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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墨渊 秦无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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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无霜在第七天清晨离开了山谷。
他走的时候身上的伤已经恢复了七八成,换了小石头从附近村落买来的一套灰布粗衫,把破得不成样子的玄水阁蓝袍叠好埋在了潭边的石头底下。他站在谷口回了一下头,跟陈常乐说了一句话:“墨渊那个地方,进去容易出来难。你要是真要去,别信任何人的话,一个字都别信。”然后他沿着来时的方向往东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晨雾里。
陈常乐在谷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继续练功。
又过了三天,他在某个深夜突破了金丹中期。
突破来得悄无声息,没有剧烈的灵力震荡也没有天象异动。他只是照常运转《北玄凝元诀》引导冰水双态的灵气在灵脉中循环往复,某个瞬间金丹表面的光泽忽然内敛了一瞬随即重新向外绽放,灵力总量在那一刻翻了一倍有余。金丹中期的灵力密度和精纯度比初期巅峰高出了一整个层级,他攥了攥拳头,掌心里凝聚的灵光比以前更加沉稳厚重,不再是初期的脆而亮,而是带着一层绵密的、近乎水银般的质感。五行承天剑在感受到他修为跨升之后微微亮了一下,坎位符印上的幽蓝色光泽深了一层,水灵之核也随之增强了一线。
他花了一天一夜适应新的力量,然后把剑收好,叫醒了正在打盹的小石头。“收拾东西,我们要走了。”
小石头揉着眼睛坐起来。“去哪儿仙师?”
“北边。有个地方叫墨渊。”
两人当天下午就出了山谷。小石头背着他那个小布包,里面装着干粮和几件换洗衣裳,还有那本抄得歪歪扭扭的引气心法笔记。他跟在陈常乐身后一路往北走,走了一天一夜又一天,翻过几道石岭和一片干涸的盐碱地,终于在第三天傍晚远远望见了一座被灰黑色山岩围绕的凹地。凹地中央有一道巨大的地缝,像大地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劈开了一道口子,两侧的岩壁上开凿着密密麻麻的石室和栈道,地缝深处有昏黄色的光透上来,把整片凹地罩在一种永恒的暮色氛围中。
墨渊到了。
地缝入口处站着两个穿黑袍的守卫,周身的气息压得很沉,一个金丹初期一个筑基巅峰。看见陈常乐和小石头走过来,其中一人伸手拦了一下。“新面孔。入墨渊的规矩:每人交一块中品灵石作为身份押金,出去的时候退还。在里面不许私斗,违者驱逐。交易自行议价,墨渊只提供场地和中介,不承担任何损失。”
陈常乐从怀里摸出两块中品灵石递过去。这是他突破后从寒潭附近一条灵石脉里挖到的不多的一点积蓄。守卫收了灵石递回两枚灰黑色的木牌,牌面上刻着一个“渊”字。他递了一块给小石头,两人戴上木牌从地缝入口沿石阶往下走。越往下走越暗,石阶两侧的岩壁上每隔几步就有一盏昏黄的油灯,灯芯烧的不知道是什么油脂,散发出一种略带焦糊味的暖意。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石阶尽头豁然开朗。
地下的空间比上面看到的要大得多。整条地缝被人工扩宽成了一个长约数百步的弧形大厅,四壁开满了大大小小的石室和摊位,灯火通明,人来人往。空气里混着各种气味——烧炼矿石的硫磺味、草药汁液的苦涩味、不知名焚香带的甜腻味、还有偶尔飘过的血腥味。穿行其中的人各式各样,有披着连帽斗篷只露一双眼睛的,有坦胸露臂气息粗犷的,也有裹着华丽绸袍戴着满脸铜饰的。灵气波动从筑基到金丹不等,偶尔有一两道压得特别沉的气息从人群中掠过,大概在金丹后期甚至更高的层次。
