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潭底 陈常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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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常乐在深山里又走了大半夜。
左臂上的灼伤还在火烧火燎地疼，金丹初期的灵力虽然能加速愈合，但伤口上残留着老者那一击的灵力余劲，丝丝缕缕地附着在皮肉上不肯散去。他每走一段路就停下来用灵力冲刷一遍伤口，把那些残存的青灰色灵力一点一点地逼出去，速度很慢，像是拆一根缝进皮肉里的细线。
天亮之前他听见了水声。
不是什么小溪或者山涧的潺潺流水，而是一股持续不断的、沉甸甸的水流砸落的闷响，从前方不远处的山壁方向传来。他循着声音穿过一片密不透风的矮竹林，拨开最后一丛枝叶的时候，面前豁然出现了一座被三面峭壁合抱的小型水潭。水潭不大，方圆不过四五丈，但潭水幽深，蓝得近乎墨色，表面被一层蒸腾的水雾笼罩着。水潭正上方的崖壁上挂着一道窄窄的瀑布，水线从七八丈高处落下，砸在潭面上激起白花花的水雾和细碎的水声。瀑布的轰鸣声在峭壁之间来回反射，形成一种厚实的白噪音，把周围的寂静填得满满当当。
水气极浓。整座水潭笼罩在一层湿润的、凉丝丝的雾气中，空气里像是泡了水的棉花一样湿重。陈常乐站在潭边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到水灵之气从四面八方往他身边涌来，争先恐后地缠上他背上的剑身，像是久别重逢的老友在互相蹭着打招呼。那些水气浓郁到几乎能遮蔽金丹二重神识的探查，只要他待在这里不动，剑息就会被潭水的湿气完全覆盖。
他找了潭边一块平坦的大石头坐下来，把剑解下横在膝上，闭目开始清理左臂上的残存灵力。水雾中的水灵之气主动汇入他的灵脉，助他冲刷那道附着在伤口上的青灰色余劲，过程比他预想的快了不少。大约半个时辰后伤口的灼痛感消退了大半，皮肉开始正常愈合，他重新用布条缠好，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他在这里住了下来。
白天他把剑放在潭边的浅水处浸泡着，让水灵之气跟潭水自然交融，进一步掩盖剑身上可能散发出去的残余气息。自己则盘膝坐在瀑布侧面的岩壁上修炼《北玄凝元诀》，水雾中的灵力浓度比普通山林高出一截，修炼速度虽然不至于突飞猛进，但比之前几日安稳了许多。夜晚他就窝在峭壁下方一处干燥的岩石凹穴里休息，头顶水声轰鸣不止，掩盖了一切外界可能传来的动静。
第三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水。不是瀑布也不是水潭，是深不见底的、墨蓝色的深水。他在水中悬停着，四周空无一物，头顶不见天光，脚底不见底，只有无数细密的气泡从他身边向上浮升。他的身体没有下沉也没有上浮，就那么悬浮在水中央，安静而轻盈。然后他看见前方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一团暗沉的、银白色的光芒，形状像一枚拳头大的珠子，正悬浮在水深处缓缓旋转。那团光芒的质感和频率跟五行承天剑的水核有八分相似，但更加浑厚、更加古老，像是水核的源头或者前辈。
他朝那团光芒伸出手去。指尖触到光芒边缘的瞬间，整片深水猛地一震，所有的气泡同时破裂，他的身体被一股猛然向下拉扯的巨力拽着往深处坠去。下方无底的黑暗张开了大口，他急速下沉，视野越来越窄，水压越来越大——
他猛地睁开眼。身体还好好躺在岩石凹穴里，头顶的瀑布水声依旧轰鸣。但背上那柄五行承天剑正在微微发烫，幽蓝色的水光透过旧布渗出来，把整个凹穴都映出一层幽蓝。他把剑抽出来握在手里，剑格上的坎位符印比之前亮了几乎一倍，幽蓝色的光芒在符印中急速流转，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持续不断地呼唤它。
水潭深处的方向传来的吸引感越来越清晰了。那股力量像是一只无形的手从潭底伸出来，拽住剑身往水面下拖。陈常乐攥紧剑柄站起来走到潭边，幽蓝色的水光映在他的脸上，把他那双陌生的深色眼睛里映出了一层沉沉的蓝。
他深吸一口气，握着剑纵身跃入了水潭。
入水的瞬间冰凉的潭水灌满了全身，水灵之气从四面八方疯狂地涌来裹住他的躯体。他没有抵抗，任由那股力量牵引着他往下沉。潭水的颜色从表层的墨绿过渡到深处的墨蓝，光线迅速暗淡下去，到了三四丈深处几乎完全伸手不见五指，只剩下剑身上的幽蓝色光芒照亮他眼前不到三尺的范围。水压越来越沉，耳膜被挤压得嗡嗡作响，他把灵力布满全身维持呼吸和体表的压力平衡，继续往下落。
大约下潜了七八丈之后，前方忽然亮了起来。
一团暗沉的银白色光芒悬浮在水底的一片平台上方，光芒的轮廓跟梦中的一模一样——拳头大小，浑圆，表面流转着一层跟水核同源但更加厚重的灵力波动。银白色光芒下方是一片由平整石板铺成的方形平台，石板边缘刻着一圈古老的符文，跟北玄旧地里的笔法如出一辙。平台中央有一道浅浅的凹槽，形状正是五行承天剑剑身的轮廓。
