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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刻意退让,姿态端方 晨雾裹着湿 ...

  •   晨雾裹着湿润的泥土气息漫进圣堂前庭,院中古柏的枝叶凝满厚重露水,是昨夜连绵细雨留下的痕迹。风掠过树梢,水珠便簌簌坠落,砸在青石板上,碎成细小的水痕,一点点晕开,又缓慢被微凉的石板吸收,只留下浅浅湿印。今日是每月一次固定的信徒集会,方圆三四里远近村落的人都会早早动身赶来圣堂,背上自家储存的杂粮、晒干的野菊或是手工编织的草绳,献上微薄供品,静立聆听祷言,或是寻我倾诉心底积压的烦忧,寻求心绪上的安宁。

      天刚破晓,前庭早早便聚起不少人。老人们倚着柏树低声交谈,妇人牵着怯生生的孩童,青年男子扛着供品麻袋缓步穿行,脚步声错落交织,空气里混着干草、线香、湿润泥土与晒干花果的味道。几只麻雀落在围墙墙头,歪着头打量往来人群,偶尔扑扇翅膀落下细碎羽毛,又伴着人声惊飞,掠过彩绘玻璃窗上方的檐角。

      我站在圣堂正门的石阶之上,一身素白长袍垂落至脚踝,面料是柔软厚实的粗纺亚麻,衣料边角被晨雾浸得微微发潮,沾了一点草叶上甩落的露水。袖口边缘绣着极淡的银线藤蔓纹样,只有在晨光倾斜时才能隐约窥见。我垂着眼,安静等候前来礼拜的众人,唇角维持着浅淡平和的弧度,肩背松弛,没有紧绷的戒备。这样柔和沉静的姿态,旁人看在眼里,是谦卑柔和,不染尘嚣的圣洁,只有我心底明白,这层温和,是我主动选择精心维持的外壳,每一处神态、每一次颔首,都藏着我清醒的取舍。

      人群末尾,走来了邻村的男子,名唤陆奎。我早听闻此人的种种行事。上月两村争夺灌溉水源爆发争执,陆奎带人擅自掘开邻人修筑的沟渠,引走田里赖以活命的溪水,导致下游好几户农户秧苗缺水萎蔫。乡老原本商议,要没收他半亩收成作为赔偿,还要令他当众向受损农户赔罪。我从中调停,宽恕了他急躁之下抢占水源的过错,免去乡老定下的罚金,只要求他往后用水提前和邻村商议。旁人都劝他好好珍惜这份恩典,感念圣堂的慈悲,他表面在众人面前低头应下,转头回到村落里四处散播闲话。

      村头的磨坊、酒馆,但凡有人聚集闲谈,陆奎便会开口,说我不过是靠着圣堂的名头故作慈悲,分不清是非曲直,一味纵容恶人,是是非不分的伪善。他四处宣扬,说我根本不在乎受害农户的损失,轻飘飘一句宽恕,便抹平旁人实实在在蒙受的苦难。今日他特地赶来集会,并非为祷告忏悔,只为当众寻我的麻烦,刻意挑衅,想逼我失态,抓住我的破绽,印证他在外散播的那些流言。

      陆奎穿过熙攘人群,一步步走到石阶之下。原本三三两两说话的信徒察觉到气氛骤然不对,交谈声慢慢低了下去,如同被风吹熄大半的烛火。所有人停下交谈,目光先是落在陆奎身上,而后齐齐转向立于阶上的我。有人悄悄皱起眉,压低声音互相提醒,邻里之间早有耳闻,此人素来尖刻难缠,性子执拗记仇,今日怕是要当众生出事端。

      他抬着头,目光直直望向我,黝黑粗糙的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刻意抬高音量,保证周围一圈所有人都能清晰听见他的话语。
      “圣女,我今日来,有一事想问清楚。上次水源争端,我占了旁人的沟渠引水,你轻易饶恕我,免了乡老定下的责罚。旁人都说你心怀慈悲,可我倒觉得,你是不是觉得,凡人辛苦定下的规矩,在圣堂面前不值一提?或是你根本分辨不出谁对谁错,只会一味息事宁人,随便和稀泥?”