小石头紧张地攥着木牌跟在陈常乐身侧半步远的位置,眼睛滴溜溜地转个不停,看到什么都好奇但他拼命忍着不乱问。陈常乐放慢脚步让他跟稳,目光快速扫过两侧摊位上陈列的东西。丹药、矿石、兵器、符箓、残破的功法玉简、封在透明琉璃瓶中的奇形怪状的小妖兽——应有尽有。他的目光在一家摊位上停了一瞬,那摊位上摆着几枚色彩不同的晶石碎片,其中有块泛着一层极浅的赤红色光泽,跟赤红珠子有些相似但质地差远了。不是五行灵核,只是普通的火属性晶石碎片。他收回了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着走着他注意到前方几十步处聚集了比别处更多的人群。那是一家规模较大的石室,门口挂着黑色布帘,帘子上用白线绣着一个硕大的“拍”字。门口站着两个气息浑厚的守卫,一个金丹中期一个金丹后期,正逐一检查进入者的木牌和身份凭证。门外围着二三十号人,有的交头接耳低声交谈,有的双手插袖默然等待,目光都时不时地朝布帘方向飘一下。
陈常乐带着小石头在人群外围站定,听了几句旁边的低声谈话。“今晚压轴的东西听说了吗?”“听说是五行之物中一枚核心,至于是哪一行不清楚,只知道是从一处古遗迹里挖出来的,底价就开了三百块中品灵石。”“三百块!谁带得了那么多灵石在身上?我看就是走个过场,最后还得是墨渊自己收回去。”“那可不一定,前两天来了个大主顾,据说是北边来的,出手阔绰得很……”
陈常乐的目光微微凝了一下。五行核心之一。三百块中品灵石底价。他身上现在一共还有十几块中品灵石,剩下的全是下品,加起来连底价的零头都不够。但他不打算走。他站在人群里安静地等着,等那扇黑布帘后面的拍卖开始。
大约过了两刻钟,门口的守卫掀开了布帘。人群鱼贯而入,石室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半圆形的阶梯座位围着正中央一座低矮的石台。陈常乐带着小石头在最后一排靠边的位置坐下,坐定之后环顾四周。他粗略感知了一下,石室里坐了大约五六十号人,修为最低的也在筑基五六重,金丹以上的至少有二十多个,其中几道气息沉重得让他本能地绷紧了一瞬。
石台上的拍卖官是个矮胖的中年人,嗓音洪亮利落,把拍品一件一件地过手。前面几样东西都不算太珍贵——几瓶成色不错的筑基丹、一柄玄阶上品的短刀、两张保命用的高阶遁符——竞价有来有回,气氛热而不燥。陈常乐一直没动,安静地坐在最后一排等着。
直到拍卖官从台下的暗格里取出一只黑铁匣子,盖子揭开的一瞬间他感觉到了。那是一股木属性的气息,沉稳而绵密,跟水灵之气的柔润截然不同,带着一种万物生长的生命力,但在那个不大的匣子里被某种禁制压制着只能透出微弱的一丝。拍卖官把匣子展示了一圈,声音拔高了几分:“五行之木灵核!取自北域古遗迹,经墨渊鉴定师确认纯正无疑!底价三百中品灵石!每次加价不得低于二十中品!”
竞价的人几乎是在拍卖官话音落地的同一瞬间就举起了牌子。
“三百二十!”
“三百四十!”
“三百六十!别跟我抢了!”
竞争比前面几样东西激烈了数倍。石室里的温度像是被那些竞价声点燃了,人们不断地举手喊价,数字从三百一路冲到了四百八十,又冲到了五百二十。陈常乐坐在最后一排没有举牌,他的目光锁在那个黑铁匣子上没有移开,同时暗中感知着周围那些没有参与竞价但同样盯着匣子的目光。
“五百六十!还有没有更高的?”拍卖官的声音越来越激昂,“五百六十一次——五百六十两次——”
“七百。”
一个声音从石室前排的角落位置响起,不高,但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笃定,让正在举牌的几个人同时顿住了。陈常乐循声看去,说话的人裹着一件暗紫色长袍,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但露出来的下巴线条冷硬,周身的气息被他有意压着,隐约透出一丝金丹后期的厚重感。他报完七百之后没有再多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
拍卖官等了几息,见没有人再加价,锤子落在了台面上:“七百中品灵石,成交。木灵核归这位客人所有!”
