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鹰愁涧   涧水在 ...

  •   涧水在暮色中呈现出一种暗沉的铅灰色。

      陈常乐站在北岸的碎石滩上,前方十来步远的地方就是那座石台——一方天然形成的平整巨石,高出水面约半丈,表面被长年的水雾打磨得光滑如镜。老者坐在石台中央,膝上横着一枚罗盘,青灰色的灵力在他周身形成了一圈几不可见的薄光罩。他看见陈常乐从暮色中走出来的时候,嘴角的皱纹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条老蛇在苏醒。

      “来了。”他声音不高,语调平平,“比我想的早了一刻。”

      陈常乐在石台前三步外停住。他没有把剑解下来,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老者。“黄泥村那三个人是假的。”

      老者的眉毛抬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他们走路的步伐太稳了,身上沾的泥土太干净了。”陈常乐说,“从黄泥村那种地方出来的修士,鞋底该有黄泥。他们鞋上的是红褐土,鹰愁涧这一带的地质才是红褐土。他们在鹰愁涧待了大半天再去的黄泥村,根本没进过村子。”

      老者沉默了一息,嘴角那纹路加深了一分,露出一丝说不上是欣赏还是别的什么的神情。“观察得仔细。那三个人确实没进村,他们只是路过,传了句话就走。”他把膝上的罗盘拿起来放在身侧,“村子没事。我本就没打算动那些凡人。跟你说那些话,只是想让你自己过来。”

      “你要剑。”

      “我要剑。”老者坦然承认,“那柄剑在你手里浪费了。你只有一枚水核,连剑的百分之一威力都发挥不出来。换到我手上,我能在三年之内集齐五行之核中的至少三枚,届时凭此剑可撼金丹后期修士。你拿着它,除了被追着跑还能做什么?”

      “跑也是一种本事。”陈常乐说着把剑从背后解下来。布裹散开,幽蓝色的水光在暗下来的天色中亮起,把石台周围的空气都映出一层冷润的蓝。他把剑身横在身前,指尖在剑脊的银色暗纹上轻轻滑过。“你要的话,自己来拿。”

      老者从石台上站了起来。金丹二重初期的灵力在他站起的瞬间骤然释放,青灰色的光芒从他周身炸开,把周围的碎石震得向四面滚落。他右手一抬,凝聚出一道比上次更粗更密的灵力锁链,锁链表面覆盖着一层密集的灵力细刺,颜色比上次更深,显然是经过反噬教训之后重新加固过的。锁链在空中盘旋了一瞬便朝陈常乐的右手腕缠绕过来。

      陈常乐侧身避开主链的缠绕方向,同时剑尖轻挑,一道银蓝色的水流从剑尖前方凝聚射出,缠上锁链的中段往侧面一带。水流的柔韧特性把锁链原本直冲的方向偏转了三寸,锁链贴着他的手腕外侧擦过,灵刺划破了他的袖口但没有伤到皮肉。他顺势将剑身往下一压,第二道水流从锁链下方穿过去反向勾住锁链末梢往回一拉,锁链的两端同时被两股水流向相反方向拉扯,绷得笔直。

      老者的脸色变了一瞬。他显然没有预料到陈常乐能将水灵之气运用到这种程度——远程操控水流进行缠绕和牵拉,在交战中干扰对手灵器的走向。他右手一震将锁链震散,左手同时推出一掌,青灰色的掌印直奔陈常乐胸口。陈常乐后退半步,剑尖前的水流瞬间转换成冰态,一层薄薄的白霜在掌印前方凝聚成一面冰幕,掌印拍在冰幕上炸开一片碎冰,但冲击力被冰幕消去了大半,余波到他身上时已经不足以撼动他的重心。

      三招交换之后老者收住了攻势。他站在石台边缘,目光在陈常乐身上停了片刻,又落在那柄剑上,像是在重新评估什么。“你的水灵之气跟上次不一样了。你找到了新的东西。”

      陈常乐没有接话。他握着剑站在原地,灵脉中那丝跟老者体内冰水气息之间的微弱联系依然清晰可辨。那缕夹带在银白小星反噬中渗入老者灵脉的冰水混合气息还在,虽然比上次感知时更淡了,但还没有完全消散。只要他在合适的时机引爆那丝气息,老者体内的灵力运转会在那一刻出现短暂的凝滞。但问题是时机。他得等到老者全力出手、灵脉灵力奔涌到峰值的那一刻再去触动那丝气息,效果才最彻底。

