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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洗脉   两人回 ...

  •   两人回到青云宗后山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林懿在山溪边的石桥旁找了个避风的树洞安顿下来,说是要在附近住几天,等陈常乐冲上筑基再一起动身去四宗会武。陈常乐没跟他多客套,只说了句“别乱跑”就回了自己的住处。他关好门,插紧门闩,把从北玄旧地带回来的三样东西一一摆在桌上:竹简一卷、黑戒一枚、还有林懿临走前塞还给他的那只白玉小瓶。

      白玉小瓶被他重新打开,蜡封揭开之后那股清苦药香比之前浓郁了数倍,满室皆闻。他小心地将瓶口倾斜,一粒龙眼大小的丹药从瓶口滑落,滚进他摊开的掌心里。丹药通体雪白,表面布满细密的金色纹路,纹路的走向跟灵脉壁上的那些淡金纹路极其相似。药香入鼻的瞬间,丹田里的白金灵气轻轻颤动了一下,像是饿极了的野兽闻到了食物的气味。

      他拿过竹简展开来看。竹简上记载的《北玄凝元诀》后面附了一段小字,写的是关于这枚丹药的说明:“九转洗脉丹,以九种天材地宝九蒸九淬而成,可洗练凝气巅峰灵脉,助其蜕变为筑基根基。服用后三日内不可中断运功,否则药力反噬,轻则灵脉受损,重则丹田崩毁。”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慎之。慎之。”

      陈常乐把那行字看了两遍,然后把竹简卷好放在一边,把丹药托在掌心里又端详了片刻。三日内不可中断运功——意味着他必须找到一个完全不受打扰的地方闭关三天。住处显然不行,随时可能有人来找他。后山老樟树底下倒是个僻静处,但露天修炼万一碰上恶劣天气或者妖兽打扰同样麻烦。

      他想了片刻,最终有了主意。后山深处有个隐蔽的山洞,是他以前采药时偶然发现的,洞口被藤蔓完全遮住,内部干燥通风,地方虽小但容一个人盘坐绰绰有余。他收拾了几件换洗衣物和全部干粮,趁着夜色深重悄悄出了门,绕到后山钻进那处山洞里,用石头把洞口从里面堵好,然后盘膝坐下,将白玉小瓶和竹简放在膝边,把那枚九转洗脉丹送入了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热的药力从喉咙滑入腹中,初时并不剧烈,像一条缓缓淌入干涸河床的暖流,沿着他的灵脉一路渗透。但没过多久那股暖流就开始升温、加速、变得滚烫,药力如潮水般在灵脉中奔涌,所过之处灵脉壁上的白金纹路全部亮了起来,像是被烧红了的铁器浸入冷水,发出无声的剧烈反应。陈常乐咬紧了牙关,把全部心神沉入体内,引导着药力按照《北玄凝元诀》中记载的路径运转。

      药力一遍一遍地冲刷灵脉,把原本已经重铸过的灵脉壁再次淬炼、压缩、重塑。他觉得自己的每一寸经脉都在被扯碎了重新拼接,钻心的疼从四肢百骸的深处一同涌上来,像是有无数只手同时在拧他的骨头。但他的意志经历过上次主动散功的洗礼之后已经比从前强韧了太多,他一声不吭地硬扛着,额头上的汗珠一串一串地砸在膝前的石面上。

      第一天是疼痛,第二天是灼烧,第三天则是某种难以形容的空洞感——所有的药力都已经渗透进了灵脉深处,此刻正在从内部向外膨胀,像一颗即将破壳的卵。陈常乐感觉到丹田里的白金灵气已经蓄到了前所未有的浓度,金光膨胀到几乎充满了整座丹田,把煞气压缩成了一颗针尖大小的黑点。灵脉壁上的白金纹路粗壮明亮,每一道纹路都在微微震颤,发出细不可闻的嗡鸣声。

      第三天深夜,药力终于完全释放完毕。那股滚烫的暖流在完成最后一个周天运转后猛然收缩,所有药力在同一瞬间收束回丹田中央,跟白金灵气合为一体。丹田猛烈地震颤了一下,然后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撑破了——一道无形的壁障在震颤中碎裂消散,新的空间从他体内延展开来,灵脉变得更宽、更厚、更坚韧,丹田的容积扩大了两倍不止,灵气在其中流转时的质感从气体变成了浓稠的液态,密度和精纯度提升了一个层次。

      筑基。

      陈常乐猛地睁开眼,瞳孔深处白金交织的光芒一闪而过。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十指修长,皮肤底下透着一层温润的、带着淡金底色的光泽。他握了握拳,感觉到一股远比凝气境浑厚精纯的力量从掌心凝聚而起,指尖微微一动便有一缕白金色的气劲凝而不散,像一小截短刃的锋芒。

