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魔踪 往西走 ...
-
往西走了七天之后,赤霄宗的人再也没有出现过。
七天的路程让陈常乐带着小石头彻底穿出了青州边缘的几座城镇,翻过最后一道灰白色的石岭之后,脚下的土地从青州常见的红壤变成了偏暗的灰褐色,植被也开始稀疏起来。这地方人烟更少了,有时候走一整天也见不到一间屋舍或者一条像样的路,只有无尽的山丘和干涸的河床交错铺展到天边。
落脚的山谷在一片被几座低矮石山环抱的洼地中。谷底有一条细小的地下河渗出来形成的一汪浅潭,水清洌甘甜,四周长着些耐旱的矮灌木和零星的野花。灵气浓度虽然比青州那边低一些,但胜在安静偏僻,方圆几十里内没有任何修士活动的痕迹。小石头在谷口转了两圈之后就满意地点头说“这儿好,这儿没人来”,然后开始勤快地收拾地面、垒灶、搬石头搭简易的挡风墙。
陈常乐在谷中找了一块平整的岩面作为练功的地方,把五行承天剑立在身侧的浅水中,让水灵之气自然浸润。他每日照例修炼两个时辰的《北玄凝元诀》,金丹初期巅峰的灵力在灵脉中缓慢而坚定地积累着,虽然离金丹中期还有一层厚壁障,但每天都比前一天更接近一些。小石头则在浅潭边找了个平稳的石头天天盘坐引气,进展比预期快得多,第七天傍晚收功的时候他惊喜地站起来喊了一声“仙师!我凝气二重了!”
陈常乐从打坐中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少年身上的气息确实比七天前浑厚了一截,灵脉中运转的灵气已经从最初的丝线粗细长到了小指粗细,虽然还很不稳定,但凝气二重的门槛确实迈过去了。他点了点头。“继续练。三重之前别急着翻新东西,把底子打牢。”
小石头欢天喜地地坐回去继续运功。陈常乐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脚边那柄剑上。五行承天剑安静地立在浅水中,水光在暮色下泛着幽蓝的微芒。这七天里他把冰水双态的运用反复打磨了很多遍,柔水缠绕、寒冰穿刺、水幕防御、以及远程操控数道水流同时攻击的技巧都已经形成了稳定的套路。但他始终觉得这柄剑的底蕴远不止他眼下摸到的这些皮毛。
第八天夜里,变故发生了。
那是后半夜,月亮被云层遮了大半,山谷里暗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陈常乐正在浅潭旁边闭目调息,体内的金丹缓慢转动着吸纳四周稀薄的灵气。他忽然感觉到了一丝异常的气息从谷口方向渗透过来——很淡,淡到如果不是他在金丹初期巅峰的敏感度下持续展开感知,几乎察觉不到。那丝气息跟他熟悉的灵力完全不同,带着一种阴冷的、近乎腐殖质般的底味,像是从很深的泥土底下翻上来的潮气。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猛然睁开。
那种气息他见过一次。在青云宗守山之战的那天,巨兽后方那个赤袍老者催动巨兽的时候,他身上偶尔泄出的灵压中就夹杂着一丝类似的阴暗底味。当时他以为那是赤霄宗某种功法的特性,没有深究,后来肉身溃散、灵魂离体更是顾不上想这件事了。直到此刻,同样的气息再次出现,他才把两件事连在一起——那个操控巨兽的老者不是赤霄宗的普通修士,他身上有魔气。
五行承天剑在浅水中震颤了一下。幽蓝色的水光猛然亮了一瞬又暗下去,像是一头睡兽被惊醒了半息。陈常乐伸手握住剑柄站起来,灵力无声地灌注全身,把感知范围又扩了一圈。
谷口的黑暗中有东西在动。