      老者似乎也开始不耐烦了。他把右掌收回来,双手合拢在胸前结了一个复杂的手印,青灰色的灵力在他掌心之间急速压缩凝聚,形成一枚拳头大小的灵力光球。光球的亮度越来越盛,周围的气流被吸得向球体中心倒灌,石台边缘的碎石开始向球心滚动。那是金丹二重境界的全力一击,凝聚了老者大半灵力储备的杀招,一旦释放出来能掀翻石台周围数丈之内的一切。

      陈常乐没有后退。他单手握剑平举,剑尖对准那枚正在蓄势的光球,冰水双态的灵气在剑身上交替流转,幽蓝和霜白两色光芒在剑脊上快速切换。灵脉中所有的灵力都在向剑身汇聚,他把全部力量压在了这一击上,同时将那丝与老者灵脉的联系绷到了最紧。

      老者将光球推了出来。青灰色的光柱粗如碗口,裹着金丹二重的磅礴威压,撕裂空气直冲他的正面而来。同一瞬间,陈常乐引爆了那丝冰水气息。

      老者体内的灵脉猛地一滞。金丹二重的灵力运转在那一瞬间出现了短暂的空白,就像一条奔涌的大河忽然被人截断了源头半息。他推出光球的右手腕在那一瞬微微颤抖了一下,光柱的方向偏了不足一寸——对常人来说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偏差,但对一位金丹修士的全力一击而言,这一寸偏差足以让光柱的杀伤核心偏离目标半尺。

      陈常乐的身体在光柱擦过他左侧肩头的同时从水光中穿了出来,五行承天剑的剑尖带着幽蓝和霜白交织的光芒直刺老者的右肩。老者勉力凝聚残余灵力形成一层薄薄的护罩,但护罩在那道冰水交替的剑光面前只支撑了一瞬便碎裂开来。剑尖刺入了他右肩胛以下的软肉中,入肉半寸便被涌出的青灰色灵力卡住了。陈常乐没有继续深刺,他手腕一翻将剑身横转,一股冰寒之气顺着剑尖注入老者的伤口,将周围的肌肉和灵脉冻了一层薄薄的霜。

      老者闷哼一声,向后退了三步跌坐在石台上。他的右臂垂了下去,短时间内再也抬不起来。青灰色的灵力在他周身紊乱地翻涌了几息才勉强稳定下来,他抬头看着陈常乐,嘴唇翕动了两次,最终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陈常乐把剑从老者的伤口中拔出。剑尖上沾着一线暗红色的血,在水光中显得格外刺目。他没有再看老者第二眼,转身将剑收回背后,沿着来路走进了越来越浓的夜色里。身后的石台上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和老者在石面上挪动的闷响,他没有回头。

      夜色彻底笼罩了整片山野。他走了一会儿之后在涧水边停下,蹲下来把剑尖上的血洗干净。水流把暗红色冲淡、卷走、归入深色的夜水中消失不见。他把剑擦干净重新裹好,站起来继续赶路。他在心里算了算从鹰愁涧到寒潭的路程,按现在的速度走回去大约要两个多时辰,到的时候大概已经半夜了。小石头大概在火堆旁边睡着了,那孩子心大,说要等他回来吃饭就能等到半夜不肯睡。

      他走着走着,脚步比来时轻了一些。

      鹰愁涧的涧水声在身后逐渐远去,融入山野的寂静之中。头顶的云层散开了些,露出几颗稀疏的星星,在深蓝的天幕上静静地亮着。

      陈常乐走了一个多时辰之后忽然在路边停住了。他侧耳听了一下,林间有脚步声,很轻,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正在快速接近。他的手按上了剑柄,但没有立刻拔出来,因为他辨别出那个脚步声的频率和呼吸的节奏——是小石头。那孩子居然一路找过来了,而且方向对了,正沿着他走过的路往鹰愁涧的方向跑。

      “仙师!”灌木丛里钻出一个灰扑扑的脑袋,头发上粘着草叶和松针,脸上还被树枝划了一道浅浅的红印。小石头看见他之后脚步猛地刹住了,手里的粗树枝差点戳到自己下巴,但他顾不上疼,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您没事吧?我等了好久您没回来,我就顺着您走的方向一路找过来了。您是不是跟人打架了?赢了没?”