      话音落下,前庭瞬间陷入一片安静。几名年长信徒脸色紧绷,须发花白的老佃农立刻出声呵斥陆奎:“休得胡言!圣女费心奔走调解两村纷争,日夜来回劝说两边村民,心怀悲悯,你不知感恩,反倒当众出言责难!”

      陆奎转头瞥了一眼开口的老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并不理会老人的劝诫,又将视线重新落回我的身上,继续追问,步步紧逼,一句比一句尖锐。
      “我今日就是要在这里说个明白。是不是无论何人犯下过错,偷盗粮食、聚众斗殴、抢占田地水源,只要跪在神像前求得你的宽恕,过往罪责就能一笔勾销?你这般无底线忍让,到底是发自本心的慈悲,还是从心底轻视我们这些凡人心中的是非公道?”

      身旁侍奉圣堂的少年信徒,名叫阿禾,常年跟着我打理圣堂清扫、整理供品的琐事。他性子赤诚单纯,听闻这番诘难,当即攥紧拳头,面颊涨红,抬脚便想要上前辩驳,替我驳斥陆奎的无端指责。我抬手轻轻拦住他,指尖轻轻搭在他小臂上,微微摇头示意他退后。阿禾停下脚步,眼底满是愤懑,却遵从我的示意,退到一侧,依旧紧紧盯着陆奎。

      我没有抬高声调,依旧维持平缓柔和的语气,微微俯身,肩头下沉,姿态主动放低,如同面对年长长辈一般谦和。目光平静落在陆奎脸上,没有躲闪,也没有锋芒。

      “陆奎,我明白你心中存有疑虑。世间纷争,因果纠缠盘绕,很难只用简单的对错二字一刀切开去评判。当日你抢占沟渠引水,是实情,可背后也有田地缺水、作物濒临枯死,一家人秋冬口粮没有着落的难处。我饶恕你的过错,不是无视邻人受损的田地与收成,只是不愿仇恨在两村之间持续蔓延。若是两村结下死怨,往后年年因为水源争斗,流血冲突只会反复上演。若你心中仍有不解,大可慢慢诉说,我安静听你讲,不会中途打断。”

      我说话的时候,脊背依旧挺直,只是肩头微微松弛,没有半分对峙的锋芒,眉眼温顺平和,没有恼怒,没有激烈反驳,更不会搬出圣女的身份、圣堂的威望去压制他。在围观众人眼中,面对这般咄咄逼人的当众诘问,我不恼不怒,主动退让,愿意静下心倾听挑衅者满腹怨言,这般气度,世间少有。人群之中响起细碎的赞叹,低声交头接耳,说着圣女果然大度包容,换作寻常乡老或是村镇里有权势的人,早就动怒驱赶,绝不会容忍这般当众刁难。

      陆奎见我没有反驳,气焰更盛。他向前踏上一级石阶,距离我更近一步,话语愈发尖锐,刻意挑动周遭所有人的猜忌,试图勾起旁人对我的怀疑。
      “说得倒是好听。说到底,就是你高高在上,仅凭一句话,就能随意定夺我们凡人的对错。我们扎根土地,挣扎在田地与生计之间,为一□□命的水争执流血,日夜操心收成好坏,在你眼里,是不是所有凡人的苦难、争执,都只是不值一提的琐事?”

      周围的信徒哗然,不少人面露愠色,纷纷替我不平。几名妇人低声叹气,开口劝我不必理会此人的胡搅蛮缠,此人存心找茬,刻意寻衅,不必耗费心神与之辩解争执。

      我轻轻摇了摇头,依旧保持温和的神色,没有后退,也没有上前争辩,只是再度放软姿态,轻声应答。
      “我不曾轻视任何人的生计疾苦。土地、水源,维系着一大家人的温饱,春耕秋收的艰难,我看在眼里。若是方才我的言语,让你心生不快,我向你致歉。你心中积攒的委屈与质疑,尽可全部道出,我静静聆听,不会打断。”

      我微微垂首,脖颈轻弯,做出退让致歉的模样。这一低头,分寸恰到好处,不卑微,不怯懦,落在所有人眼中,便是谦逊包容,面对无端责难,尚且愿意主动示弱致歉。围观的百姓接连感叹,称赞我品性端方,心胸宽广,世间再难寻这般心怀仁善之人。

