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断线 陈常乐走出 ...
-
陈常乐走出树影的时候，林间空地上一共七个人。老者坐在中央那块大石头上，六个筑基修士散在四周，有的靠树站着有的蹲在地上翻捡干粮。罗盘放在老者膝头，指针正缓缓地转动着，指向陈常乐来的方向。他出现的一瞬间，六个人同时跳了起来，兵器出鞘，灵力凝聚，青灰色的光芒在各自的掌心和刃口上亮成一片。老者睁开眼，目光越过那片青灰色的光落在陈常乐身上，又扫了一眼他手中那柄银白光芒隐隐透出的五行承天剑。
“回来了？”老者的语气里没有惊讶，只有一丝近乎笃定的从容，“既然知道跑不掉，回来是对的。把剑放下，我可以不伤你性命。”
陈常乐没有接话。他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距离从百步缩到八十步、五十步、三十步。六名筑基修士呈半圆形阵往前压了几步，封住他的侧翼。老者依然坐在石头上，指尖在膝头罗盘的边缘轻轻叩了两下。
二十五步的时候陈常乐停了下来。他左手握着剑鞘，右手搭在剑柄上，目光平静地看着老者。“你放在剑上的那个标记，是你自己做的还是别人传给你的？”
老者的手指顿了一下。“你发现了？”
“发现了。”陈常乐说，“你觉得用这个标记能一直追上我，但你有没有想过，标记能被发现就能被拔掉。”
老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缓缓从石头上站起来，青灰色的灵力从他周身蔓延开来，在地面上铺成一圈淡淡的波纹。他的目光比刚才锐利了几分，显然陈常乐的那句话让他意识到对方这次回来不是来投降的。“你想拔掉它？凭你那点水灵之气？”
陈常乐拔剑。五行承天剑出鞘的瞬间，银白色的水光在剑身上无声地流淌开来，剑格上那枚银白小星亮得刺目。他把剑身平举胸前，灵脉中那股已经练了数日的远程水灵操控频率瞬间激活，剑尖前方凭空凝聚出五道手指粗的银色水流，在空中急速旋转交织成一片细密的水网。六名筑基修士还没来得及反应，那道水网已经弹射出去，分成六股分别缠上他们的手腕和兵器。水流柔韧滑腻，沾上就甩不掉，越挣扎缠得越紧。六个人同时被逼得后撤数步，阵型瞬间溃散。
老者没有管自己的手下。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剑身上那枚银白小星上，表情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变化——他感知到了小星上的标记正在被陈常乐的灵力强行撬动，像一枚钉在木桩里的钉子正在被一根铁棍从侧面往出撬。他右掌猛然推出，青灰色的掌印裹着金丹二重的全部威压朝陈常乐当胸轰来。
陈常乐没有闪。他把剑身竖在身前，从剑尖到剑格通体覆盖上一层银白色的水膜，掌印拍在水膜上发出一声闷响，水膜剧烈凹陷但未碎裂，巨大的冲击力顺着剑身传导到他的双臂上，震得他脚下的泥土陷进去两寸。他咬着牙硬扛住了，灵脉中那股撬动标记的力量始终没有断。小星表面的禁制在他持续不断的灵力冲刷下出现了细密的裂纹，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深，像一块被冰冻了太久忽然升温的石头正在从内部瓦解。
老者的第二掌紧跟着拍了上来。这一次陈常乐没有硬接，他侧身半步让过掌心的主要力道，同时剑尖借着侧身的弧度划出一道弧线，银白色的水刃贴着老者的手臂削过，在他的护体灵罩上割开了一道浅口。老者闷哼一声，青灰色的灵力护罩在那道浅口附近出现了短暂的波动。陈常乐抓住了那十分之一息的波动间隙，把全部灵力猛地灌入银白小星之中——小星表面的禁制崩裂开来，他借势将那枚小星从剑身上整个剥离了出去，银白色的光芒在他掌心一闪，随即被他反向掷出，贴上了老者灵力护罩上那道浅口。
小星触到护罩破口的瞬间爆开了一团银白色的光雾。光雾顺着那道破口渗入老者体内的灵脉，跟老者自身青灰色的灵力猛然撞击在一起，炸开一股反噬的能量洪流。老者脸色骤变，整条右臂猛地痉挛了一下，青灰色的灵力从他七窍中失控地喷涌出来几缕，他整个人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单膝跪地，膝盖砸在石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标记反噬了。设下标记的人被自己的追踪印记倒灌入体，灵脉中多了一团不受控制的水灵之气正在疯狂地干扰他的灵力运转。老者用尽全力压制体内的那股反噬之力，青灰色的光芒在他周身剧烈闪动，跟侵入体内的银白水气互相冲击，整片林间空地上的空气都被震得嗡嗡作响。他暂时失去了追击的能力，跪在地上双手撑地，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陈常乐把剑收回鞘中，转身快步走进了身后的密林。他没有回头。那六个筑基修士被水网缠住之后还在挣扎，没有人有余力来追他。他穿过树丛、跨过溪沟、翻过山脊，一路脚步不停，直到身后的林木完全遮蔽了来路、任何方向的灵力和神识都感知不到那座林间空地为止。
