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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岁末焚香,心愿长许 隆冬的寒意 ...

  •   隆冬的寒意是一点点浸透整片土地的。从深秋最后一场冷雨落下开始,草木便一日日褪尽生机,先是枝头黄叶簌簌飘落,而后低矮灌木枯成焦褐色,旷野里连片的野草被寒霜冻硬,踩上去发出干脆的碎裂声响。待到时序行至年末,北风便成了这片乡土恒久的主宰,日夜不息穿梭在林地、田埂与村落街巷之间,裹挟细碎冰粒,拍打茅屋土墙,掠过圣堂高耸的石墙与彩绘玻璃窗,发出绵长呜咽,像是尘世里无数未说出口的哀鸣,缠绕在村镇上空。

      田畴彻底封冻,犁铧被农人擦拭干净,收进柴房角落。沟渠里的静水凝起厚冰,冰面蒙着一层灰白霜花,阳光落上去,泛出惨淡冷光。往日里往来耕作的阡陌小路,此刻覆着薄冰与冻硬枯草,行人踏过时,脚下冰屑咔咔轻响,寒气顺着鞋底往上钻,直浸骨缝。家家户户早已结束秋收,仓廪封存着一年辛苦得来的粮食,屋外堆着劈好过冬的木柴,屋檐下悬挂风干肉条与晒干菜干,烟火气息藏在厚重木门之后,抵御外面无边凛冽寒冬。

      这片土地刚刚熬过艰难的洪涝灾年,距离大水褪去,堪堪一载有余。彼时洪水漫过田亩,冲垮民居,人畜流离,村镇之内人心惶惶,猜忌、抢夺、埋怨四处滋生,无数矛盾集中爆发。那一场劫难之中,我牵头安抚慌乱人群,包容灾中人们出于求生而生出的自私,带领大家清理废墟,收拾残局,做整片村镇的精神支柱。洪水退去之后,土地慢慢复原,百姓一点点重建屋舍,补种作物,日子缓慢地从残破之中复苏,只是灾年留下的阴影,依旧藏在很多村民心底,未曾完全消散。

      按照此地代代相传的古老规制,每到一年的最后一日,圣堂会举办盛大的岁末大典。方圆十里之内,大大小小村落的百姓,无论贫富、无论老幼,都要放下手中所有琐事,齐聚圣堂,敬献供品、焚香跪拜、集体祷告。这场大典的意义,一来感念天地时序滋养万物,感念乡土承载众生;二来辞别旧岁所有灾厄苦难,祈愿新岁风调雨顺;三来全村人共聚圣堂,在神像面前统一祈福,维系村落之间微弱却重要的联结。

      大典的筹备,自破晓时分便缓缓启动。天还未完全亮透,天边只有一抹淡青,浓重晨雾笼罩四野,寒霜铺满前庭青石。圣堂的木门缓缓推开,少年信徒阿禾带着另外三名留守圣堂的童子,提着木桶与麻布开始清扫殿宇。他们先用冷水冲洗青石地面,冲刷掉数月积攒的尘土与散落香灰,再用干布仔细擦拭廊柱上的雕花,一点点清理彩绘玻璃缝隙里沉积的蛛网,就连神像高台边缘、供案底部这类常人不会留意的角落,都一一擦拭干净。

      阿禾今年不过十五岁,自小在圣堂长大,心思赤诚单纯,始终坚信神明与圣意,将我视作神明派遣守护此地的使者。清扫的时候,他一边擦拭烛台,一边低声和身边同伴闲谈,说起去年洪涝之后村镇的变化,说起这一年圣堂处理过的各类纠纷,言语之间满是敬畏,认定是圣堂的存在,才稳住了这片摇摇欲坠的乡土。我站在侧廊阴影里静静听着,不插话,只是默然看着他们忙碌。孩童眼底的虔诚干净纯粹,那是属于凡人独有的、不加思索的信仰,他们尚不能明白,信仰背后沉重的代价与界限。