      三日的闭关让他整个人的气息都变了。如果说凝气九重巅峰是炉火烧到了最旺的顶点,那筑基就是炉火熄灭之后留下的那团被淬炼到极致的精铁,从里到外换了质地。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骨节噼啪作响,浑身通透得像刚从深水里浮出水面。

      他低头看了一眼左手中指上的黑戒。闭关三天里他注意到了一件事——每次药力冲刷灵脉的时候,黑戒的内侧都会微微发热,像是对他体内的变化有所感应。此刻他的灵脉完全蜕变为筑基根基之后,黑戒的温度明显升高了一丝,贴着他的皮肤传来一种极其细微的脉搏感。他没有深究,先把东西收好,推开洞口的石头钻了出去。

      外面是第四天的清晨,山间的雾气还没有散尽。陈常乐深吸了一口凉丝丝的空气,筑基境的五感让满山的鸟鸣和风声像潮水一样涌进耳朵里,清晰而立体。他沿着山路往回走,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许多,不多时便来到了山溪边的石桥旁。

      林懿不在树洞里。

      树洞口的草被踩得乱糟糟的,他那个大包袱还扔在角落,但人不见了。陈常乐皱了皱眉,正要转身去找,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一道玄色的身影从头顶的树枝上直直地掉下来——扑通一声砸在他面前的地面上,尘土四溅。

      “哎哟……”林懿趴在地上龇牙咧嘴地揉着下巴,“你出来了?我还以为你得再待两天……”

      陈常乐低头看着他。“你在树上干什么?”

      “修炼啊!”林懿从地上爬起来拍打身上的土和枯叶,灰眼睛里亮晶晶的,“你闭关这几天我也没闲着,我把那枚丹药……呃,反正我自己也弄了点东西吃,现在也是筑基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满面红光,满脸都写着“快夸我”三个大字。陈常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果然感觉到他身上的气息比三天前浑厚了不少,那层深灰色的灵气变得更加凝实沉稳。虽然没有经过九转洗脉丹那样彻底的淬炼,但筑基初期的境界确实稳住了。

      “可以。”陈常乐说。

      “就‘可以’?”林懿不满地撇了撇嘴,“我三天之内从凝气七重冲到筑基,你多少给点反应吧!”

      陈常乐没理他,转身往宗门方向走。“四宗会武快开始了,我得回去报到。”

      “哎等等我!”林懿三两步追上来跟他并肩走,肩膀几乎要撞上他的,被陈常乐往旁边躲了躲也不在意,又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这几天他自己琢磨出来的修炼心得。陈常乐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穿过山门回了青云宗。

      果然,执事堂的告示板上已经贴出了青州四宗会武的详细通告。会武地点在青州城外的天柱峰上,时间是半个月后,四宗各出三名弟子,三轮淘汰决出胜者。其他三个宗门的参赛名单也已经送到了青云宗——赤霞宗、玄水阁、乾元门,每宗三人,名单贴在告示板旁边。

      陈常乐扫了一眼那三张名单。赤霞宗三人清一色筑基二重,玄水阁更狠,领头的那个标注着筑基三重中期,乾元门三人都在筑基二重到三重之间。跟这些对手比起来,青云宗三人组的实力明显偏弱——赵无极还没筑基,他自己刚刚踏入筑基初期的门槛,梁崇山是筑基二重。如果只看纸面修为,青云宗在这场四宗会武里大概率是垫底的。

      但他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转身往内门方向走去。纸面修为是纸面修为,打起来是另一回事。他对自己的白金灵气有信心。

      接下来的半个月,陈常乐一边稳固筑基初期的境界一边研读《北玄凝元诀》的竹简内容。那是一套筑基期修炼的功法,比《青云引气诀》高明了不止一个层次,灵气运转路径更复杂、更精细、更高效。他每天修炼两个时辰,把凝元诀的路径跟体内原有的白金灵脉结合起来运转,修炼速度比从前又快了近一倍。到了出发去天柱峰的前一天,他的修为已经从筑基初期稳步攀升到了筑基一重中期,虽然还远谈不上突飞猛进,但对于一个刚踏入筑基境半个月的人来说已经快得吓人了。

      而林懿也没有闲着。他每天在后山到处蹦跶,偶尔拿什么东西回来捣鼓半天,隔天修为就涨一小截。陈常乐不知道他具体用了什么法子,但每次见面都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气息比以前更厚实一层。这人虽然嘴上没个正经,修炼起来倒是真有几把刷子。

      出发那天清晨,青云宗山门前停了一辆青布马车。执事长老领着梁崇山和赵无极已经在车前等着了,赵无极站在马车旁边抱着剑,脸色依然臭得像踩了狗屎,但他看见陈常乐走来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罕见地主动问了一句:“你筑基了?”

