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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天倾   地面的 ...

  •   地面的震动从远方传来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那是雷声。

      但天空是晴的。暗红色的灰云依然压在远处,山门上方却是青灰色的秋日天光,没有雨也没有雷电。震动一声接一声地逼近,间隔越来越短,每一次都让脚底下的石板微微弹跳一下。最开始只有陈常乐注意到了,到后来连重伤躺在后方担架上的弟子都抬起了头,灰败的脸上浮现出困惑和恐惧交织的表情。

      那东西从山门外的地平线上升起来的时候,整座青云宗陷入了死寂。

      一头巨兽。它太大了,大到在场所有人这辈子都没有见过、甚至没有想象过这么大的东西能在地上行走。它的头颅比议事大殿的整座屋顶还要宽,皮肤呈暗灰色,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如城墙的角质鳞甲,鳞片缝隙间透着暗红色的灵力光芒,像是一整条山脉在缓缓移动。四条粗如石柱的巨腿每迈一步就把地面砸出一个浅坑,坑边的泥土和碎石震得弹起半尺高。它的尾巴拖在后面扫过的地方,两人合抱粗的古树被连根拔起,像拔一把野草那样容易。

      金丹五重后期。

      这个修为放在修士身上已经可以开宗立派、称霸一州。如今它压在这头巨兽身上,体型和灵力的双重碾压让站在它面前的所有人都产生了一种错觉:这不是战斗,这是一座山在朝你倒过来。有的人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一步,有的人攥着兵器的手指白得没有血色。前排几个还没从第一波战斗中恢复过来的外门弟子甚至腿一软直接坐在了地上,仰头望着那个逐渐逼近的灰暗头颅,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陈常乐站在原地没有退。他仰头看着那头巨兽从山门外面一步一步走进来,沉重的脚步把青石广场踩出了四个半丈深的脚印坑,破碎的石块向四面飞溅。巨兽停在了广场正中,低垂着头颅,一颗暗黄色的巨眼缓缓转动着扫过前方青云宗残存的防线,像一个人低头看着脚边一窝蚂蚁。

      赤霄宗的阵尾处走出一个人来。那是一个穿着深红长袍、须发灰白的老者,面色枯槁但眼神锐利如刀,周身的气息沉稳厚重,是金丹境的修为,只是不知为何,他的身上有着魔族的气息,

      陈常乐已经没有多少时间让自己细想。
      老者站在巨兽侧后方,抬手朝青云宗方向遥遥一指。巨兽像是听懂了他的指令,巨眼锁定在青云宗内门方向,然后张开嘴,发出一声低沉到几乎听不见的咆哮——那道声波以肉眼可见的波纹形态向外扩散,掠过前排弟子的身体时所有人同时口喷鲜血,筑基以下的弟子直接倒地不起,筑基初期的耳鼻渗出细密的血丝。

      仅仅是张嘴。

      陈常乐感觉到一股狂暴的声波冲击撞在自己胸膛上,白金灵气自动护体挡住了一部分,但余震还是把他推得向后滑了半步。他咬了咬牙稳住重心,侧头看了一眼旁边,林懿脸色发白但还站着,深灰色的灵气裹着全身,握匕首的手指微微颤抖。

      “这玩意儿不是我们能打的。”林懿的声音很平,但语速快,“金丹五重。差了多少个境界你算算。咱们两个筑基三重加一起共振了也就是摸到筑基四重的边,离金丹差了十万八千里。”

      “我知道。”陈常乐说。他的目光从巨兽身上移到后方那个赤袍老者身上,“但那个老人才是关键。巨兽听他的。”

      林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眯了眯眼。“你是说干掉那个老头?”

      “干掉他的难度不比干掉巨兽小。”陈常乐把青锋剑横在身前,“但至少知道目标是哪个了。”

      巨兽的第二波动作没有给他们留多少喘息的时间。它的前腿抬起来又落下,轰然砸在广场上,一道肉眼可见的冲击波沿着地面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前排剩下的弟子被震得七倒八歪,有几人的兵器脱手飞出去插进远处的土墙里。陈常乐在冲击波到达之前一把拽住林懿往后掠出了数丈,两人落在一段残墙上稳住身形,脚下的砖石被冲击波震得哐哐作响。

      “分头。”陈常乐松开他的手腕,“你从左边绕,利用废墟掩护接近那个老头。我在正面拖住巨兽的注意力。”

