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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白霜城 白霜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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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霜城比陈常乐想象中更大。
城门是用整块灰白色巨石砌成的,高约三丈,门洞上方的城楼上挂着一面黑底银纹的巨旗,旗面绣着一柄剑和一轮霜月的图样。进城的人流络绎不绝,商队、散修、赶路的旅人混在一起,塞得城门洞里头嗡嗡响。城墙根下一排小摊贩扯着嗓子叫卖热汤饼和烤饼,蒸汽混着油脂的焦香飘出老远。
陈常乐带着小石头进了城门,沿着主街往里走。街道两旁店铺鳞次栉比,兵器铺、丹药阁、材料行、当铺、客栈,一应俱全。他找了一家不大不小的客栈要了两间相邻的房间安顿下来,让小石头在房间里歇着练功,自己出了门沿着街面闲逛了一圈。他从几家杂货铺的掌柜口中零零碎碎地打听到了一些消息:北域几个大宗门之间确实在传一桩关于五行灵核的交易,但具体是哪几家、交易什么时候进行,没人说得清楚。其中一家据说有松动之意,愿意拿一枚金属性灵核出来换一批矿脉的开采权。但这事传了大半个月了,至今没有实质动静。
他没有深挖。灵核的事急不来,他现在更需要的是另一条线索。林懿那张通缉令上的日期是两个月前,悬赏三百中品灵石,“向西北逃窜”。白霜城就是西北方向最大的修士聚集地,一个被悬赏的人如果要补给和落脚,这里是最可能的地方之一。他不指望能正好碰到,但他至少可以在这个城里多留几天,把耳朵张开,听听有没有关于“灰眼睛的年轻人”的传闻。
第二天傍晚,他坐在客栈大堂角落里吃一碗热汤面的时候,门口走进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斗篷,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脸。身形偏瘦,步子不大但很快,进门之后先扫了一圈堂内才往柜台走,在柜台前站了一下要了间房,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股刻意收敛过的轻快感。掌柜的收了铜钱递了钥匙,那人接了钥匙转身往楼梯方向走。经过陈常乐桌子旁边的时候他的脚步莫名地慢了一拍,像是感知到了什么,兜帽边缘微微偏了一下朝他的方向侧了侧。只偏了不到半息就扭回去了,继续大步上了楼。
陈常乐没有抬头,手里的筷子没有停,依然在夹碗里的面。但他的感知已经收束成一条极细的线,紧紧贴在那人上楼的身影上。那个步伐的频率他太熟了。走得快的时候带点往外撇的幅度,像是随时要踩到什么有趣的东西然后停下来弯腰看一看。那个人上楼之后在走廊尽头停了一瞬,推开一间房门走了进去,随手把门合上了。
陈常乐把碗里最后一口面吃完,放下筷子,在桌边坐了一会儿。小石头坐在对面正在埋头喝面汤,抬头看了他一眼。“仙师,您怎么不吃了?”
“吃饱了。”他站起来,“你吃完先回房间。我出去透透气。”
他出了客栈在后街绕了一圈,从侧面的木梯上了二楼,在那间房门外面站定。他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两下,声音不大。门内安静了两息才传来一句:“谁啊?”
“送热水的。”陈常乐用压低了的嗓音说。
门内又安静了一瞬,然后脚步声靠近了,门被拉开一条缝。兜帽下面那双灰色的眼睛从门缝里露出来,在看清门外站着的人的一刹那猛地顿住了。那双灰色的瞳孔中所有的东西都在那一瞬间冻住了,像是一幅被泼了冷水的画。他盯着陈常乐那张完全陌生的脸看了好几息,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然后把门拉开了一些,视线从陈常乐的脸上扫到他肩后,落在他背后那柄长条裹布上。剑身上的水木双核的气息虽然被压到了最低,但对那个人而言,只要有一丝半缕的熟悉气息就够了。
“进来。”他说,声音很平。
陈常乐侧身进了门,把门从里面带上了。小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盏灯,窗户临着后街,烛火在窗缝漏进来的风里晃了一晃。灰眼睛的人把兜帽扯了下来,露出那张他认出前就认出了眉眼的熟悉面孔——林懿。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些,下颌线条更分明了,眼底带着一层淡淡的倦色,但那双灰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发烫。他站在桌子对面看着陈常乐,看了很长时间,目光里所有的东西都在翻涌但所有的翻涌都被压在了底下一层很薄的平静之下。
“你是谁。”他开口。
“陈常明。”陈常乐说,“过路的散修。”
林懿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灰色的瞳孔像两口浅浅的井,底下有水光在晃。“你背后那柄剑是从哪来的?”他的声音依然很平,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一处古遗迹里拿的。”陈常乐说,“这柄剑在你看来很特别吗?”
