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附体 陈常乐不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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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常乐不知道自己飘了多久。
他没有时间的概念了。灵魂脱离躯壳之后所有的感官都变得模糊暧昧，像隔着一层浸了水的棉被看世界。他听不见声音，闻不到气味，触碰不到任何实体。他能感知到的只有方向和温度——风从西边来的时候他往东边飘一飘，日头升起来的时候他感受到一层稀薄的暖意，日头落下去的时候那股暖意就散了，换成一种湿冷的、缓慢下沉的拉扯感。
他像一片被揉碎了的纸屑，在天地间被风推着走，起起伏伏，东一头西一头地撞。偶尔路过什么活着的东西，他会被那股生气牵引着靠近一些，但很快又被风卷走了。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还能维持这种状态多久，只是凭着某种近乎本能的残留意识，把那一丝灵魂之线尽量缩紧、拧实，不让它散得更开。
风把他推过几座山、几条河、一大片被霜打过的枯黄田野。有一天傍晚，大约是傍晚，天边那种暗红色的灰云终于散净了，露出一片干干净净的橘红色霞光。那缕灵魂之线在霞光中飘着，忽然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一股温热的气息从下方升上来，跟他的灵魂产生了极其微弱的共鸣。像是有什么活物在下面，而且那个活物的灵脉跟他残留的灵魂频率之间有某种微妙的契合。
他顺着那股气息往下落。风不再推他了，像是被他自己的意志短暂地压制住了。那缕细若游丝的灵魂之线穿过树梢、穿过藤蔓、钻进一道狭长的石缝里，然后他的感知中忽然出现了一片灰蒙蒙的空间——一座天然形成的石穴，不大，但容得下一个人蜷缩的尺寸。石穴里躺着一具躯体，身上的衣料已经腐朽成了丝丝缕缕的碎布，面上覆着厚厚一层灰尘，像是死了很久很久。但那具躯体的胸腔深处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灵力波动，干枯的灵脉还没有完全崩毁，质地出奇地坚韧，跟他的灵魂频率之间竟然有三分相合。
陈常乐没有犹豫。他那一丝残存的灵魂之线顺着那缕残余灵力波动钻了进去，像一根针穿过干涸河床底下的最后一条细缝，嵌入了那具躯体的丹田之中。进入的一瞬间他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般的震荡，然后所有的感知都回来了——皮肤上有石壁的冰凉，鼻腔里有陈旧尘土和矿石的干涩气味，耳朵里能听见洞穴外面有风声穿过树梢的呜咽。
他有身体了。
他缓缓睁开了眼。入目的是头顶灰扑扑的岩石，壁上挂着几缕干枯的苔藓。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关节很僵硬，像是很久没有被活人驱动过了，但每动一次他就能感觉到这具躯体内部的灵脉在缓慢苏醒，金丹初期的灵力从丹田深处一点一点地渗出来，像一口被塞住的泉眼正在被人慢慢捅开。他撑着胳膊把自己从地上坐起来，衣料碎裂的声响哗啦啦掉下一地碎屑，露出一层灰褐色的旧袍内衬，质地还算完好。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修长，骨节分明，皮肤偏暗但底下透着一层隐隐的灵力光泽，这是一双成年男子的手，比他自己原来的手大了一圈。
他试着将一缕灵力导引到掌心。金丹初期的灵气浑厚而沉稳，跟筑基境的灵气完全是两种质地。如果说筑基的灵气是河水，那金丹的灵气就是融化的铁水，温度和密度都上升了不止一个台阶。灵脉中的灵力运转了三圈之后他感觉到这具身体的状态在快速恢复——肌肉重新有了弹性，血液开始正常流动，心口处那枚金丹缓慢地转动着散发出稳定的光晕。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这具躯体的记忆是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留下。但灵魂是他自己的——陈常乐，青云宗弟子，筑基三重，在守山之战中重伤濒死。后面的事他就不知道了。他只记得自己在意识消散前把灵魂抽离出来散在了空中，然后被风吹着走，不知吹了多久，不知吹了多远。如今他借着一具金丹初期的无主躯体重新“活”了过来，但这已经远远超出了他认知范围之内的事。
他试着站起来。双腿有些僵硬，扶着石壁慢慢立直了，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咔声。金丹初期的灵力在体内运转了几个大周天之后身体的机能恢复了大半，他朝洞口走去。石缝外面是一面山崖，他攀着岩壁上的藤蔓慢慢爬了出去，站到了外面的山坡上。四周是陌生的山林，树木高矮参差，脚下踩着厚厚的腐叶层，空气里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味。他顺着山势往高处走了一段，翻过一座小山梁之后远远看见了地平线尽头的一线模糊轮廓——青州城的方向。他认得那座城的走向，虽然隔了几十里，但大致的方位错不了。
他停在半山腰上站了很久，看着远处那条灰蓝色的天际线，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他活过来了，以一种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方式。但代价是什么？他的旧身体大概还在青云宗废墟里躺着，认识他的人都以为他死了。林懿——他最后一次看见的那个玄色身影朝他扑过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他记得太清楚了，灰眼睛里那层空空荡荡的东西让他胸口疼了一下。可他现在没法回去。这副面孔不是他的了，这副身体也不是他的了。他就算站到林懿面前，那个人也认不出他来。
但他得回去。总有一天要回去。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他需要先搞清楚这具身体的主人是谁，为什么灵脉跟他能契合，为什么这具躯壳会出现在这个偏僻石穴里。他有太多的问题没有答案。
陈常乐收回目光，转身往山林深处走去。秋阳从背后照过来，把这个陌生而高大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触感陌生。然后他继续走，步子越来越稳健。金丹初期的体魄让他赶路的速度比从前快了数倍，脚下的山路在他面前飞速后退。
远处青州城的轮廓在天际线上安静地卧着，像一头伏地的巨兽。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烟火的气味。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附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