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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天柱峰   陈常乐 ...

  •   陈常乐最终没有把那个“木头”的意思琢磨透。林懿在他身后站了一会儿就自己溜达走了,也没走远,就在青云宗的营帐旁边找了块石头坐着,翘着二郎腿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把干果嗑了起来,一副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的样子。只是耳朵尖上那点红晕还没完全退干净,被晨光一照格外明显。

      陈常乐看了他一眼,没再管他,把注意力转回了演武场上。

      四宗会武的规则简单粗暴:十二个人抽签两两对决,第一轮淘汰六人,第二轮淘汰三人,最后剩三人再打一轮循环排定名次。奖励丰厚得让场边不少弟子眼睛放光——冠军得三枚筑基丹加一次秘境历练资格,亚军两枚筑基丹,季军一枚。对大部分筑基初期的弟子来说,这几乎是跨越一整个小境界的捷径。

      执事长老们把签筒端了上来。十二枚竹签在筒中哗啦啦地响,各宗弟子依次上前抽取。陈常乐伸手进筒随便摸了一支出来,翻开看了一眼——四号。旁边的登记弟子扫了一眼对位表,喊出了他的名字:“青云宗陈常乐,对位——乾元门沈秋月。”

      那个鹅黄衣裙的姑娘从乾元门的队伍里走了出来。

      她手里捧着一杯不知道从哪儿端来的热茶,正低头小口地吹着热气,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念出来之后抬起头来朝对面看了一眼,正好跟陈常乐的目光撞在一起。她笑着朝他点了点头,举止从容得像是在街边遇见了个点头之交。然后她把手里的茶杯递给旁边同门,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慢悠悠地走进了演武场。

      陈常乐脱了外袍递给旁边的执事弟子,只穿一件单衣走了进去。两人在场地中央站定,相距五步。沈秋月个头不高,比陈常乐矮了将近一个头,站在那儿仰着脸打量他,笑盈盈的。“青云宗的?听说你们这回有个凝气境打败了筑基?”她语气里带着善意的好奇,“是你吗?”

      “是我。”陈常乐说。

      “那行,那我得认真打了。”沈秋月退后半步,双手垂在身侧,姿态闲适放松,“我这人打起架来不太收得住手,你多担待。”

      陈常乐点了点头。“来吧。”

      执事长老抬手落下,第一轮第四场正式开始。

      沈秋月的出手跟她的外表截然不同。她身形一矮,整个人像一道黄影贴地掠来,速度快得让人眼花。双手从身侧扬起的时候陈常乐才看清她袖口里藏着什么——两柄极细极薄的短剑,剑身只有一指宽,泛着浅浅的银色光泽,从袖中滑出时几乎无声。她双手各持一柄,一手攻上盘一手削下路,剑势如流水般连绵不断,两柄短剑在空中交错飞舞,织成一张细密的银色光网罩向陈常乐全身。

      袖中剑。乾元门招牌技艺之一,专走刁钻路线,贴身缠斗极其难缠。陈常乐在《青州宗门纪要》里读到过,说乾元门的袖中剑练到大成时剑不出袖便能伤人,对手根本看不清剑从哪里来的就已经中了招。沈秋月显然离大成还远,但已经足够让人头疼了——她的剑路左一刺右一削上下一挑,角度刁钻得不像话,而且两柄剑互相配合,一柄虚晃一柄真杀,虚实难辨。

      陈常乐没有后退。他迎着那片银色剑光欺身而上,白金灵气在体内奔涌流转,《流云步》在脚下展开,身体在剑网的间隙中穿梭闪避。沈秋月的第一波攻势落了空,她手腕一翻第二波紧跟着就到了,两柄短剑一前一后刺向他的胸口和小腹,速度比刚才快了至少三成。