      “你一个人拖住那头东西?”林懿的声音骤然拔高了几分。

      “拖不住多久,最多几十息。你抓紧时间。”陈常乐没有等他回答,已经纵身从残墙上跃了下去。白金灵气在剑身上凝聚到极致,星光印记在灵脉中发出银色的微光,他将全部力量灌入剑尖,朝着巨兽的前腿侧面刺去。

      青锋剑刺中巨兽前腿鳞甲的瞬间,陈常乐感觉到自己的手腕被一股巨大的反震力弹了回来,虎口开裂,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淌。但白金灵气的锋锐属性在剑尖撞击点留下了一道半寸深的白色划痕,巨兽的鳞甲上出现了一条细如发丝的白线。它感觉到了那点微弱的刺痛,暗黄色的巨眼低垂下来锁定了陈常乐,然后它抬起左前爪,朝他所在的位置猛然拍落。

      陈常乐在巨爪落下的瞬间滚向左侧,《流云步》发挥到极致,身体贴着地面滑开丈余。巨爪擦着他刚才站的位置砸下去,把地面砸出了一个深坑,碎石飞溅打在他的背上,火辣辣的疼。他翻身跃起,第二剑再次刺向同一条前腿的同一点——白线加深了半寸。巨兽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嘶吼,将前腿猛地一甩,一股巨大的蛮力顺着剑身传到陈常乐身上,他整个人被甩飞出去,在半空中翻了两个圈才落地,双脚在地面上犁出两道长长的沟痕才稳住。

      嘴里有血腥味涌上来。他咽了回去,回头看了一眼林懿的方向。林懿已经绕到了废墟的左翼,正借着断墙和乱石的掩护朝巨兽后方快速移动。他的身法比平时快了一倍不止,脚不沾地掠过碎石堆,像一条贴着地面飞的灰色影子。

      陈常乐收回目光,深吸了一口气。他需要再给林懿争取二十息。

      他第三次冲向巨兽的同一位置。这一次他把火灵珠的力量也催动了,赤金色的暖流从胸腔蔓延到四肢百骸,跟白金灵气融合后在他灵脉中奔涌激荡。剑刃上同时流动着白金色和赤金色两种光芒,在晨光中显得异常刺目。他双手握剑,从正面跃起,整个人化作一道白赤交织的光束直刺巨兽前腿的那道白线——

      巨兽感知到了威胁,那条前腿猛然向后缩了半尺,同时头颅低下来张开巨口朝着他发出近距离的怒吼。声波直接把陈常乐在半空中掀翻了,他的耳膜嗡地一声像是被灌满了水,视野里所有的东西都在旋转。但他在被掀翻之前将剑尖往前送了出去,白赤交织的灵光撞在白线上炸开一团刺目的光芒。

      鳞甲碎了。白线扩展成一道将近两尺长的裂口,暗红色的血液从裂缝中渗出来,滴在地面上发出灼烧般的嘶嘶声。巨兽终于发出了一声真正的痛苦嘶吼,声音比之前高了数倍,冲击波将陈常乐二次掀飞,这一次他撞在一段残破的围墙上,后背砸进砖石堆里,半面墙轰然倒塌把他埋在了下面。

      碎石缝隙里渗出了血。

      巨兽低头看着自己前腿上那道流血的伤口,暗黄色的瞳孔缓缓收缩了一下。然后它转过头,朝那个方向上唯一还在移动的灰色影子看了一眼——林懿距离巨兽后方那个赤袍老者只剩不到十丈。巨兽的巨尾横扫过来,带着金丹五重的全力威压,灰影在巨尾扫到的前一瞬猛然扑向侧面一块断柱后面,巨尾抽在空地上把地面砸出一道深沟,碎石漫天飞溅。但那一下的余波把他从断柱后面震飞了出来,林懿在空中翻了个身摔在地上滚了两圈才爬起来,嘴角多了条血线,灰眼睛里却亮得惊人——他只差最后三丈了。那个赤袍老者就在三丈外站着,正专注地操控着什么法诀,还没有注意到已经有人摸到了他侧后方。

      陈常乐从碎石堆里挣扎着爬了出来。右肩的衣料被血浸透了,左臂使不上力,整条胳膊软塌塌地垂着,像是肩关节脱了臼。他单手握着青锋剑,拖着一条腿往巨兽正面挪了几步,站定。巨兽正要转头去追林懿,陈常乐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青锋剑往前一递,一道薄薄的白金色剑气贴着地面飞过去,切在巨兽已经受伤的前腿上。伤口的边缘又多了一道浅浅的血痕,巨兽被那一下重新激怒,把注意力拉了回来。

