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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分钟 “我听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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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被推开。一个男人走进来,和樊临有七八分相似的眉眼,但是更成熟,轮廓更深。他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口敞着两颗扣子,看起来不像个有这么大别墅的人该有的样子,倒像刚从什么度假海滩上溜达回来。头发微卷,有几根已经白了,但那股子放荡不羁的气韵从他走路的姿态里就透出来。
他看见陈怀,愣了一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和樊临如出一辙,痞痞的,热络的。
"哟,小临带朋友回来了?"他走过来,朝陈怀伸出手,"你好,我是他爸,樊惊城。"
陈怀站起来和他握了握手:"叔叔好。我叫陈怀。"
"陈怀,"樊惊城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好名字。小临在学校没给你添麻烦吧?"
"爸。"樊临在背后出声。
樊惊城哈哈笑起来,拍了拍陈怀的肩膀:"晚上留下来吃饭。阿姨做饭手艺不错,你尝尝。"
陈怀下意识想说不用了,樊惊城已经转身往外走了,衬衫下摆随着步子轻轻晃着,留下一句"就这么定了"和一阵消散在走廊里的爽朗笑声。
晚饭比陈怀想象中家常。
樊阿姨也就是樊临的母亲,她做了三菜一汤,红烧排骨、蒜蓉生菜、西红柿炒蛋,还有一碗冬瓜汤。樊惊城坐在长桌主位上,一边吃饭一边和樊临聊些有的没的——学校怎么样、最近有没有打羽毛球、游戏别玩太晚。他说话的时候筷子夹菜的动作随意又稳,那种长辈的关切被包裹在某种轻松的调子里,一点都不沉。
陈怀坐在旁边安静地吃着,偶尔被问到就应两句。樊惊城没有追问他的家庭情况,没有问他父母做什么的,只是说"多吃点,你太瘦了"。
这句话和樊临在火锅店里说的几乎一模一样。
陈怀低头扒了两口饭,碗沿的热气扑在脸上,有点烫。
吃完饭八点多了。天彻底黑下来,窗外的路灯亮起来,把游泳池的水面映成深蓝色的。
陈怀站起来告辞。樊临正在茶几下面翻什么东西,闻言抬头:"等我一下,我送你。"
"不用,我骑车。"
"骑车也得送。"樊临从茶几底下拽出一条绳子,另一头连着什么他往外一扯,一条大狗从沙发后面慢吞吞地踱了出来。
那是一只伯恩山犬,毛色黑、棕、白三色分明,体型壮硕,胸腔厚实,四只爪子稳稳地踩在地板上。它的眼睛又圆又亮,湿漉漉的鼻头朝陈怀的方向探了探。
陈怀的动作停住了。
那只狗走到他脚边,低下头嗅了嗅他的裤腿,然后仰起脸看着他,尾巴轻轻摇了两下。
"这是乐乐,"樊临把牵引绳挂好,"每天这个点要遛一圈,刚好送你。"
陈怀蹲下来,犹豫了一瞬,然后伸出手。乐乐把头凑过来,温暖湿润的鼻尖碰了碰他的掌心,然后整个脑袋往他手心里拱了拱,毛茸茸的触感从指缝间溢出来。
陈怀的手指动了动,轻轻揉了揉乐乐耳后那块柔软的毛。狗眯起眼睛,尾巴摇得更欢了。
樊临站在旁边看着,嘴角翘了一下。
"走了。"他拉起牵引绳,朝门口走去。
夜晚的街道比白天安静。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得很短,重复着。乐乐走在前面,牵引绳松松地垂着,偶尔停下来嗅一嗅路边的草丛,樊临就跟着停下等它。
陈怀走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风从后面吹过来,带着夏末秋初那种将凉未凉的温度。
"乐乐几岁了?"陈怀问。
"两岁半。"樊临看着前方的狗,"我从它两个月就养了。小时候特别黏人,走哪跟哪,现在大了稳重一点。"
乐乐像是听懂了一样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继续走。
又走了一段,樊临忽然说:"你好像挺喜欢狗的。"
陈怀嗯了一声:"小时候老家养过一只。"
"什么狗?"
"土狗。黄毛的。"陈怀顿了一下,"后来没了。"
樊临没再追问。他拉了一下牵引绳,把乐乐从路边叫回来,两个人并肩继续往前走。
到了陈怀家楼下,樊临停下来看了看那栋老旧的居民楼。外墙的瓷砖掉了好几片,露出灰色的水泥,楼道口的灯坏了,黑洞洞的。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乐乐往自己脚边带了带。
"到了。"陈怀站定。
樊临冲他高兴笑了一下:"明天见。"
"明天见。"
陈怀往楼道里走了两步,又回头。樊临还站在那里,路灯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镶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乐乐坐在他脚边,尾巴在地面上扫来扫去。
"早点睡。"樊临说。
陈怀点点头,转身上了楼。
楼道里很黑,但他走了这么多年早就熟悉了每一级台阶的位置。他在四楼门口站定,掏出钥匙开了门。客厅灯黑着,那个人的房间门敞开着,没见到人但是里面却传来电视机的声音,音量开得很大。
应该出去了。
陈怀没有开灯,换了鞋,穿过黑暗走回自己房间。
他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摸出手机,点开樊临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今天谢谢你。"
对面秒回:"谢啥?"