林懿没有接话。他绕到桌边坐下来,双手搭在桌面上,指尖轻轻叩了两下桌面,叩完之后就停住了。他低着头看自己的手指看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抬起头,嘴角弯了一个弧度,那个弧度跟他从前一模一样,但底下少了几分的轻快,多了几分克制的、温温的疲惫。“陈常明是吧。你跟我认识的一个人有点像。”
“像在哪儿?”
“哪儿都像。”林懿说,“走路的样子,站着的角度,说话的时候停顿的位置。连敲门的声音都像。”他弯起来的嘴角抖了一下又稳住,“他叫陈常乐。死了大半年了。死在青云宗守山的那场混战里,我把他从碎石堆底下拖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没气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攥紧又松开,“我守了他三天三夜,等他醒。后来发现等不到了,我就往北走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后街上有小孩跑过去的声音和某家店铺收摊时门板合拢的闷响。陈常乐站在窗边,背对着光,脸上没有表情。他开口说:“节哀。”
林懿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带着一层说不上来的涩意。“你说话也像他。他也是这种说法——每次安慰人都只有两三个字,不会多说一个。行,你像他我也认了,反正这世界上像他的人多我一个也不少。既然今晚你来了,要不要喝一杯?我屋里有酒。”他拍了拍床底下拉出来一只灰扑扑的酒坛子,“北边产的烧刀子,烈得很。你那个朋友‘陈常乐’以前酒量极差,喝两口就上头,从来不肯陪我喝尽兴。”
陈常乐沉默了一下。“好。”
两人在桌边坐下来,一人一只粗瓷碗,倒满了清冽的烧酒。林懿端起来先灌了一大口,然后哈出一口气。“这种喝法才像样。”他第二口下去之后话匣子就松了,开始说北边的风物,说白霜城的秘图是从一个地下商人手里偷来的,说他自己这半年躲追兵躲得有多狼狈但每次都能刚好脱身,说自己有次差点被逼到悬崖边上结果踩滑了一跤滚下山坡反而甩掉了人。他的话说得又快又密,像是不停下来就不会让空隙里那些别的东西冒出来。
酒喝了小半坛之后他忽然沉默了。他端着碗看着碗里浑浊的酒液,灰眼睛里的光晃了晃。“我刚才说了,我喜欢一个人。”他说,“他死了。我没来得及跟他说过。”
陈常乐端着碗的手停住了。酒液在碗沿微微晃动。“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本来以为这辈子没机会当面说了。但今天你在这儿,说话的语气像,站着的角度都跟他一样。就当是说给你听了也行。”林懿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陈常乐,灰眼睛里水光很亮,语气却跟平时说笑的时候一样轻快,轻快到有些发颤:“我喜欢陈常乐。从后山那棵老樟树底下的时候就喜欢了。但那时候我只会骂他木头,因为我连自己都搞不清楚的东西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另一个人讲。后来搞清楚了,他也死了。”
陈常乐身体猛的一顿,瞳孔骤缩。
林懿把碗放下来,手搭在碗沿上没有动,侧过头看着窗外暗下来的天色。后街上有风吹过来,把窗纸吹得扑簌扑簌响。陈常乐把碗端起来也喝了一口。烧刀子确实烈,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暖洋洋的。他放下碗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却不大但稳:“他如果还活着,听到你这么说,应该会很高兴。”
林懿没有转回头来。“你又不认识他。你怎么知道。”
陈常乐说:“我猜的。”
林懿不再说话了。他靠着椅背望着窗外的暮色,灰眼睛里那层水光慢慢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更静的底色。酒劲慢慢涌上来让他的睫毛垂了垂,脑袋往旁边歪了一点点。过了半晌他开始说些半睡半醒的碎话,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含糊,最后彻底没了声响——手还搭在碗沿上,呼吸平缓绵长。
陈常乐没有走。他在桌边又坐了一会儿,把碗里剩下的酒喝完了,然后把林懿从椅子上半扶半架地挪到了床上,顺手把他蹬掉的鞋摆正。他在床沿上坐了几息,低头看了那个人睡着的脸。灰色的眼皮合着,嘴唇微微抿着,眉头在酒意中松开了大半,看着比醒着的时候柔和许多。
陈常乐鼓足了这辈子的勇气,偷偷牵了一下林懿的手!
林懿手上有淡淡的茧子,轻轻磨了陈常乐的手,陈常乐马上把手缩回来,耳尖染上薄红。
他坐了一会儿就站起来把灯捻熄了,轻手轻脚地出了房间,把门带好合严。
他下楼梯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看见小石头在门口等他,脸上带着担忧。“仙师您怎么去了那么久?我听到楼上有人说话……”
“遇到一个故人。”陈常乐推门进了房间,“今晚没事了,你先歇着。明天咱们再看情况。”
小石头点点头回隔壁去了。陈常乐在床沿坐下来,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烧刀子的暖意还在胃里慢慢散着,他垂下眼,把左掌摊开看了看掌心。那缕灰色的星光印记安安静静地躺在灵脉深处,淡淡的,温的,还在,还有他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