石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有人摇头叹气有人交头接耳。暗紫长袍起身离座去后台交割灵石和货品,陈常乐也站了起来。他没有去看那个方向,而是带着小石头平静地走出了拍卖室,混进了石室外面拥挤的人流中。
“仙师,”小石头跟在他旁边小声问,“咱们没买到那个东西……”
“本来也没打算买。”陈常乐说。
他带着小石头穿过人流,拐进一条光线昏暗的侧巷。侧巷两侧的岩壁上没有油灯,只有远处主道透过来的一点昏光勉强照亮路面。他在巷子深处一个凹进去的壁龛旁边停下来,把小石头推到壁龛里面,自己侧身靠在壁龛外面的岩壁上。他闭着眼放开了金丹中期的全部感知,水灵之气以极其细密的方式铺展开来,感知范围覆盖了整条侧巷和通向主道的拐角。
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一阵脚步声从主道方向传来。步伐不快不慢,沉稳均匀,靴底踩在石面上发出笃笃的轻响。暗紫色长袍的身影从拐角处走了出来,手里提着那只黑铁匣子,兜帽依然压得很低。他走到侧巷入口的时候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但陈常乐已经从壁龛侧面走了出来,正好挡在他和主道之间。
“木灵核你要吗?”陈常乐问。
暗紫长袍抬起了头。兜帽下露出的那张脸出乎意料地年轻,看起来二十七八的样子,眉眼英挺,嘴唇微微抿着,目光里带着一股不太遮掩的打量劲。他看了一眼陈常乐背后的长条剑裹,又看了一眼陈常乐周身那层稳如沉水的金丹中期气息,嘴角弯了一下,是一个略带兴味的弧度。
“你想要?”
“想要。但我买不起。”
“买不起你还挡我路?”
陈常乐把手伸向了背后的剑。水灵之核的气息从布裹缝隙中渗出一线,幽蓝色的微光在黑暗中极其细微地闪了一下。“你开个条件。或者我自己拿。”
暗紫长袍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黑铁匣子,又抬头看了看陈常乐。他脸上的那股兴味更深了些,像是看见了什么有意思的事。“你一个人?后面壁龛里还藏着个小的吧?金丹中期带个凝气二重的小孩在墨渊抢东西,你是真不怕死还是初生牛犊?”
“我看你也不像是墨渊的人。”陈常乐说,“你买到木灵核之后从侧巷走,没有走主道去墨渊的中介处寄存货物——你打算直接带出去。你也不是常客,你怕被人在主道上截,所以选侧巷抄近路。你不是墨渊的人,你是外来的。咱俩一样。”
暗紫长袍安静地看了他两息,然后忽然笑了一声。那个笑声很短,像是被什么意外的东西逗到了。“行。有点意思。”他把黑铁匣子抬起来掂了掂,“你说你想要,又买不起。那好,我也不为难你。咱俩打一场。你能在我手下撑过三十招,这东西白送你。撑不过,你背后那柄剑归我。”
陈常乐看着他。“你是金丹后期?”
“金丹六重。”暗紫长袍把匣子放在墙角的平整石面上,活动了一下肩颈,“比你高了三层。三十招不算欺负你吧?”