      天色渐渐明亮,陆续有妇人结伴从村落赶来圣堂。她们提着层层竹编食篮,篮中垫着干净粗布,盛放着精心准备的供品。有蒸制整整一夜、松软香甜的米糕,有秋日进山采摘、风干储存的野莓干果,有今年新收、粒粒饱满的谷物,还有农家自家酿造、浅淡清甜的果子酒。这些供品不是贵重珍宝,全是一户人家一整年劳作所得,是凡人能够拿出最真挚的献礼。妇人之间低声闲谈,说起家中近况,有的人家孩子熬过了夏日那场小规模疫病,身体渐渐好转;有的人家田地收成微薄,勉强够糊口;还有人家,在洪涝之中失去亲人,时至年末,心底依旧存着绵长哀伤。她们一边摆放供品,一边互相宽慰,叹息人间生计艰难,期盼来年日子能轻松些许。

      村中几位年长乡老,也早早抵达圣堂。他们带着泛黄陈旧的祷文卷轴,坐在殿侧长凳上,逐字核对大典流程,清点烛台、香束,规划跪拜站位。为首的老乡老,便是当年洪涝之时,和我一同安抚村民的那位老者。他脊背佝偻,须发尽数花白,一生扎根乡土,见过旱灾、洪水、疫病,见证无数次人间悲欢。他时常对我说,这片土地多灾多难,若不是圣堂、若有神明庇佑,百姓很难一次次熬过劫难。他的认知简单而笃定,将一切安稳归于神明慈悲,将所有矛盾的平息,视作神明借由我的手降下恩典。

      从清晨直至午后,奔赴圣堂的人流从未间断。乡间小路上,人影连绵不绝。白发老者拄着粗糙木杖,由儿孙搀扶,步履蹒跚,每一步都走得慎重;怀抱襁褓婴儿的年轻母亲,小心翼翼护住怀里孩童,避开凛冽寒风,生怕寒气伤到孩子;青壮年男子走在队伍外侧,替长辈拎沉重的供品篮,留意脚下冰滑路面;成群的少年结伴同行,路上低声说笑,快要抵达圣堂大门时,便自觉收敛嬉闹,放轻脚步,换上肃穆神色。

      每一名踏入大殿的村民,心底都藏着独属于自己的心事与祈愿。有人常年病痛缠身,祈求来年病痛消减,身体康健;有人负债累累,日夜操劳,期盼来年收成上涨,可以还清欠款;有人夫妻不和、亲子隔阂,祈求家中和睦,少些争吵;还有人心中藏着愧疚,曾经与人结怨,或是犯下微小过错,趁着岁末大典前来祷告,寻求内心安宁。

      众生所求,永远围绕自身与至亲。躲避灾祸、远离病痛、衣食充足、家人团圆,这些朴素愿望,是凡人穷尽一生追逐的目标。凡人天生畏惧苦难,本能躲避伤痛,厌恶罪孽,一旦灾祸降临,便惶然无措,急切渴求外力庇护。没有人主动想要承接痛苦,没有人愿意包揽他人的过错,凡人的眼界,困在家庭、田地、生计这方寸之间,难以看见更远、更沉重的东西。

      我立在大殿西侧的侧廊,一身全新素白长袍静静垂落至地面。衣料是加厚亚麻,领口与袖口缝制一层细软白绒,抵御殿门持续灌入的寒风。长发用一枚哑光白玉簪束起,没有任何额外饰物。素白衣衫衬得我周身清冷,仿佛独立于这片喧闹虔诚的人群之外。我目光缓缓扫过往来跪拜的众生,脑海之中,完整复盘刚刚走完的这一整年,一桩桩旧事清晰浮现。

      开春,两村争夺灌溉水源,陆奎带人掘开沟渠,抢占邻人溪水,两村村民剑拔弩张,险些爆发大规模斗殴。乡老准备重罚陆奎,我从中调停,宽恕了他急躁之下犯下的过错,免去罚金,只简单叮嘱几句。可陆奎心中不甘,四处散播流言,认定我是非不分,刻意纵容恶徒,后来更是在圣堂集会之日,专程前来当众挑衅刁难,出言诘难,想要逼我失态。