三道细长的黑影从谷口两侧的灌木丛中无声地滑入谷内,速度极快,几乎不发出任何声响。它们的气息被一种模糊术法压制得很低,如果不是陈常乐正处在高度警觉的状态,可能根本发现不了它们已经进来了。三道黑影呈三角形散开,两前一侧,朝浅潭方向包抄过来。其中一道的气息压在金丹初期左右,另外两道在筑基巅峰和金丹之间的模糊地带。
陈常乐没有出声惊动小石头。他握着剑从浅潭中无声地走出来,赤足踩在湿冷的沙地上,灵力在剑身上凝聚成一层极薄的银蓝色水光,在黑暗中只泛出微不可查的幽亮。他在三道黑影距离浅潭还有二十步的时候忽然加速前冲,剑尖带着一道弧形的水光扫向左侧那道最弱的气息。
水光斩破黑暗的瞬间他看清了那东西的面目。是人形,但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死灰色,眼窝深陷,瞳孔是暗红色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了大半只剩一层壳在活动。那道黑影被水光扫中的时候发出一声低哑的嘶吼,身体向后弹开数尺,被斩中的左肩处有一缕黑灰色的雾气从伤口中渗出来,滋滋地消散在空气中。魔气,纯正的魔气。
另两道黑影同时扑了上来。金丹初期的那道黑影手中凝聚出一柄黑雾凝成的短刀,直刺陈常乐的腰侧;另一道则张手放出一团暗红色的魔气光球,朝他面部砸来。陈常乐侧身避过短刀,同时一剑将暗红光球从中剖开,幽蓝色的水光裹着冰寒之气将魔气光球冻成了一层薄冰坠落在地上碎裂。他反手一剑削向金丹初期黑影的面门,对方抬起短刀格挡,两刃相交发出一声沉闷的灵力碰撞,那人影被震得后退了三步。
但他的目的不是杀敌,是让它们离开浅潭的范围。三道黑影被他逼退到谷口方向的乱石堆附近,离小石头睡觉的岩穴已经隔了二三十步远。陈常乐站在它们和浅潭之间,剑尖垂地,冰水双态在剑身上交替流转,把他自己的气息压得沉稳如石。
金丹初期那道黑影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的声音:“剑……交出来……我们可以不碰别人……”
“你们为了这柄剑来的。”陈常乐说,不是问句。
黑影的暗红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你只知道这是剑。你不知道它真正通向什么地方。”
“你说说看。”
黑影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权衡要不要透露这些信息。最终它开口了,声音里那股阴冷底味更浓了些:“五行承天剑只是钥匙——开启渡劫大圆满顾南奕墓穴的钥匙。完整的五行承天剑汇聚五行灵核之力,可破开那墓穴的入口禁制。墓中有渡劫九重大圆满修士毕生修为凝结的核心,得之可跨越天堑直入合道境界。魔族大军在等那扇门打开。你若执意不交,我们只能动手拿走。”
渡劫大圆满。陈常乐的呼吸停了一瞬。这片天地间修行九境倒数第二就是渡劫境,渡劫大圆满几乎是触摸天道极限的存在。那种人物的墓穴里藏着什么根本不需要多说。魔族想要那扇门,而他手里拿着那把唯一的钥匙。或者说,残缺的钥匙。
“尽然是钥匙,为什么你们偏偏要在只有一个水核的时候过来抢,而不是等我集齐五核再过来抢?”陈常乐眼睛紧盯着二人
“切……就你那低下的修为,妄想凑齐,其中一枚在我们这里,其他的大宗派,你可惹不起”顿了一下又补一句“谁让你是我目标中最弱小的”
“你们当年在青云宗。”陈常乐的声音不高,“操控巨兽的那个赤霄宗老者,也是魔族夺舍的?”
黑影的瞳孔再次缩了一下。“你感知到了?”