      三丈。林懿扑过去了。深灰色的灵气在他掌心凝聚成一道锋利的短刃,朝着赤袍老者的后心猛然刺入。老者身上的护体灵罩应声而碎,但他在最后一瞬偏了偏身子,那刃没有命中心脏,扎进了他的右肩胛。老者闷哼一声,手中一直维持的法诀猛然中断了——巨兽的动作出现了短暂的僵直。

      巨兽像是一座忽然被断了牵引线的山,动作停顿了大约两息。两息,足够青云宗残存的筑基弟子们做一件事了:所有人同时将灵力朝巨兽前腿的那道伤口灌去。几十道灵气光束同一瞬间命中同一个位置,巨兽的嘶吼变了调,前腿的伤口被撕裂开来,暗红色的血像瀑布一样往下涌。它庞大的身躯摇晃了一下,朝前踉跄了两步,轰然跪倒在地面上——一座山跪了下来,把整片广场砸得地动山摇。

      但跪倒的那一瞬间,它垂下来的巨大头颅正好撞碎了陈常乐身后的整段墙体。陈常乐感觉到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背后碾压过来,整个人被推着往前扑了出去,胸口的肋骨发出了一声让人牙酸的闷响。他扑倒在地面上时嘴里涌出的血把他面前的土地洇湿了一小片,视线开始模糊。他盯着自己面前那摊逐渐扩大的深色血斑,感觉到体内的灵气像沙漏里的细沙一样从裂开的灵脉中倾泻出去。丹田里的白金灵团正在快速暗淡,银色星光印记也在消散,火灵珠的暖意正在消退成冰凉的触感。

      他受过很多次伤。突破时吐血、闭关时灵脉撕裂、战斗中被击飞。但这一次不一样。他能感觉到自己正在离开自己的身体,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头顶往上抽离,一点一点地把他从躯壳里往外拔。视线边缘开始发黑,所有的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布传过来的,模糊而遥远。

      他撑着一口气从地上翻过身来,仰面朝天躺在地上,看着头顶那个逐渐暗下来的灰白天空。视野里最后一丝清晰的光线中,他看见一个玄色的身影从远处朝他扑过来,那个身影跑得踉踉跄跄的,中途被碎石绊了一下差点摔倒又爬起来继续跑,灰色的眼睛瞪得很大,嘴里在喊着什么。陈常乐听不清他在喊什么,只能从嘴唇的张合中勉强辨认出两个字,像是他的名字。

      他得做一件事。

      在意识完全消散之前,他调动了最后一丝属于他自己的、不受灵脉断裂影响的、纯粹的灵魂之力。那是灵脉枯竭之后唯一剩下来的东西,薄得像一层将要融化的霜。他把那丝灵魂之力从眉心处抽离出来,用尽全部意志把它拧成一根极细极细的线。那根线向上飘起来,像一缕青烟散入半空,混进了秋日山风里,无声无息地融入了空气。

      然后他整个人松了下来。所有的紧绷都在那一瞬间解开了,胸膛不再起伏,瞳孔中的星光彻底熄灭了,只剩一片安静的、灰蒙蒙的空。他的右手还握着半截青锋剑,染血的手指保持着最后那个攥紧的姿势,指节泛白。

      林懿跪到了他身边。

      他没有像话本里写的那样摇晃他的肩膀、拍他的脸、大声喊他的名字。他只是跪在旁边,低垂着头,盯着陈常乐那张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看了很长时间。灰眼睛里所有平时跳跃的东西都消失了,像两口忽然被抽干了水的井,只剩底下一层暗沉沉的湿泥。他伸出手把陈常乐脸上沾着的血和灰尘轻轻擦掉,手指在触到他冰冷的皮肤时停了一瞬,然后慢慢收回来攥成拳头,骨节咔咔地响。

      远处巨兽的嘶吼声正在减弱,赤霄宗的老者负伤之后巨兽的行动越来越迟缓,青云宗剩余的弟子们正在围攻它的致命伤口。战斗的尾声在陈常乐身后渐渐拉远,呼喊声和灵力碰撞的闷响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

      林懿跪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把陈常乐垂在地上的右手拿起来,掌心朝上翻过来,然后把自己的左手贴上去,十指交扣。交握的掌心里残余着一丝微弱的银色星光,那是铜镜里留下的印记,正在以极慢极慢的速度散去。

      头顶的天还是灰白的。

      风从废墟之间吹过来,卷着尘土和烧焦的气味。远处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但林懿没有回头。他只是那样跪着、握着那只有些冷了的右手,灰眼睛低垂着,安静得像一尊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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