他在一条山溪旁边停了下来，弯腰撑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双臂酸麻得几乎抬不起来，灵脉中的灵力也消耗了大半。他把剑从背后解下来横在膝上低头查看——小星被剥离之后，剑格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圆形凹陷，像一枚被摘走的眼睛留下的空眼窝。坎位符印依然亮着幽蓝色的光，但失去了银白小星的增幅之后，水灵之气明显回落了一层，虽然比最初单核时略强一些，但已经远不如蜕变后的巅峰状态了。
他靠在溪边的树干上坐了很久。溪水在脚边哗哗地流着，头顶的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天色正在从午后转向黄昏。他把剑横在膝头，闭着眼把灵脉中残存的水灵之气重新梳理了一遍。标记断了，老者短期内不可能再凭神识追到他。但他也付出了代价——那枚小星带来的蜕变之力暂时离他而去了，他还需要找到别的办法把水灵之气的强度重新提上去。
他正闭目调息，忽然听见溪流下游的方向传来一阵异常的水声。不是溪水本身的声音，是有什么东西在水里扑腾，断断续续的，像是溺水的人在挣扎。他睁开眼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下游约莫四五十步的地方，溪流拐弯处的一丛矮柳树旁边，水面在剧烈地翻动。一个身影正在水里扑腾，两只胳膊胡乱拍着水面，时不时露出半张脸又被水淹没，口鼻间喷出的水花溅得老高。
陈常乐站起来走过去。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个少年，看模样不过十五六岁，穿着一件被水浸透后紧贴在身上的灰布短衫，面色惨白，眼睛瞪得老大，双手乱挥着试图抓住溪边的柳树枝却够不着。溪水其实并不算深，最深的地方也不过齐胸，但这段溪流的水势比较急，那少年显然不会游泳，被冲倒之后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陈常乐走到岸边弯腰伸手。那少年够了几次够不上他的手指，他只好又往前走了一步踩进水里，溪水没过他的小腿，他一把攥住少年乱挥的胳膊用力往岸上拽。少年被他拖出水之后趴在岸边剧烈地咳嗽起来，嘴里的水吐了一滩，混着泥沙和几根草叶。他趴在泥地上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翻过身仰面朝天躺着，胸腔还在剧烈起伏，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溪水还是眼泪。
“仙……仙师……”少年看见他手里的剑裹和一身的灵力波动，哆嗦着嘴唇挤出一句，“谢、谢谢您……”
“你怎么掉进去的？”陈常乐问。
“我……我在上游踩滑了一块石头，被水冲下来的……我本来想抓住岸边的草，结果草根被我拽断了……”少年越说越小声，耳朵根红了，大概是觉得丢人。
陈常乐又看了他一眼。这孩子浑身湿透，嘴唇发紫，打着哆嗦，显然是冻着了。他指了指溪边一块大石头，“上去坐着缓一缓，等衣服干了再走。你家在哪儿？”
少年说了个地名，是更西边几十里外一个小村子，他是自己偷跑出来到山上采药的，想挖点野山参回去换钱，结果药没采到先掉水里了。他说着说着又打了两个喷嚏，缩着肩膀抱着膝盖的样子狼狈得很。陈常乐听着他的话，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两息。他的感知捕捉到了一丝东西——这孩子体内的灵脉虽然还没有正式引气入体，但灵脉的宽度和韧性比普通凡人强了不少，像是天生就适合修行的苗子。
但他没有说破。他转身在溪边坐下，把剑放在身旁的石头上，让溪水从脚边流过。那少年在一旁坐了半个时辰，身上的衣服在午后的日头下逐渐干了。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四肢，朝陈常乐深深鞠了一躬，转身顺着溪岸往下游的方向小跑着走了，跑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仙师！我叫小石头！谢谢您！”
陈常乐朝他摆了摆手。少年跑远了，身影消失在溪流拐弯处的柳树丛后面。他独自坐在溪边，听着水声哗哗地流淌，四周的山林安静而空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金丹初期的灵光在掌心里微微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水灵之气依然在灵脉中缓慢地运转着，虽然没有了那枚银白小星的增幅，但他在练习中掌握的远程操纵技巧没有消失。那些水流他能操控，那些水珠他能凝聚，那些缠绕和卸力的技法都在。
只不过接下来要走的路更长了而已。
他站起来，把剑背回身后，沿着溪流继续向西。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断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