      可在垂下眼帘的那一刻,心底一片清明,没有半分委屈,更没有被冒犯后的愤懑。
      我根本无意同他争辩半分。

      陆奎困在俗世的得失里,被一己恩怨裹挟,执着于对错、胜负,执着于口舌之上的输赢。他愤怒、不甘,专程前来刻意刁难,全部源自凡人狭隘的执念。他在意脸面,在意旁人目光,想要当众将我诘难至哑口无言,以此证明我的慈悲虚假不堪,击碎信徒心中对我的敬重。

      可我不愿同他纠缠。不是我无力辩驳,不是我理亏,只是,他是深陷浑浊之中的凡人。同他争执,同他辩论是非,在口舌之上分出高下,本质就是将自己拉到和他相同的境地,落入凡人爱恨争执的泥潭。

      凡人会因为一句冒犯而动怒,会为了维护颜面反击,会想要驳斥挑衅者,夺回体面。那是属于他们刻在血肉里的本能。而我不必如此。我的纯白,不该消耗在这种无谓的对峙之中。与浑浊之人争辩,本身就是一种沉沦,是把自己拽进俗世的戾气里面。

      所以我选择退让,选择示弱,维持这一副温和谦卑的模样。

      我任由他肆意抛出尖锐的话语,任由他当众刁难,不还击、不驳斥、不搬出圣堂的威望压制。旁人所见,是圣女以德报怨,包容冒犯;唯有我自知,这只是我主动拉开距离的方式。我退让,不是承认他所言为真,只是懒得介入凡人这场充满戾气的闹剧。

      陆奎见我始终这般平静柔和,没有半分怒火,原本准备好的一连串诘问,反倒像是一拳打在了柔软的棉絮之上,无处发力。他预想过我蹙眉、辩解、呵斥,任何情绪波动,都能被他抓住当做把柄,可我始终波澜不惊。他准备好的激烈言辞,失去了对抗的目标,满腔刻意挑起的火气,一点点无处安放,渐渐滞在胸口,闷得难受。他看着我低垂的眉眼,平和无波的神情,找不到可以激怒我的突破口,反倒显得自己蛮横无理,咄咄逼人,心胸狭隘。

      周遭围观的议论声渐渐彻底偏向我这边。
      “这人实在过分,圣女好言相待,耐心听他说话,他还步步紧逼。”
      “圣女这般忍让,真是难得,换作乡老,早就呵斥驱赶,不许他在圣堂门前喧哗。”
      “真正的圣者便是如此,不与人争,谦逊宽厚,不计较旁人恶言。”

      一句句夸赞清晰传入耳中,我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维持温和沉静,心底不起半分波澜。这些赞誉是旁人看见表层姿态之后给出的评价,他们看见我退让的模样,便认定我谦逊大度,可他们看不见这层温和外壳之下,那一道无形的界限,横亘在我与所有凡人之间。

      我包容他的刁难,接纳他恶意的质问,允许他肆意发泄积攒许久的负面情绪,本质上,是我站在更高处,俯瞰这场闹剧。凡人的争端、凡人的挑衅、凡人执着的口舌胜负,在我眼中,只是浑浊尘世里一段微不足道的插曲。不值得动怒,不值得耗费心神辩驳,更不值得放下慈悲的姿态,卷入争执,沾染凡人的戾气。

      陆奎沉默片刻,脸色忽青忽白,嘴唇开合几次,找不到继续发难的由头。他原本精心盘算,打算激怒我,逼迫我失态,好抓住把柄四处散播流言,毁掉信徒心中我的形象。可我全程保持退让,没有一丝一毫失态,他所有的算计全部落空。最后,他闷哼一声,不再继续问话,转身拨开围站的人群,快步离开圣堂前庭,背影带着不甘与狼狈,脚步仓促,很快消失在林间小路尽头。

      待到陆奎走远,人群之中方才替我担忧的信徒纷纷围上前来,劝慰我不必将此人的恶言放在心上。
      “圣女,此人存心挑衅,言语刻薄,你不必对他这般宽厚,实在委屈你了。”
      “此人不知好歹,枉费你的包容,这般恶意之人,本不该容许他踏入圣堂。”

      我轻轻抬手,安抚众人躁动的情绪,声音依旧温润平缓:“不必为此动气。人心各有困顿,他心中存疑,愿意当众说出来,便是一件好事。包容质疑,本就是我该做的。”