“不算。”陈常乐把剑从背后解下来,布裹散开,幽蓝色的水光将整条侧巷映出一片清冷的光。“开始。”
暗紫长袍身形一晃已经欺到了他面前。速度极快,比陈常乐遇过的那个金丹二重的老者快了何止一个层级。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通体雪白的短刃,刃身透着一种刺骨的寒意,竟是跟他相近的冰属性灵气。第一刃平削过来的时候陈常乐架剑格挡,两刃相交发出的撞击声在窄巷中炸开,他整个人被那股力道推着向后滑了两步,鞋底在石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
金丹六重。比他高出三个小境界的灵压实实在在地压在他头顶,那种厚重度远非金丹二重可比。他稳住身形后没有等对方第二招到来,主动抢攻了一步,剑尖前凝聚出三道水流同时缠向暗紫长袍的持刃手腕和双腿。暗紫长袍手腕一翻,雪白短刃划过一道弧光将那三道水流齐齐斩断,断口处冰晶飞溅,水流被冻成了碎片落在地上。
第二招、第三招、第四招连着递来,每一招都快如闪电,陈常乐在连环攻势中不断后退,剑身上的水光闪烁不定。他硬接了前五招之后发现对方的冰属性灵气在某种意义上跟他的水灵之气有相生相克的关系——水遇冰则凝,冰遇水则化。只要他不被完全冻住,对方也别想轻易借他的水势为自己所用。
第五招之后他把战术从硬抗改成了游走。水灵之气在脚下形成一层极薄的润滑水膜,让他的步法快了三分,每次暗紫长袍的短刃斩来时他用剑身侧着一滑一卸,将对方的力道顺着水面滑开而不是正面硬吃。暗紫长袍的刃势越来越快,巷子里的冰晶像碎雪一样飞舞,但每一刀都差了半寸。
第十五招的时候陈常乐被逼到巷尾的岩壁上退无可退。暗紫长袍的短刃直刺他面门,他仰身从刃锋下绕过,同时剑尖从下方刺出,一道细长的水流贴着地面游走缠向对手的脚踝。暗紫长袍抬脚躲开,但在那一瞬间陈常乐的剑已经转了一个圈,冰水交替的剑光从侧面切向他的腰侧。暗紫长袍侧身避开主要锋芒,但剑光在他衣摆上留下一道浅浅的霜痕。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霜痕,收了短刃。陈常乐的剑也随之停下。两人在窄巷中隔了五步相对站着,都喘着气,但都没有再动。
“多少招了?”暗紫长袍问。
“二十五。”
暗紫长袍沉默了一下,然后弯腰捡起墙角那只黑铁匣子,朝他扔了过来。陈常乐接住了,匣子的重量沉甸甸地落进手里。
“三十招我没数到,但我衣摆被你蹭了道印子算我大意。这东西归你了。”暗紫长袍把雪白短刃插回腰间的鞘中,拉起兜帽重新盖住头脸,“赶紧走吧,墨渊的守卫马上就会注意到侧巷的灵气波动。”
“你叫什么名字?”陈常乐问。
暗紫长袍已经在往巷口走了,听到这句脚步没停,只侧了侧头。“下次见面再说。”然后他消失在拐角的阴影里,步伐跟来时一样沉稳,像阵风刮过连痕迹都没留下。
陈常乐把黑铁匣子打开一条缝确认里面的木灵核还在,然后合好塞进怀里,转身走到壁龛前面。“出来了,走了。”
小石头从壁龛里钻出来,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的表情。“仙师您太厉害了……那个人的刀那么快您都接下来了……话说仙师你那么厉害,为什么不杀了他”
陈常乐咳嗽一声,挠了挠头,撸了撸打仗时散落的头发“他也没为难我……”反应过来盯着小石头“你以后闯荡江湖,可别动不动就杀”
小石头他咽了口唾沫,眼睛发亮,“咱们现在去哪儿?”
陈常乐把剑背好,拉着小石头快步从侧巷的另一头穿出去,绕过几条弯弯曲曲的小径,七拐八拐地找到了通往地缝出口的石阶。两人一路向上爬出地缝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了,凹地里的夜风灌过来带着一种比地底下清新百倍的气息。陈常乐站在地缝出口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手摸了摸怀里的黑铁匣子,又背了背身后的剑,带着小石头踏上了往北的路。
木灵核到手了。剑多了一枚核心,他离那扇门又近了一步。而那个雪白短刃的年轻人到底是谁、来自哪里、为什么愿意把花七百灵石拍下的东西白送给他——这些答案他暂时顾不上去想。他只知道一件事:他不能再在同一个地方待太久,墨渊拍卖的消息很快就会传遍各方势力,到时候追着剑来的就不止是魔族的下属了。
脚步越走越快,小石头跟在后面迈着小碎步努力追赶。星光在头顶铺了满天,清冷而明亮。
继续努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