      陈常乐看着他那一脸狼狈,沉默了两息。“赢了。”

      小石头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往地上一坐。“吓死我了……您走的时候脸色就不太好,我寻思肯定是出事了,但我又不知道去哪儿找您,就只能顺着大方向一直走一直走……我走了两个多时辰您知道吗?我脚底板都磨出水泡了……”

      陈常乐低头看了一眼他的鞋底——那双布鞋确实磨得薄了一层,边缘有毛糙的磨损痕迹。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把剑换到另一只肩上背着,弯下腰伸出一只手。“起来。天黑了,回去的路不好走。”

      小石头愣了一下,然后就着他的手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和落叶。“仙师,您没事就好。那咱们回去呗,我火堆还没灭呢,我把干粮也背出来了,咱们回去烤一烤还能吃。”

      陈常乐嗯了一声,转身往回走。小石头跟在他旁边,步伐虽然有些一瘸一拐但精神头十足,一路上嘴巴就没停过,讲他今天引气又成功了两次、第一次把灵气留在丹田里超过五息是什么感觉、他还试着凝聚了一个最小的气旋结果失败了但失败的感觉他记住了下次肯定能改。陈常乐偶尔嗯一声或者简短地纠正一句,少年就欢呼一声接着往下说。山道在夜色中显得比白天更长了,月亮升起来之后把路面照出一层淡淡的银白色,两个人的影子一高一矮地贴在一起往前走。

      走到后半夜的时候寒潭的水声终于从前方传来了。火堆果然还燃着,虽然只剩一小团暗红的余烬,但添了干柴之后很快就重新烧了起来。陈常乐在火堆旁坐下,把剑解下放在身侧,看着小石头手脚麻利地架起干粮在火上烤。少年的侧脸被火光映得暖融融的,嘴角还带着笑,像是刚刚结束一场冒险回来说给同伴听的孩子。

      “仙师,”小石头把烤好的干粮递给他,“您以后要是再打架,能不能带着我一块儿?我虽然还不会什么厉害的本事,但我能跑腿递东西,还能帮您望风。”

      陈常乐接过干粮咬了一口,嚼了一会儿咽下去。“等你凝气三重以上再说。”

      “那我得练多久?”

      “看你用心程度。”

      “我一定用心!”小石头把胸脯挺了挺,然后又塌了下来,像是想起什么,“对了仙师,您今天是不是为了我才出去的?我今天练功的时候忽然想到,那些人是不是冲着我来的?”

      陈常乐看了他一眼。少年脸上的表情认真得有些过分了,那双跟他的年龄不太相称的眼睛里有一种过早的清醒。陈常乐没有骗他,也没有把真相完全说出来,只是说:“有人想拿你当筹码换我的剑,但现在已经解决了。你不欠我的,也不欠任何人的。以后如果有人找你麻烦,你来找我。”

      小石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力点了一下头。“好。我记住了。”他低下头去扒拉火堆里的木柴,火光在他低垂的眉眼间跳动了几下。过了片刻他又抬起头来,声音小了一些,但很认真:“那仙师,我跟着您走,不会给您添麻烦的。我会好好练功,以后您打架的时候,至少有个帮手。”

      陈常乐把最后一口干粮咽下去,没有回答他。他把手伸过去轻轻拍了拍少年的头顶,动作很轻,像拍掉一片落在肩上的落叶。小石头被他拍了一下之后耳朵根红了一瞬,低下头继续扒拉木柴,不再说话了。火堆噼啪地响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石壁上,一高一矮,安安稳稳地贴在一起。

      夜里寒潭的水雾飘过来混进烟火气里,带着一种湿冷的草木清香。陈常乐靠在石壁上合上眼,听见旁边的少年呼吸逐渐变得平缓绵长,大约是终于撑不住睡着了。他把手搭在剑鞘上,在火堆的暖光和夜风的凉意之间,慢慢放松了肩背。

      他们明天可以继续往西走。走到一个赤霄宗够不着的地方,找一个安静的山谷或者溪畔,让那孩子好好把引气的功夫练扎实。而他也可以继续琢磨冰水双态的更深用法,把金丹初期巅峰往中期再推一推。两个人并排走路总比一个人快些,至少路上有人说话的时候,那些沉甸甸的心思不至于一直堵在胸口压得人喘不过气。

      火堆噼啪响着。夜还很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鹰愁涧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