      盛夏,疫病悄然在村落边缘蔓延,患病之人被其余村民恐惧排斥,遭到隔离驱逐,独自困在破旧茅屋之中,被绝望裹挟。我每日穿越寒风与泥泞,孤身前往隔离区域,送去粮食、草药,承接病患所有消极、崩溃、怨怼的情绪,安抚他们濒临破碎的心。

      秋日,集市之上,富庶商贾当众羞辱贫苦农户,贫富矛盾爆发,两方争执对峙。众人束手无策,我出面调和,宽恕商贾的傲慢,安抚农户委屈,以中立姿态平息争端,静静俯瞰这场凡人之间的矛盾。

      还有那名接连遭遇厄运、心灰意冷,当众质疑教义、亵渎神像的信徒,旁人想要驱赶他,我耐心聆听他的苦楚,宽恕他亵渎神像的举动,慢慢劝导,试图拉回濒临背弃信仰的迷途之人。

      还有屡次行窃的惯偷,一次次偷盗村民财物,村民强烈要求严惩,我怜悯他家境贫寒,一次次从轻饶恕,没有施加实质约束,纵容之下,他一再重蹈覆辙。

      这一年里,大大小小的矛盾,贪婪、嫉妒、怨恨、自私、绝望,源源不断从凡人心中滋生。众生深陷肉身与执念的桎梏,善恶反复摇摆,一念为善,一念生恶,浑浊本就是人性底色。神明居于高远之处,静静俯瞰大地万千悲欢,看见人间苦难与罪孽,却不会俯身介入俗世轮回,不会亲自承接凡人的痛苦与过错。

      神明划定教义,立下准则,却不会亲自下场,平息每一场争吵,宽恕每一次过错,承受每一份绝望。

      天道自有运行法则,可凡人难以承受法则带来的冰冷结果。若是严格依照俗世规矩、依照教义条文行事,惩戒、刑罚、对立会源源不断滋生,仇恨代代传递。可若是一味放任恶行,秩序又会缓慢崩塌。凡人困在这套两难之中,挣扎不休,无人能够找到平衡。

      而我,站在凡人与神明的缝隙之间。老神父离世之后,圣堂只剩我一人执掌,再也没有人委婉规劝、划定边界,所有善恶裁决,尽数归于我的判断。长久以来,我一次次调停争端,宽恕过错,承接苦难,慢慢形成属于自己的标尺。我渐渐笃定,众生浑浊,唯有我心怀纯白,我的使命,便是俯身承载世间污浊,代神渡世,守护这片乡土。

      暮色一点点吞噬天光,残阳沉入远处林地之后,天空迅速转为厚重灰蓝,寒星零星浮现在天际。殿外北风呼啸,吹动圣堂檐角悬挂的铜制祈福风铃,清脆细碎铃声断断续续飘入大殿,和殿内烛火燃烧的滋滋声响交织在一起。

      岁末大典,正式开启。

      老乡老手持卷边褪色的古旧祷文卷轴,缓步走到神像高台前方,苍老沙哑的嗓音缓缓响起,一字一句诵读传承百年的岁末祷文。祷文感念天地滋养,祈愿水土安宁,祈求灾厄远离,护佑苍生。低沉绵长的诵读声,在高耸空旷的大殿之内层层回荡。

      殿内数百村民齐齐躬身垂首,跟随祷文节奏,低声附和,整齐的祷告声汇聚成一片温柔厚重的声浪,在殿宇之间流转。殿门敞开,门外夜色茫茫、寒霜遍地,殿内烛火连片、香烟袅袅,冷暖碰撞,构成独属于岁末圣堂的景象。

      祷文诵读完毕,大典进入焚香许愿环节,遵循旧例,万民先行,圣者居后。

      村民按照长幼次序,排队依次上前,取香点燃,跪拜许愿。白发老者匍匐在地,低声祈求儿孙平安,村落安稳;妇人双手合十,默念希望家人远离病痛;青壮年祈求来年风调雨顺,田地丰收;孩童学着长辈模样,笨拙俯身,懵懂祈求糖果、无病痛。所有人的心愿,全部着眼于现世安稳,祈求苦难不要降临在自己与家人身上。