      陈常乐侧身避过第一剑,右手并指如刀朝第二剑的剑身侧面弹去——叮——白金灵气凝成的指劲精准地撞在剑身中段,短剑被弹开三寸,沈秋月的手腕微微一震,但她立刻借势转腕,被弹开的剑在空中划了个半圆又折了回来,角度比之前更加刁钻。

      有点意思。

      陈常乐脚下再退半步,身体微微后仰,那柄折回的短剑贴着他鼻尖掠了过去,带起一道细细的风声。他后仰的同时左手在腰间一抹,把青锋短剑拔了出来。剑身出鞘的瞬间白金灵气灌注其中,剑刃上泛起一层淡白色的光芒,温润中带着锋锐。

      他接住了沈秋月的第四剑。两剑相交发出叮的一声脆响,沈秋月的短剑被青锋剑架住,她另一柄剑同时从下方刺来,直取他的腰侧。陈常乐手腕一翻,青锋剑在空中转了个圈,剑尖往下一点,精准地点在沈秋月第二剑的剑脊上,把她的攻势压了下去。

      两人在极短的距离内快速交换了十几招。剑光交错,叮叮当当的交击声响成一片,场边的弟子们看得大气不敢喘一声。沈秋月的袖中剑确实精妙,但在白金灵气的加持下陈常乐的感知速度和身体反应远超同阶,他能在她出剑的瞬间就判断出剑路走向,每次都能提前半拍做出应对。而他的攻击则简单直接——并指如刀凝聚白金锋刃,配合青锋剑的剑招,一指点出往往逼得沈秋月不得不撤剑回防。

      第十五招的时候陈常乐找到了一丝破绽。沈秋月右手剑刺出后被他的白金指劲弹开,露出了短暂的胸前空档,虽然只有半息。陈常乐的青锋剑从那道空隙中平推而入,速度不快,但稳如磐石,剑尖停在沈秋月咽喉前半寸。

      沈秋月动作顿住,低头看着那柄离自己喉咙只有一张纸距离的青锋剑,然后慢慢收了双手的短剑,后退一步,朝他拱了拱手。“厉害。”她脸上笑意不减,反而多了几分真诚的钦佩,“我输了。”

      陈常乐还剑入鞘。“你也很强。”

      沈秋月转身下了场,鹅黄色的衣裙在晨风里扬起一个轻快的弧度。经过青云宗营帐旁边的时候她余光扫到坐在石头上嗑干果的林懿,朝他随意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林懿嘴里正嚼着半颗松子,被她忽然这么一点顿时被呛住了,抓过腰间的葫芦咕咚灌了一大口水才顺过气来,一边咳一边冲陈常乐比了个拇指。

      第一轮很快结束了。陈常乐、梁崇山、玄水阁的筑基三重中期领队秦无霜、乾元门另外一个筑基二重巅峰的弟子、以及赵无极——他运气爆棚地抽到了一个凝气九重巅峰的赤霞宗弟子,三招把对方送下了场,自己只受了点皮外伤。另外两个名额被赤霞宗和玄水阁的人瓜分了。

      第二轮抽签结束之后梁崇山对上了玄水阁的筑基二重巅峰弟子,两人打了三十多个来回,最终梁崇山以微弱的优势险胜。赵无极对上了乾元门的那个二重巅峰,实力差距太大,没撑过十招就败下阵来。而陈常乐抽到的对手让他眉头微微挑了一下——秦无霜,玄水阁领队,筑基三重中期。全场修为最高的人,在第一轮里一巴掌把对手扇出了场地,从头到尾连脚步都没挪过。

      演武场上秦无霜已经站在了对面。他穿玄水阁标志性的水蓝色长袍,身形修长,面容冷峻,下巴微微抬起。他手里没有兵器,双手负在身后,姿态轻松得像在赏景。筑基三重中期的灵气在他周身形成了一层几乎肉眼可见的淡蓝色光晕,压得场边的风都绕着他走。

      陈常乐走进场的时候能感觉到那种修为差距带来的压迫感。筑基三重中期比他一重中期高了整整两个小境界,灵气总量至少是他的两倍以上。这种差距不像凝气境时靠功法品质就能轻易抹平的,筑基之后每一层的跨越都是质变。

      但他没有退。他把青锋剑握在手里,白金灵气灌注剑身,剑刃上的白光凝而不散。

      秦无霜看着他,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你灵气很特殊。”声音也冷,像冰面上滑过的石子,“什么路数?”