      众人听完这番话,赞叹之声更盛,接连称颂我的品性,言语之间愈发敬重,不少人低声祷告,感念神明降下这般慈悲的圣者守护这片村镇。

      集会依旧照常进行,信徒依次上前供奉祭品,跪拜祷告,向我诉说家中琐事。有妇人担忧孩子久病难愈,有老农发愁秋收风雨,有年轻夫妻为家庭口角烦恼。我一一耐心倾听,轻声劝慰,维持一贯温和端方的模样,接纳所有人的悲喜与烦忧。一直到日头升到中天,阳光灼热,前来礼拜的人才慢慢减少。

      前庭人群渐渐散去,晨雾早已消散干净,阳光穿透古柏枝叶,碎金一般落在青石板上。喧闹褪去,圣堂重回安静。我独自走回圣堂大殿,踏上圣坛前的石阶,方才温和柔软的神态,缓缓淡去,面上不再维持刻意柔和的笑意。

      方才那场前庭对峙,所有的退让、示弱、垂首致歉,每一个动作、每一句应答,全是我刻意维持的姿态。一举一动,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端着无懈可击的端方模样,完美契合世人对于圣者谦逊大度的全部想象。

      旁人看见的是包容,是谦卑。
      而我心底清楚,我仅仅是不愿与污浊凡人计较。

      计较便意味着同归于俗世。若是我动怒反驳,同陆奎争论是非、争夺口舌上风,那我便和他一样,困在凡人的胜负执念之中,沾染俗世的戾气。我不能那样做。我的使命是承载世间污浊,而非投身污浊,和凡人互相攻讦,在争吵里消磨本心的纯白。

      退让不是软弱,是我的主动选择,是我维持自身纯白的一种方式。任凭凡人如何刻意刁难,如何出言挑衅,我始终保持这份姿态,不踏入凡人争执的泥沼。他们肆意释放恶意,我静静承接,不与之缠斗,不落入他们期待的冲突之中。

      我抬手抚过冰冷的神像底座,指尖摩挲木头表面常年香火熏出的粗糙纹路,目光平静地望着神像低垂的面容。世间凡人,总执着于争输赢、辩对错,一点冒犯便记恨许久,受到诘难便立刻反击,寸步不让。他们无法理解,为何有人面对无端挑衅,依旧愿意退让,不愿争辩。他们将这份行为定义为高尚谦逊,用赞美来标注我的姿态,用凡人的标尺来解读我的选择。

      这份赞美,无关我的本心,只是我刻意端出姿态之后,自然而然收获的评价。往后还会有更多像陆奎一般的人,心怀猜忌、带着恶意前来挑衅刁难。他们会想方设法,寻找我的弱点,想要逼迫我失态,挑动我的情绪,试图证明我的慈悲只是伪装。

      而我依旧会选择这般退让示弱,维持端方温和的外表。
      表层是谦卑忍让,内里是一道清晰的隔阂——我与这些浑浊凡人,本就不在同一重境地,不必与之计较分毫。

      阳光顺着彩绘玻璃流淌,红、蓝、琥珀色斑斓光影缓缓移动,落在雪白的长袍之上,色块随微风轻轻晃动。我静静立在圣坛之前,心底牢牢守住这份认知。外在的温和退让,是展示给世人看的表象;而心底那份疏离,那份不愿俯身与凡人纠缠的判断,沉在灵魂深处,随着一次次这样的对峙,愈发稳固、深刻。

      往后无论遇到何种刻意的刁难,尖酸的诘问,我都会稳住这份端方姿态,温和退让,承接所有扑面而来的恶意。世人会持续称颂我的大度、包容、谦卑,唯有我自知,我只是不屑,不愿同深陷浑浊的凡人,去争一场毫无意义的对峙。

      风从大殿后窗穿过,吹动悬挂的祷文布条,布帛轻轻飘动。我站在神像之下,安静思索往后可能到来的相似场面。凡人的恶意源源不绝,猜忌、嫉妒、挑衅不会消失,而我这套应对的方式,会成为往后固定不变的选择。不必动怒,不必辩驳,只用温和退让的姿态承接一切,隔开我与俗世浑浊之间的距离,守住我独有的纯白,守住代神渡世的使命。凡人看到的永远是那个包容谦逊的圣女,永远无法窥见,这份退让之下,深藏心底那一层居高临下的漠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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