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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旧识 天亮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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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之后过了不到一个时辰,谷口又来了人。
陈常乐正在浅潭边收功,灵脉中最后一缕灵气归入丹田。他听见谷口碎石被踩动的声响时并没有立刻警觉,因为那个脚步声太慢了,沉重而拖沓,像是一个走了很远路的人正用最后的力气在挪动自己。他站起来望过去,看见一个水蓝色长袍的身影踉跄着从矮灌木丛中走出来,袍子上沾满了灰土和暗色的斑块,袖口破了一大片,露出一条缠着脏布条的小臂。那人抬起头的一瞬间,陈常乐认出了那张脸。
秦无霜。
玄水阁的领队弟子,四宗会武的第一名,曾经在擂台上堂堂正正赢了他的人。但此刻他面色灰白,眼窝凹陷,嘴唇干裂起皮,周身的气息波动得厉害,像是经历了一场漫长而惨烈的逃亡。他看见陈常乐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他那张陌生的脸上停留了好几息才认出来。不是因为脸,是因为那柄插在浅水中的剑和周身那层他曾在擂台上感知过的熟悉气息。
“你果然换了躯壳。”秦无霜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我来的路上听说了有个携剑的散修在西北一带出没,金丹初期巅峰,背着玄黑长剑。猜了一下大概是你。”
陈常乐走过去几步,看了一眼他身上的伤。“坐下说。”
秦无霜没有客气,他走到潭边一块平坦的石头上一屁股坐下来,身体往后靠了靠,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小石头这时候也醒了,从岩穴里钻出来看见一个陌生人吓了一跳,但看到陈常乐站在旁边就放心了些,自己跑到一旁去收拾干粮不打扰他们说话。
“你从哪儿来的?”陈常乐在秦无霜对面坐下。
“南边。玄水阁已经没了。”秦无霜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到像是已经在心里说过很多遍了,“半个月前,魔族突袭了玄水阁的山门。跟你们青云宗当初被赤霄宗围攻的路数一样,但他们背后是魔族。赤霄宗那个副宗主本来就是被夺舍的,他就是魔族的统领之一。打玄水阁的时候他带队,金丹六重以上的实力,玄水阁的长老们挡了三天就全没了。我趁乱从后山暗道逃了出来,一路往西北跑。”
陈常乐安静地听着。“青云宗呢?”
秦无霜沉默了一瞬。“第二波攻势。就在你们守山之战结束之后不到十天,魔族亲自出手了。赤霄宗的残兵加上魔族自己的队伍,直接在一天之内打穿了青云宗的内门。我是后来从其他逃出来的人那里听说的,消息来源不敢保证完全准确,但有几个对得上的人证。”
“什么样的人证?”
“第一个是乾元门的沈秋月,她也逃出来了,往东走了。她说她撤退的时候亲眼看见青云宗的山门被魔气轰塌了半边。第二个是一个赤霄宗降兵说的,说魔族统领当时亲自下场,青云宗宗主重伤被俘,弟子散了大半,剩下的应该也都退了。”
陈常乐的手指在膝盖上停着,没有动。秦无霜的每一句话他都听进去了,每一个字都清楚,但在脑海里落下来的时候却像隔了一层什么,那种窒闷感让他想把它拨开又拨不掉。
“有一个人,”他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更干,“灰色眼睛的,话很多,不到二十岁。听没听说过他的消息?”
秦无霜看了他一眼。“你说的那个人我见过一次。在青州城外,四宗会武结束之后,有个灰眼睛的年轻人来玄水阁找过我,问我你在天柱峰跟沈秋月打完之后去了哪里。我当时告诉他你去了秘境方向,后来就没见过他了。至于青云宗破灭之后他去了哪儿——”
他停了一下,像在斟酌措辞。
“据那个赤霄宗降兵说,当时魔族统领在清理青云宗内门的时候,有个灰眼睛的年轻人趁乱从后山方向突围了。没有往南走,往北去了。没有人追得上他,他的身法很快。之后就没有人再见过他。”
往北去了。没有人追得上。活着离开了。陈常乐把这三句话在心里放了一遍,每一句都稳稳地落下来,没有碎。他没有追问“他为什么不来西北方向找我”,也没有问“他有没有受伤”,只是点了点头。
“谢谢。”
秦无霜看着他,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两人并肩坐在潭边沉默了一会儿,秋日清早的阳光从谷口的岩壁上方斜照进来,在浅潭水面上铺开一层碎金般的光。小石头已经把干粮分好了,小心翼翼地端了两块过来递给秦无霜,秦无霜接过去说了声谢,咬了一口就开始慢慢嚼。
“魔族在找一柄剑。”秦无霜咽下干粮之后说,“我在路上听说的。传闻有一柄五行承天剑流落在外,集齐五行灵核可以开启渡劫九重修士的墓穴。魔族已经到了金丹后期和元婴初期的层面在搜这柄剑的下落。你手里的剑就是他们要的东西,对吧?”
“对。”
“那你打算怎么办?”
陈常乐把目光从水面上收回来。“接着修炼。突破金丹中期。然后把五行灵核找齐。”
秦无霜看了他一眼。“你不去找你那个朋友?”
“他往北去了。”陈常乐说,“北边很大。他现在大概也不需要我找他。如果他想来找我,他会找到的。”
秦无霜没有再问。他把干粮吃完之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四肢,扯了扯身上那件破得不成样子的蓝袍,忽然转向陈常乐:“我能留几天再走吗?我的伤需要调理。”
“随便你留多久。”
秦无霜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客套,转身在浅潭下游附近找了一处背阴的岩壁坐下来闭目调息。小石头远远打量着这个新来的人,凑到陈常乐旁边小声问:“仙师,他是谁啊?也是您的朋友吗?”
陈常乐想了一下。“算吧。”
小石头哦了一声,不再问了,专心回去练他的凝气二重功法。陈常乐独自坐在潭边,把剑从水中提起来横在膝上。秋日的光线把剑身上的幽蓝水光映得通透清澈,银色的暗纹在日光下像结了薄冰的河面。他抬起左手看了一眼掌心,星光印记还在那里,安静而微弱地亮着,没有熄灭也没有更强,只是维持着一种稳定的存在状态。往北去了,活着。那根线还在,没有断。
他合上手掌把星光印记收进灵脉深处,然后站起来开始练剑。水灵之气在剑身上流转出一道一道的银蓝色弧线,在晨光中划出层层叠叠的波纹。秦无霜在远处的岩壁下闭目调息,偶尔睁开一只眼睛看他的剑势,看完又闭上。小石头在潭边对着水面比划引气的手势,嘴里念念有词。
山谷里的日子又安静了下来,秋阳暖融融地铺满整片洼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