      “自己练的。”

      秦无霜点了点头,没再追问。执事长老抬手落下——

      秦无霜动了。他一掌拍出,淡蓝色的灵气在掌前凝聚成一只半透明的巨掌虚影,气势恢弘,朝陈常乐当头压下。筑基三重中期的全力一击铺天盖地,气浪把场边的尘土都卷了起来,站在前排的弟子被吹得衣袍啪啪作响。

      陈常乐迎着巨掌虚影没有闪避。他并指凝聚白金锋刃,左手一掌推出,白金色的气劲跟蓝色巨掌正面相撞——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彻峰顶,冲击波向四周扩散,场边的旗帜被吹得猎猎翻飞。陈常乐脚下的青石板裂开了数道蛛网般的细纹,但他一步不退。白金锋刃在碰撞中切入蓝色巨掌的内部,像一柄烧红的刀插进了冻了一冬的冰块里。

      秦无霜的眉头终于动了一下。他收了掌势,改为近身搏杀,身形一晃就到了陈常乐面前,右腿横扫,裹着蓝色灵气的腿风呼啸而至。陈常乐屈膝格挡,腿臂相交发出一声闷响,他被那一腿逼得侧滑了两步才稳住重心。秦无霜的攻势如影随形地跟上来,一掌一拳一腿,连绵不绝,每一击都是实打实的筑基三重灵气,沉重如铁锤,密如骤雨。

      陈常乐在重重攻势中支撑到了第九招。第九招的时候他终于找到了一个反击的时机——秦无霜一招送出后的短暂回气间隙,他整个人往下一沉,青锋剑贴着地面横扫而出,白金剑气在地上划出一道弧形的白线斩向秦无霜的小腿。秦无霜拔地而起跃过那道剑气,但在空中身位不稳的一瞬,陈常乐左手的白金锋刃已经递到了他的腰侧。

      秦无霜在半空中强行扭身,一掌拍向那道锋刃。两股力量再次碰撞,这一次陈常乐的锋刃没能突破对方的灵气护罩,但那股白金色的锐利劲气透过了护罩微弱的一丝,在秦无霜的水蓝色长袍上留下一道浅淡的划痕。

      两人同时落地,相距三步。

      秦无霜低头看了看腰侧那道划痕,沉默了两息,然后缓缓抬起头看向陈常乐。他脸上的冷峻没什么变化,但眼神里多了一层认真。“你一个筑基一重,能在我手下撑到第九招,还在我衣服上留了道印子。”他说,“你不简单。”

      陈常乐没有回答,握剑的手微微发麻。刚才那九招他几乎用尽了全力,白金灵气的爆发已经到了极限,但秦无霜的灵气护罩比他想象的要厚得多,他的锋刃只能堪堪触到表面。如果真的放手生死相搏,他最多还能再撑十招。

      但这是比试,不是生死战。

      他深吸一口气,把青锋剑平举胸前。“再试一招。”

      秦无霜看了他两息,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好。”

      第十招。两人同时动了。秦无霜将全身灵气凝聚成一道蓝色的光柱,从掌心呼啸而出;陈常乐则将全部白金灵气注入青锋剑中,人剑合一,化作一道白金色的细线朝蓝色光柱正面迎上——

      轰——!!!!