"游戏机,晚饭,还有乐乐。"
"那明天请我吃早饭。"
陈怀看着屏幕,嘴角动了动。
"行。"
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枕边。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切出一道细长的亮痕。
他想起那只狗把脑袋拱进他掌心里的触感。温暖干燥的,带着一点点粗糙的毛发。
他靠在墙边闭上眼睛。
明天要请樊临吃早饭。
......
晚上将近临晨的时候,陈怀还没入睡,他坐在书桌前整理那份要给樊临的资料笔记,打算当做报答感谢。
他想着也准备快月考了,自己整理的资料也对樊临蛮有帮助的,算是互相帮助吧。
他把数学最后三章的公式推导重新梳理了一遍,用红笔标了重点,蓝笔写了易错点,每个步骤都拆解得干干净净。拍完照发过去之后,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睛,手机屏幕的蓝光在黑暗中映着他的脸。
消息刚发出去不到两分钟,樊临的语音通话就打过来了。
陈怀接了,把手机贴在耳边。对面传来樊临那种懒洋洋又带点笑意的声音:"这么晚了还不睡呢?弄这么多资料你是要把我当研究生教啊?"
"你基础太差了。"陈怀的声音不大,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清晰,"先看第三章,那是考点最多的。"
"知道了知道了。"樊临那边传来翻纸的声音,还有一点窸窸窣窣的响动,像在找笔,"你吃饭了没?"
"吃了。"
"又骗人——"
砰。
一声巨响从门外传来,陈怀整个人震了一下。房间的门板被什么东西从外面狠狠踹了一脚,整个框都颤了,门锁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又踹了一脚,第三脚,力度一次比一次大,伴着含混不清的嘶吼:"陈怀!你给我出来!"
陈怀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你跟谁说话呢?说话!是不是又在躲我?"那声音越来越近,酒气从门缝底下渗进来,浓得让人喉咙发紧。
"怎么了?"樊临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警觉。
陈怀没说话。他怕一出声,门外的人会更疯。
"陈怀!"又一脚踹在门上,木屑从门框上掉下来,"你他妈装什么死?老子养你这么多年你就这么对我?外面那帮人骂我儿子是个闷葫芦废物,你知不知道老子多丢脸?你给我滚出来!"
"陈怀?你那边——"
"没事。"陈怀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又低又平,"先挂了。"
"你别挂——"
他拇指刚移到挂断键上,门锁咔地一声崩开了。门板被巨大的力道从外面撞进来,砸在墙上发出闷响。陈忠义出现在门口,整个人被酒气裹着,脸涨成一种不正常的红,手里攥着半瓶白酒,瓶底磕在门框上发出刺耳的脆响。
手机从陈怀手里滑脱,摔在地上屏幕朝下,一声沉闷的"啪"。
陈忠义眯着一双浑浊的眼,酒气随着他迈进来的步子一波一波地涌过来。他看着陈怀,嘴角抽动了一下,那种表情说不上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别把门锁上。你锁门给谁看?啊?"
陈怀从椅子上站起来。他比他爸高了半个头,但此刻肩膀是缩着的,脊背绷成一条僵硬的线。他没有后退,但也没有往前。
"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陈怀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别喝酒。"
"你教训我?"陈忠义猛地把酒瓶往桌上一砸,瓶子没碎,但里面的液体晃荡着洒出来,湿了陈怀摊在桌面的练习册。酒精和纸页混在一起,散发出一种刺鼻的、酸腐的味道。"你一个小兔崽子教训你老子?"
"我没有。"
"那你关门干什么?说话干什么?怕我听到?"陈忠义往前迈了一步,指着他,"你跟谁打电话?是不是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老子供你读书,你给我搞这些?"
“我跟你讲你跟你妈都是来折腾老子的废物,要不是你妈病走的早,我还用来找你?”男人身上的烟味像铁链一般无形束缚在陈怀身上。
陈怀的呼吸变快了。他感觉到腹部的肌肉在不由自主地绷紧,喉咙发干。他不说话,因为他知道他爸在酒精烧起来的时候说什么都没用。窗外的路灯把一道惨白的光投进来,照在那本被酒浸湿的练习册上,墨迹洇开了一团模糊的蓝色。
"我跟你说话!"