      一轮轮跪拜、焚香、低语许愿循环往复。我静静站在神像身侧,温和注视每一个人,接纳他们心底所有期盼、恐惧、执念与卑微渴求。我看见有人许愿时眼角滑落泪水,积压整年的委屈借着祷告释放;有人神色恳切,满心敬畏;有人心底藏着隐秘愧疚,借着祷告寻求解脱。

      漫长的队列终于走到尽头,最后一名孩童跪拜起身,退回人群。大殿之中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低语消散,满堂数百道目光,齐刷刷落在我的身上。

      全村老少静静等候,所有人心中已经预设好我的心愿。他们认定,身为守护这片土地的圣女,我会祈求来年没有洪涝疫病,祈求村民远离争斗,祈求这片乡土永久太平,消弭所有苦难。

      老乡老上前半步,微微躬身,语气庄重恭敬:“圣女,岁末终章,焚香祈岁,该您为这片乡土许下新年心愿。”

      我轻轻颔首,神色沉静肃穆,缓步踏上高台前方的长案。长案上铺着厚实深麻布,整齐排列数十支点燃的蜡烛,暖金色烛火摇曳跳动,光影落在素白衣袍之上,明暗交错。案台正中摆放一尊厚重青铜香炉,炉内积着经年残留的香灰,层层堆叠,一年一层,记录每一次祷告、每一次宽恕、每一次我承接下的人间疾苦。

      我抬手,取过案上那支最粗壮的贡香,这是专为岁末大典准备的长香,木质紧实,香料醇厚。俯身靠近烛焰,香芯慢慢引燃,一缕青烟缓缓升腾,清苦绵长的檀香漫开,萦绕在我的周身。

      双手稳稳托住香枝,举至眉心,脊背挺直,身姿端方,直面高大垂眸的神像。

      大殿万籁俱寂,所有人屏息等待,等待我口中为苍生祈求安宁的祷词。

      但这份心愿,我不会高声道出,只留存心底,借香烟传向神明。

      我闭上双眼,世间这一年所有悲欢、罪孽、苦难,在脑海之中再度翻涌。凡人的嗔恨、自私、狭隘、软弱,凡人承受的病痛、饥饿、离别、绝望,一幕幕清晰浮现。我清楚知晓,人性无法彻底净化,苦难无法永久根除,只要俗世延续,便会不断滋生新的矛盾、新的过错、新的痛苦。世人渴求永久无灾的幻境,本就不可能实现。

      我的祈愿,无关消除灾厄,无关净化人性,无关让凡人永远不再犯错。

      心底的字句,一字一字,缓慢、坚定地在灵魂深处成型:

      我在此焚香立愿,从今往后余生漫长岁月,愿我始终保有容纳世间疾苦的力量。这片乡土之上,众生所承受的所有伤痛、绝望、困顿、悲戚,皆可交付于我,由我承接。众生生出的贪念、嗔怒、猜忌、过错、罪孽,无论轻重大小,无论有意无意,我愿终身宽恕,不起厌弃之心。

      我不求凡人本性变得纯白无瑕,不求世间争端彻底消失,不求灾厄永不降临村镇。我只求我自己,守住本心,维持这份承载与宽恕的能力。往后再遇挑衅刁难,我依旧可以维持端方退让的姿态;再遇宗族械斗,我依旧可以孤身前往,叫停争斗,赦免众人冲动犯下的过错;再遇迷途背弃信仰之人,我依旧耐心开导,包容亵渎;再遇疫病来袭,我依旧踏入隔离之地,承接病患所有负面情绪;再遇犯下过错的弱者,我依旧愿意体谅他的困境,选择宽恕,包容凡人的局限。

      纵使众生反复重蹈覆辙,纵使善意一次次被辜负,纵使凡人的恶意源源不断向我涌来,我亦不改初心。我愿立于凡人与浑浊之间,替神明守护这片乡土,做承载众生黑暗的容器,容纳所有凡人不愿承担的重量。