“他身上有跟你一样的气息。阴冷,腐烂,像地底翻上来的东西。”
黑影没有否认。“那是我族一位统领。他在青云宗之战中借赤霄宗副宗主的躯壳行动,本来想拿到北玄宗旧地里的几样东西,没想到被你搅了局。他当时就想杀你,但你比他想得更早一步散了魂。如今你换了躯壳,带着剑出现在这里——这是你命里该有的劫。逃不掉的。”
陈常乐握紧了剑柄。逃不掉的劫,这句话让他想起了那封信上的字句。他所遭遇的一切似乎都在被某种更大的力量推动着走向同一个方向。但他现在已经不是当年青云宗那个筑基三重的少年了。他有金丹初期巅峰的修为,有五行承天剑的水灵之核,有冰水双态的熟练运用,还有身边那个正在岩穴里酣睡的少年。
“劫不劫的我不知道。”他把剑身平举起来,银蓝色的水光在黑暗中亮得像一柄燃烧的冰刃,“但今天晚上你们过不了这道线。”
三道黑影同时动了。金丹初期黑影挥刀正面斩来,另外两道从左右侧包抄,暗红色的魔气光球和黑雾锁链交织成一张密集的网罩向陈常乐。他在网落下来的前一瞬爆发了全部的水灵之气,幽蓝和霜白两色光芒从剑身上同时炸开,一道冰幕在他身前凝聚成形挡住了正面斩来的黑雾短刀,同时两道柔水从他身侧左右射出,分别缠上左右黑影的手腕将它们的锁链和光球扯偏了方向。冰幕在短刀的重压下碎裂开来,但碎裂的冰片化作无数细小的冰针向四面八方弹射,打在三道黑影身上发出噗噗的轻响,每一枚冰针都携带着侵蚀魔气的水灵之力。
三道黑影同时后退了数步,身上的魔气翻涌不散。陈常乐剑尖一挑趁势追击,水灵之气的远程操控让三道水流在黑暗中如活蛇般缠绕、追击、封锁退路。金丹初期的黑影被一道水流缠住了右腕猛地一扯失去了重心,踉跄了一步,陈常乐的剑光就在这一步的间隙中递到了它面门前,停在了它暗红色的瞳孔前方三寸处。
“回去告诉派你们人”陈常乐说,“剑在我手里。想要,让他亲自来找我。”
三道黑影没有再说话。它们同时化作一缕黑灰色的雾气向谷口方向急速退去,眨眼间就消失在夜色的深处。谷中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浅潭的涓涓水声和夜风穿过灌木丛的呜咽。陈常乐站在原地没有立刻收剑,剑身上的幽蓝光芒又亮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暗下去。他把剑收回来插回浅水之中,站在岸边望着三道黑影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魔族盯上他了。或者说,盯上他手里的剑了。那扇渡劫大圆满修士的墓穴是他们的终极目标,而他拿着钥匙这件事大概已经传遍了整个魔族的耳目。他们不会只来三只探路的,后面会有更多的、更强的追上来。
这次放他们走,一是为杀了他们对自己没有好处,二是因为自己身边还有一个孩子
如果自己的事情连累到一个孩子身上那还不如杀了自己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金丹初期巅峰的灵光在那里温润地亮着,还不够。离金丹中期只差一层壁障,但那一层在金丹期来说往往需要数月甚至一年的积累才能突破。他现在没那么多时间。魔族随时会再来,下一批探路的可能就是金丹中期甚至后期的人。他需要想办法尽快跨过那道门槛。
“仙师?”身后传来一声带着睡意的模糊喊声。小石头从岩穴里探出半个脑袋来,揉着眼睛,“我刚才听见外面有动静……”
“没事。”陈常乐转过身背对着谷口的方向,朝岩穴走过去,“几只野狗路过,已经被赶走了。你接着睡。”
小石头含含糊糊地哦了一声,缩回脑袋继续睡了。陈常乐在岩穴外面坐下来,把剑横在膝头。他闭上眼继续调息,把金丹中的灵力一遍一遍地压缩、提纯、运转,在黑暗中一点一点地攒着那层壁障前面的最后一口气。灵气在灵脉中交替流转,每一次循环都比前一次更凝实一些。谷口的夜色沉沉地压着,风吹过的时候带着远处山野里野草和干土的干燥气味。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直到天边亮起了第一线灰白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