陈忠义的手伸过来了。那只手满是粗糙的茧,指节宽大,带着常年握酒瓶留下的黄渍,朝陈怀的肩膀抓过来。陈怀侧身想躲,但身后的椅子绊了他一下,他失去平衡往旁边倒过去,肩膀撞在书桌角上,一阵钝痛从骨头里炸开。
然后那只手变成了一只攥紧的拳头,胡乱地挥过来,带着酒精和失控的重量,砸在陈怀的腹部。
那一瞬间,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陈怀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被什么东西猛地拧了一下,痛感像一根烧红的铁条从腹部贯穿到后背,他的膝盖先软了,整个人往下塌,右手下意识去捂住被击中的地方,脊背弓起来,弯成一个痛苦的弧度。他张了张嘴,吸进去的气变成了某种破碎的、压在喉咙深处的声音。
眼眶热了。
他咬住下唇,把那股翻涌上来的湿意硬生生压回去。腹部火烧一样地疼,每一次呼吸都扯着痛感往外扩,他蹲在地上,手指攥着自己的衣服布料,指节泛白。
陈忠义喘着粗气站在他面前,手里的酒瓶晃了一下,似乎也被自己刚才那一拳惊到了。但酒精把他的犹疑淹没了,他哼了一声,转过身,趔趄着走出房间,走廊里传来他含混的骂声和一声甩上门的声音。
陈怀蜷在地上,后背抵着书桌腿。手机的屏幕碎了,裂痕从左上角蜿蜒到右下角,但通话界面还在亮着。
那上面显示着"通话中"三个字。灰色的,没有挂断。
他看不清了,眼眶里的湿意终于没撑住,一滴掉下来砸在碎掉的屏幕上。他飞快地伸手抹了一把脸,然后弯腰捡起手机,从地上爬起来。
他走得很慢。腹部的痛让他每走一步都得停下来缓两秒。他穿过漆黑的客厅,陈忠义的房间门关着,里面传来电视的嘈杂声。他换了鞋,推开门,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楼道里没有灯。他扶着墙壁走下去,掌心里是冰凉的、粗糙的水泥触感。到一楼的时候夜风吹过来,他打了个寒战,才发现自己只穿了件薄薄的短袖。
巷子深处有一盏不太亮的路灯,灯泡有一半黑了,光晕昏黄地罩在一小片地面上。陈怀靠着墙坐下来,双腿曲起,手肘撑在膝盖上。腹部的痛还在,但比刚才好了一些,变成了那种沉闷的、持续的钝感。
他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碎了,但还能亮。通话记录显示和樊临的那一通持续了七分钟。
樊临刚才一直听着。
他把手机扣在膝盖上,额头抵着手背,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巷口传过来。跑得很快,鞋底擦着地面发出仓促的摩擦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陈怀抬起头。
樊临站在他面前,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显然是跑来的,额角的汗顺着鬓边往下淌,在路灯昏黄的光里亮晶晶的。短袖的领口歪了,鞋带散了一只,整个人像是从床上跳下来就冲出了门。
他喘着气,眼睛却死死地盯着陈怀。
明明刚才送他回来整个人还好好的,怎么就只是这一时间的分开就变成这个样子。
樊临那双眼睛里全是陈怀没见过的神色。平时的散漫没了,吊儿郎当的笑意没了,那种懒洋洋的、什么都不在乎的劲儿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绷到极点的紧张,瞳孔微微缩着,目光从陈怀泛红的眼眶移到他还捂在腹部的手上,再移回他的脸。
"陈怀。"
樊临的声音哑得厉害。
陈怀看着他,不知道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从这个巷子到樊临家,打车都要二十分钟。他不可能这么快。
"你怎么——"
樊临没让他说完。他在陈怀面前蹲下来,伸手抓住了陈怀的小臂。掌心滚烫的,有点发抖。
"别说话。"樊临说。
他的声音还是哑的,但在夜风里很稳。他抓着陈怀胳膊的那只手慢慢收紧了一点,拇指轻轻按在陈怀手腕内侧的皮肤上。
"我听到了。"他说。
路灯昏黄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斜斜地拉长,叠在一起,融进巷子深处的黑暗里。
陈怀低下头。他的眼眶又开始热了,但他咬住了下唇,没有让任何东西掉出来。
他只是没有说话。
樊临也没再问。他在陈怀旁边坐下来,肩膀挨着肩膀,在冰凉粗糙的水泥地上,陪着那个手臂上还有指痕的人。
巷口的风吹过来,把路灯的光吹得晃了晃。
樊临伸手,把陈怀扣在膝盖上的手机拿过来看了看。屏幕碎了,但还亮着。
跟他的聊天界面上只有短短的通话记录,7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