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必要》南淮不樊

7、你拿什么还 想找到你的

　　陈怀靠在巷子潮湿的墙壁上，腹部的痛又翻上来了。刚才蹲着的时候缓过去了一阵，这会儿重新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那种钝重的、牵扯着五脏六腑的疼痛就又回来了。他的脸色在路灯底下白得像纸，额角的汗密密地渗出来，顺着下颌线往下淌，落在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樊临站起来，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手心贴上去的时候，他感觉到陈怀整个小臂都在微微发抖，肌肉绷得死紧，像在拼命压着什么东西。

　　"走，去医院。"樊临说。

　　陈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挤出一声极轻的气音。他摇了摇头，也不知道是在拒绝还是疼得没力气说话。

　　樊临没跟他商量。

　　他弯下腰，一只手穿过陈怀的膝弯，另一只手揽住他的后背。陈怀比他矮一点，也比他瘦得多，整个人轻得不像话，隔着一层薄薄的短袖布料，樊临能摸到他后背清晰的肩胛骨轮廓。他把人抱起来的时候，陈怀下意识抓住了他肩膀的衣料，指节泛着白，额角抵在樊临的颈侧。

　　樊临感觉到颈窝里贴上来一片冰凉的、汗湿的皮肤。

　　他没说话，迈开步子朝巷口跑起来。

　　夜风从侧面灌过来，把两个人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陈怀闭着眼，呼吸急促而浅，每跑一步他的身体就跟着颠一下，腹部被震到，嘴里就压出一声模糊的"嗯"。那声音太轻了，像某种小动物受伤之后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动静，樊临低头看了他一眼，跑得更快了。

　　最近的医院在两条街外，急诊科亮着白惨惨的灯。樊临冲进去的时候值班护士愣了一下，马上推了轮椅过来。他把陈怀放上去，陈怀的身体往旁边歪了一下，樊临赶紧用手扶住他的肩膀让他靠稳。

　　挂号、缴费、带路。樊临的身影在急诊室的走廊里来回穿梭，白墙和绿色的指引牌衬着他那张平日里总带着笑的脸，此刻紧绷着，下颌的线条收得死紧。他站在医生旁边看检查，手指攥着自己的衣摆，指节捏得发白。

　　医生说腹部软组织挫伤，力度不小，如果再重一点就可能造成内出血。开了药，挂上吊瓶，让留院观察几个小时。

　　樊临坐在病床旁边的塑料椅子上，两只手交叉搭在膝盖上，手背上青色的血管微微凸出来。他看着那根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落下来，顺着软管流进陈怀的手背。陈怀的右手搁在被子外面，瘦而白，指腹上还有没洗干净的墨迹。

　　病房里很安静。隔壁床的老人在打鼾，走廊里偶尔传来护士走路的声音，脚步声被橡胶底磨得又轻又模糊。

　　陈怀闭着眼，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一些。吊瓶里的药水好像起了作用，他眉间那层皱着的纹路慢慢松开了，嘴唇从发白恢复了一点血色。但那层薄汗还在额头浮着，在荧光灯底下亮晶晶的。

　　樊临看了他很久。

　　陈怀睁开眼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天花板上白色的灯管。然后他偏过头，看见樊临坐在床边，侧着身，手肘撑在膝盖上，低头看着地面。他的校服外套脱了盖在陈怀腿上，自己只穿一件短袖，袖子卷到手肘上方，露出的前臂上沾着不知哪里蹭到的灰。

　　"樊临。"陈怀说。

　　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喉咙。樊临猛地抬起头，那双平时总是半眯半睁的眼睛现在瞪得很大，瞳孔里映着病房的白光，还带着没有完全消退的慌张。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还疼不疼？"他一连串问出来，嗓子是哑的，上半身微微前倾，两只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像想碰又不知道该碰哪里。

　　陈怀摇了摇头："好一点了。"

　　他说的好一点，是指那阵尖锐的痛已经退成了持续的闷痛，像钝器压在小腹上，呼吸的时候还能感觉到。但确实比巷子里那会儿轻多了。

　　樊临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似乎在确认他不是在逞强。然后他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往后靠到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胸膛起伏了好几下。

　　"你他妈吓死我了。"他说。

　　声音里有种压到极低的颤，被他混在呼吸里一起吐出来，听着像叹息。

　　陈怀没有说话。他转头看了看窗外。天边开始泛白了，是一种灰蓝掺着浅橘的颜色，像有人在天际线上抹了一笔稀释过的水彩。折腾了这么久，已经快亮了。

　　"医药费多少？"陈怀忽然问。

　　樊临低头看他，表情变了一下。他嘴唇动了动，然后说："你别管这个。"

　　"我要还你。"

　　"你拿什么还？"樊临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又被他飞快地压下来，但他身体里的某些东西收不住了，他前倾着身子，两只手撑在床沿上，看着陈怀的眼睛，"你现在连站都站不稳，你想还什么？"