      两股力量在天柱峰演武场的正中央猛烈碰撞。蓝白交织的光芒炸开,刺得场边所有弟子都下意识地遮住了眼睛。冲击波横扫全场,地上的碎石灰尘被卷上天空再簌簌落下,把方圆十丈之内的一切都笼罩在烟尘之中。

      烟尘散去之后,演武场中央的地面上多了一个浅浅的凹坑。凹坑边缘站着秦无霜,水蓝色长袍的袖口被削去了半截,露出半截手臂。凹坑对面两丈之外,陈常乐单膝跪地,青锋剑横在身前撑着身体,嘴角溢出一缕血迹。

      他输了。最后那一击秦无霜的蓝色光柱在碰撞中压制了他的白金剑气,多余的力道把他整个人向后掀飞了两丈远。但秦无霜的袖口被削掉半截——白金剑气在最后一刻穿透了光柱的余劲,在他袖子上咬了一口。

      秦无霜低头看了看自己缺了半截的袖口,然后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陈常乐。他没有补刀,也没有嘲笑,只是安静地看了他两息,然后把手负回身后。

      “青云宗,”他说,“你叫什么名字?”

      “陈常乐。”

      秦无霜点了点头。“陈常乐。我记住了。”然后他转身走下了场。

      执事长老宣布胜负。秦无霜胜出,陈常乐第二轮止步。

      陈常乐用剑撑着站起来,抬手擦掉嘴角的血迹。他虽然输了,但场边的目光里没有嘲弄——筑基一重对筑基三重中期打成这个程度,所有人都看得明白谁才是那个真正让人意外的人。梁崇山走过来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赵无极站在远处抱着剑,嘴角扯了一下,算是笑过了。

      林懿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石头上跳了下来,蹿到陈常乐身边上下打量他,一脸紧张。“你没事吧?吐血了?要不要紧?走走走下台去歇着——”

      “没事。”陈常乐把剑还入鞘中,“皮外伤。”

      林懿还是不放心,伸手要去扶他胳膊,被陈常乐躲开了。“我真没事。”

      第三轮秦无霜对梁崇山。梁崇山咬牙拼了二十多招,最终不敌秦无霜的磅礴灵压,被一掌推出场外。冠亚军就此分出:秦无霜第一,梁崇山第二,陈常乐凭借前两轮的表现在循环计分中排在了第三。季军——一枚筑基丹。

      颁奖的时候执事长老把一只白玉小瓶递到陈常乐手里,里面装着一枚圆润的筑基丹。陈常乐接过来收进怀里,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了场边。秦无霜站在玄水阁的旗帜底下,正接过冠军的三枚筑基丹和一块令牌——令牌上刻着“秘境”二字。他收好东西后朝陈常乐的方向看了一眼,两人目光隔空碰了一瞬,秦无霜微微颔首,然后转身走回了营帐。

      陈常乐收回目光,心里已经转了几个念头。筑基丹他有了,回去之后可以再冲一冲筑基二重。更重要的是秦无霜那枚秘境令牌——既然他能拿第一进秘境,来年他陈常乐未必不行。再给他半年时间把白金灵脉彻底吃透,《北玄凝元诀》练到第二层,筑基三重中期他未必会输。

      他往场外走的时候林懿凑过来,灰眼睛里闪着光。“第三名也不错了!走走走回去庆功,我知道镇上有一家烤羊腿——”

      “你先把你那个‘一见钟情’的事说清楚。”陈常乐忽然说。

      林懿的脚步一个趔趄,差点当众摔个嘴啃泥。“什么一见钟情——你——我不是——我那是——”

      “那是什么?”

      林懿咬着嘴唇瞪了他两息,脸上从耳根开始烧起一层绯色,一直烧到脖子根。他张了张嘴,又张了张嘴,最终猛地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声音闷闷地从前面飘回来:“你问那么多干嘛!我说着玩的!走了走了去吃烤羊腿——”

      他大步流星地往前走,走路的姿势都带着一股气急败坏的味道。陈常乐跟在他后面看着那个乱糟糟的后脑勺和红透了的后颈,嘴角那抹极淡的弧度终于没藏住,在午后的日光里轻轻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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