      世人畏惧苦难,所以躲避苦难;世人惧怕罪孽,所以排斥罪人。唯有我,自愿站在苦难与罪孽之前,全盘接纳。

      这份誓言,没有期限,直到我生命终点为止。岁岁焚香,此愿不变,任凭四季轮回,世事起落,初心不移。

      心念落定,我深深躬身,长拜神像。

      身后满堂百姓望着我虔诚跪拜的背影,心中满是动容与崇敬。他们看见的,是一心为苍生祈福、悲悯无边的圣女,没有人读懂,这份祈愿不是祈求苍生脱离苦难,而是我主动背负起永无止境的重担,主动选择永久承接源源不断的浑浊与罪孽。他们赞美我的慈悲,却看不见慈悲外壳之下,我与凡人之间那道不可逾越的隔阂。我站在更高之处,俯瞰众生沉浮,自愿承接一切,不是与凡人并肩同行,而是居高临下,容纳他们所有无法自持的软弱与恶。

      拜礼完毕,我缓缓直起身,双手平稳向前,将这支贡香稳稳插入青铜香炉正中央。青烟扶摇向上,缠绕神像轮廓,久久盘旋不散,绵长香气填满整座圣堂。

      老乡老抬手示意,再度带领全体村民齐声诵读祷文,洪亮肃穆的祷告声再次充盈大殿,与香火气息相融。

      时间缓缓流逝,夜色越来越深,一轮冷月升上天幕,清冷月光穿过彩绘玻璃,在地面投下斑斓色块。大典流程逐项走完,终于迎来落幕之时。

      村民有序起身,互相低声道别,带着祷告之后的心安,结伴踏上结冰小路返家。老人被儿孙搀扶慢慢走远,孩童在归途之上困得耷拉脑袋,靠在父母肩头沉睡。人声由近及远,一点点消散在寒风之中。

      阿禾带着几名童子留下来收尾。他们吹熄多余烛火,小心收纳没有用完的供品,清扫地面散落香灰,整理案台器物。少年低声讨论今夜大典,期盼来年村子风调雨顺,期盼人间少些纷争,言语之中满是少年人纯粹的期许。他们不曾思考人性深处永恒的浑浊,简单相信只要虔诚祷告,苦难便会远离。

      待到所有村民与童子离开,厚重圣堂大门缓缓闭合。偌大殿堂之中,只剩下神像静立、香炉青烟缓缓升腾,少数几支长明烛火静静燃烧,摇曳的光影在墙面来回晃动。寒风持续撞击窗棂,风声在空旷大殿内回荡。

      偌大圣堂只剩我一人。

      我缓步走到青铜香炉前方,垂眸看着炉内新旧交叠的香灰,一层层堆积,如同逐年累积、由我承接下来的众生罪孽与苦难。指尖轻轻触碰香炉冰凉粗糙的金属边缘,香火气息持续萦绕鼻尖。

      旧岁即将终结,可人间的纷争不会随之消失。来年春天,冰雪消融,田地重新耕种,凡人依旧会因为水源、田地、收成生出争执;依旧会有人在生计重压之下犯下过错;依旧有人在厄运打击之下心生怨怼;依旧会有人带着猜忌与恶意,前来圣堂挑衅、质疑我的选择。

      新的苦难、新的罪孽,会如同春草一般,再度破土而生,源源不断涌向这片圣堂,涌向我。

      我早已做好准备。

      往后每一年岁末,当寒冬再度降临,圣堂再度举办大典,我再次站在香案前焚香之时,依旧会许下一模一样的心愿。这不是一时兴起的临时祈愿,是贯穿我余生全部岁月的承诺,是我给自己定下永恒不变的准则。

      我不求回报,不求凡人理解,不求众生感念。我唯一所求,便是守住这份承载苦难、宽恕众生的力量。

      我立于神像之下,素白衣衫在烛火光影之中静静伫立。我清楚知晓这条路的结局:永无止境承接凡人黑暗,永不停歇宽恕凡人过错,长久独自站在这片乡土之上,做凡人与浑浊之间唯一的屏障。

      众生沉沦俗世,循环往复。
      我独守圣堂,承苦恕罪。

      窗外冷月悬空,寒风不息,香火绵长不绝。我静静伫立在大殿中央,牢牢记住今夜许下的心愿,安静等候春日降临,等候新一轮人间悲欢缓缓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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