      “嗯。”

      赵无极的表情复杂得像打翻了五味瓶,几番张嘴又闭上,最后憋出一句:“真他娘的快。”然后转身上了车,再没多说一个字。梁崇山则温和了许多,朝陈常乐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他身形偏瘦,看起来跟体修没什么关系,走的是灵气细腻的路子,筑基二重修为打底,气度从容。

      马车启程往青州城外的天柱峰驶去。林懿没有跟来,他说在青云宗待着等陈常乐回来就好,嫌会武场人太多太吵,自己宁可蹲在树洞里嗑干果。陈常乐知道他是怕暴露身份,也就没有强求。

      天柱峰在青州城外东南方向,山势险峻,峰顶有一片开阔的平台被平整过,四角插着各宗的旗帜。青云宗到的时候其他三宗已经到了大半,赤霞宗弟子穿大红劲装,玄水阁弟子一律水蓝长袍,乾元门弟子着土黄色短打,各自在峰顶四角扎了营帐。陈常乐跟梁崇山、赵无极走到青云宗旗帜下站定,执事长老去跟其他三宗的长老交涉安排事宜,三人便站在场地边上等着。

      忽然听见旁边传来几声清脆的笑语声。陈常乐循声望去,看见乾元门的营帐外面站着两个女弟子,其中一个穿着鹅黄色的衣裙,头上簪着一支玉色的步摇,笑起来眉眼弯弯的,看着年纪跟他差不多大,但身上的气息稳稳地扎在筑基二重中期左右。那姑娘正跟同伴说着什么,说到好笑处捂着嘴笑弯了腰,鹅黄色的裙摆在晨风中轻轻晃动。

      就在这时候,陈常乐感觉自己的胳膊被人猛地拽了一下。他扭头一看,林懿不知什么时候冒了出来,缩在他身后挤眉弄眼的,灰眼睛直勾勾地往鹅黄衣裙那边瞟。

      “你什么时候来的?”陈常乐压低声音问。

      “刚到刚到。”林懿凑近他耳朵,声音压得极低极快,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激动劲,“兄弟,我问你个事。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词儿,叫‘一见钟情’?”

      陈常乐一愣,顺着他的目光又看了一眼那个鹅黄衣裙的姑娘。“你是说……你喜欢她?”

      林懿没说话,只是用力挤了一下眼睛。

      陈常乐沉默了两秒,然后忽然伸手一把攥住了林懿的手腕。“走。”

      “走?去哪儿?”林懿被他拽得一个趔趄。

      “去搭讪。”陈常乐一脸理所当然地拉着他往乾元门的方向走,“你要是喜欢人家,光在这儿看有什么用?过去说句话。”

      林懿的脸唰一下红了——红得从耳根一直烧到脖子底。他拼命地往回拽胳膊,想把陈常乐拉住,嘴里结结巴巴地喊:“你——你撒手!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去!兄弟你松手——!”

      陈常乐板着脸不理他,拽得更紧了。“男子汉大丈夫,主动点。你这张嘴平时不是挺能说的吗?”

      “我不去!!!”林懿急得声音都变了调,猛地甩开他的手腕,整个人往后蹦了好几步,胸膛急促起伏,灰眼睛里又急又窘,嘴唇抖了半天愣是没抖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他瞪着陈常乐看了好几息,最后狠狠一跺脚,转过身去背着他不看他,肩膀绷得紧紧的,从后槽牙里挤出一声骂——

      “木头!”

      那个词儿很短,短到只有站在几步之内的陈常乐能听见。但那个“木头”二字里裹着的情绪又浓又重,像是里面塞了太多说不出口的东西,最后只能挤出这么两个字来砸在地上。

      陈常乐愣了一下。他站在原地,看着林懿背对着自己的背影,那个乱糟糟的后脑勺顶着一撮翘起来的头发,耳朵根还红着,从后颈一路蔓延到衣领盖住的位置。他没有追上去,也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站了两息,然后转过身,重新把目光投向了演武场的方向。

      天柱峰上的风从头顶吹过,卷着各色旗帜啪啪作响。远处那个鹅黄衣裙的姑娘还在笑,声音清脆得像一串砸在瓷盘上的珠子。而林懿背对着他站在三步之外,攥着拳头,耳朵红得滴血。

      陈常乐垂着眼想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确实错过了什么。但具体是什么,他暂时还没想明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洗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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