　　陈怀迎着他的目光。他的眼睛在病房的白光里显得格外黑，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湿润光泽，但始终没有掉下来。

　　樊临看着那双眼睛，声音忽然软了，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戳了一下。

　　"你就好好待着，什么都别想。"他说，把陈怀腿上的校服外套往上拉了拉，盖住他露在外面的手臂，"钱的事你不用管。我家有。"

　　陈怀垂下眼睫。他的右手手指在被子上微微蜷了一下，指尖碰到了输液管的软管，凉凉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樊临。"

　　"嗯？"

　　"你今天也去不了学校了。"

　　樊临愣了一下，然后扯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带着点苦的："你觉得我现在还有心思管那个？"

　　医生来查房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他看了陈怀的情况，说可以出院了，但建议这几天好好休息，别剧烈运动，也别被外力再碰到那个位置。临出门的时候又补了一句："年轻人身子底子薄，以后有事别硬扛。"

　　樊临站起来去办出院手续。陈怀坐在床边，把樊临的外套叠好放在腿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上面贴着输液留下的胶布，一小块白色，边缘微微翘起来。

　　樊临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粥和包子。他在陈怀面前蹲下来，把塑料袋放在床沿上，然后仰着脸看陈怀。

　　"粥是刚买的，趁热喝。"他说。

　　陈怀低头看他。樊临蹲着的姿势让他整个人矮下去一截，头发还是乱的，眼睛下面挂着青色的眼圈，嘴唇干得起了皮。那张平时光鲜又张扬的脸现在写满了疲惫，但眼睛里的认真却比任何时候都浓。

　　"樊临。"陈怀说。

　　"嗯？"

　　"……你为什么要这么在意帮助我。"

　　樊临看着他，睫毛动了一下。

　　"因为你是我朋友。"樊临说，"我对朋友都挺关心的。"

　　樊临嘴上是这么说的，但是心里还是泛起一丝涟漪，毕竟他不只是因为朋友才会这么做的。

　　樊临站起来，在床边坐下，两个人隔着一碗粥的距离坐着。窗外有鸟叫传进来，清脆的，一声接一声，在清晨安静的空气里格外亮。

　　沉默了一会儿，樊临开口了。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很慢，每个字都像在舌尖上掂量了好久才放出来。

　　"陈怀。"

　　"嗯。"

　　"你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吗？"

　　病房里安静下来。输液管滴完最后一滴，管子里空了，只剩透明的水珠挂在末端的接口上。

　　陈怀的视线落在自己手背的胶布上。那块白色胶布下盖着针眼，皮肤周边有一点淡淡的青紫。

　　他没有看樊临，但他的声音很稳。

　　"从我初中开始，"他说，"他喝了酒就会这样。不经常，但一年总有几次。有时候吵，有时候砸东西。我习惯锁门了。"

　　樊临的手放在膝盖上，慢慢地攥紧了。短袖的布料被他捏皱了一片，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来。

　　"那他清醒的时候呢？"他问，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清醒的时候不说话。"陈怀说，"以前他在家也不怎么跟我和我妈讲话。我们不说话。"

　　樊临深吸了一口气。他的肩膀抬起来又沉下去，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塞得满满的，堵得他有点透不过气。他把脸转向窗外，看着外面已经亮透的天光，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过了很久，他转回来，伸手把塑料袋里的粥盒打开，把勺子放进去，递到陈怀面前。

　　"喝粥。"他说。

　　陈怀看了看那碗粥，又看了看樊临。樊临的眼睛红了一圈，鼻尖也是红的，但他脸上没有哭过的痕迹，只有那种拼命把什么东西压回去之后的平静。

　　陈怀接过粥碗。他低头喝了一口，温热的白粥顺着喉咙滑下去，烫得他整个胸腔都跟着暖起来。

　　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的。樊临就坐在旁边看着他喝，一动不动，像个被钉在椅子上的人。

　　粥喝到一半的时候，陈怀碗沿上方的那双眼睛抬起来，看了樊临一眼。

　　"你昨天晚上怎么找到我的？"陈怀问。

　　樊临拿过另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他垂着眼，看着手里的包子皮，声音闷闷的："你手机不是摔了么，但是定位还开着。你之前不是发过我一张截图，上面有你家附近那个巷子的名字。"

　　陈怀想起那张截图。他上周给樊临发笔记的时候，随手截了一张地图标了位置。

　　他就那么随手一发，樊临就记住了。

　　"我就顺着找过去了。"樊临说，语气恢复了那种随随便便的调子，但声音还是哑的，"跑得我鞋都快掉了。"

　　陈怀低下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粥。热汽扑在他脸上，温温的，把睫毛都润湿了。

　　"谢谢。"他说。

　　樊临没有回"不用谢"。他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陈怀的后脑勺，手掌覆上去停留了两秒。掌心干燥而温暖，压在陈怀微微翘起的发尾上。

　　"吃你的粥。"他说，“等会去我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