“嗐，还能……有啥啊。没个老伴……给暖脚，脚上……都生冻疮了喂……疼呀……”

　　“哦嚯嚯～”破口一笑，“求老头呐。”

　　不好意思笑着，点了个头。

　　“请正前方位，伸手三步为看，降缘。”

　　迟疑小会儿，还是老实伸出右手。

　　“虔诚！”猛然大喝出口。

　　吓得身体一哆嗦，又伸出左手，放到桌面上。双手紧靠在一起，安静等着她的下话。

　　没等来大仙的胡诌乱编，一个清清凉凉，又稍显坚硬的小东西，落到两只手心里。

　　……什么玩意儿？

　　靠回到椅背上，两手搭放在扶手上。盯着她的呆瓜样，好整以暇地笑了。

　　“请落首献口，以缔佳缘。”

　　……啊？？？

　　没明白大仙这一招，是在招摇撞骗什么，两手收回，挪移到眼跟前。透过厚厚的纱巾去瞅，也没看清楚是什么东西。

　　脑袋再凑近些，只看见一个黑洞。再往前细瞧，只差毫厘，就能跟它彻底脸贴脸。正细细分辨时，黑洞里，突地伸了个头出来！

　　在它张大嘴的刹那，吓得一甩八百里远。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