陈常乐握着剑落到平台旁边，脚尖触到石板的时候惊动了周围沉积的淤泥，一片暗尘在深水中扬起来又缓缓沉降。他把剑举到那团银白色光芒面前，剑身上的幽蓝水光跟银白色的光芒之间立刻产生了激烈的共鸣——两股同源的水灵之气互相缠绕、融合、共鸣，整片深水都在震动，气泡从石板缝隙中成串地涌向水面。
剑格上的坎位符印亮到了极致。然后那团银白色光芒猛地一缩一放，化作一道银白色的洪流猛然涌入剑身。五行承天剑在他手中剧烈震颤，剑脊上的银色暗纹被那道银白光芒贯通，亮度暴涨了数倍，整柄剑在水中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幽蓝和银白两色光芒交替闪烁，把方圆数丈的潭底照得透亮。
水灵之气强了一倍不止。
陈常乐感觉到那股新融入的力量正在疯狂地改造剑身的结构，水灵之核吸收了什么更古老、更原始的东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蜕变。剑刃上的光芒变得更加凝实，原本只是幽蓝的水光如今多了一层银白色的底色，冷冽而通透，像是深冬月光下的冰河。
他没有时间欣赏变化。头顶的暗沉水域中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几道模糊的影子正从水面方向急速下潜，速度极快，裹着青灰色的灵力光芒在深水中划出几道拖尾的光线。领头的那道影子体型不大但气息沉得吓人，正是那个金丹二重的老者。
陈常乐握紧蜕变中的五行承天剑，脚底在石板上发力一蹬，整个人向上迎了过去。深水中阻力极大，普通人在水下根本施展不开手脚，但他手中的剑在入水之后反而更加自如，水灵之气在水中形成一圈一圈的护体光膜，他整个人像一尾被蓝光包裹的鱼一样逆流而上，剑尖在前划开水面直奔那道最强的青灰色影子而去。
老者显然没有料到他在水下也能有如此速度。两人在深水中正面相遇，老者的青灰色掌印在水压中被压缩了小半威力，但金丹二重的掌力依然沉厚。陈常乐将剑身侧转，用剑脊挡下掌印的同时剑尖顺着那股力道余势在水中划了一个半圆弧，水灵之气在圆弧中凝聚成一道弯月形的光刃，贴着老者的护体灵罩削了过去。深水中无处借力闪避，老者强行扭身护住了要害，但光刃依旧在他肩侧留下了一道细长的口子，几缕血丝在暗蓝色的水中缓缓扩散开来。
老者脸上的从容终于彻底碎了。他盯着陈常乐手中那柄正在蜕变的五行承天剑，瞳孔紧缩。他显然感受到了剑身上那股古老的水灵之气正在攀升，从一枚核心的强度暴涨到接近两枚核心叠加的威压。他不再留手，青灰色的灵力在深水中凝聚成四条灵力锁链从四个方向同时缠绕过来，锁链上附着着大量的灵力细刺，一旦被缠住就会扎入护体灵罩持续侵蚀。
陈常乐在水中转身挥剑削断了左后方的两条锁链，但右前方和右后方的两条同时缠上了他持剑的右臂和腰侧。灵刺扎入护体灵罩的一瞬间他感觉到一阵密集的刺痛，灵力正在被锁链抽走。他咬牙将剑身一震，蜕变后的银白水灵之气从剑刃上爆发出来，一道耀眼的银蓝色波纹从剑身中心向四周炸开，那两条锁链被波纹撞得寸寸碎裂，化作青灰色的光屑在水中飘散。
老者被那股震荡波弹退了数尺。他稳住身形之后没有立刻再攻，锐利的目光隔着幽暗的水光死死锁在陈常乐身上。两人在深水中对峙了短暂的片刻，头顶又有几道身影正在快速下潜——那六个筑基修士也跟下来了，虽然在水下速度慢了些，但合围之势正在成形。
陈常乐没有再恋战。他借着刚才那一震的余势往斜后方掠出数丈，剑尖朝上方一指，银蓝色的水灵之气在他周身凝聚成一道螺旋的水流护罩，整个人被水流裹着向上弹射。老者的追击在后，六道筑基灵力的光束从不同方向朝他射来，但螺旋水流将那些光束全部偏转了方向，擦着他的护罩表面滑走。他冲出水面的一瞬间翻身上了潭边的岩石，浑身湿透地跪在石面上喘了两口气，随即站起来头也不回地钻进了瀑布侧面的密林。
身后水潭中几道身影相继破水而出，老者的声音从潭面上传过来，比之前更加低沉、更加冷：“你拿走的东西是你的，但那柄剑的整体气息已经被我锁定了。方圆三百里之内，你跑不掉。”
陈常乐没有停步。他钻入密林深处，越过山脊、穿过谷地，把自己沉入更加浓密更加荒芜的山野之中。五行承天剑背在身后，蜕变后的水灵气息比之前更加浑厚也更加难以压制，银白色的暗光隔着布裹隐隐透出来，像一盏在暗夜中无法熄灭的灯。他跑着跑着忽然停住了脚步，低头看了一眼剑身——剑格上坎位符印旁边多了一个极淡的银白色光点，像是一枚新生的小星正在缓慢地成形。他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但至少他现在手里的力量比一天之前强了不止一筹。那团银白光芒在潭底等了那么久，显然就是在等有人带着五行承天剑去取走它。
他继续往前走。身后的追兵暂时被甩开了，但老者那句“方圆三百里”的话还在他耳边转。他得找到一个更远的地方，远到那道锁定彻底失效为止。
山风从背后吹来，灌进湿透的衣袍里冷得彻骨。他把剑裹紧了一些，脚步越走越快。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潭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