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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执念入心,日夜自省 夜色漫过圣 ...

  •   夜色漫过圣堂彩绘玻璃窗,将斑斓破碎的色块铺在冰冷的石质地面上。白日里人声鼎沸的厅堂彻底归于沉寂,那些信徒的祷告声、争执的叫骂声、哭泣的呜咽,全都随着夕阳沉落一并消散。白日喧嚣褪尽之后,圣堂并非全然死寂,还残留着无数细碎的余响,残留在梁柱缝隙,留在磨损的石板纹路之间。

      白日络绎不绝的脚步声已经消失,可我仿佛依旧能够听见,耳边隐约浮起断断续续的人声。有妇人压抑不住的啜泣,有男子理直气壮的争辩,有贫苦百姓无力的叹息,也有作恶者刻意伪装出来的哀告求饶。这些声音不会随着日落彻底消散,它们沉淀在这座圣堂的空气里,等待着深夜,重新在我的脑海之中回放。

      高大的彩绘玻璃将夜空切割成一块一块,暗红、钴蓝、米白的玻璃,滤去月亮原本清浅的银光,投下斑驳、迷离的光影,一块块斜斜铺落,从高高的穹顶一直垂落至地面。穹顶很高,仰起头望过去,黑暗几乎吞没最顶端的雕花木梁,只有零星几点烛光,勉强照亮近处的部分。空气中弥漫着长年累月积攒下来的味道,混合着蜂蜡燃烧后的淡焦气息,线香燃尽之后残留的浅淡余韵,还有石板地潮湿阴冷的土腥气。

      我褪去白日接待信众时穿戴的繁复外袍,那件白袍领口绣着细碎银纹,白日接待众人之时,上面沾过信徒滴落的泪水,沾过集市尘土,也沾过农户手上带来的泥土。我将它仔细叠好,放置在一旁木椅之上,只留一身素白柔软的内层衣衫,赤足踩在冰凉粗糙的石板之上。石板历经数十年无数人的踩踏,中间通路已经被磨得相对光滑,可缝隙依旧很深,石板缝隙积着薄浅的尘埃,白日往来的行人鞋底带来田间的泥土、干枯的草屑,村镇路上的沙尘,一点点嵌进石纹沟壑里,如同这世间洗不尽的纷扰,无论如何清扫,总还会留下痕迹。

      圣坛就在厅堂最深处,厚重实木雕琢而成的神像静默伫立,月光穿过高窗,落在神像低垂的眉眼上,看上去悲悯,又带着一种遥不可及的漠然。神像的手掌向外摊开,做出接纳众生的姿态,木头表面被香火熏得微微发暗,边角有些磨损,是一代又一代信徒常年抚摸跪拜留下的痕迹。

      我缓步走上圣坛之下几级冰冷的石阶,席地坐了下来。石板的寒意顺着单薄衣料往骨头里钻,冷意不是刺痛,是缓慢、持续的浸润,一点点冷却躯体的疲惫,叫人头脑保持绝对清醒,驱散白日忙碌积攒下来的昏沉倦意,不让困倦模糊我的思考。白日里处理过的一桩桩事,如同潮水一般,一桩桩一件件,重新在脑海之中翻涌浮现,我不允许自己遗漏任何一处细节。

      我闭上双眼,开始复盘整日发生的所有琐事。

      清早,天刚蒙蒙亮,圣堂的木门还没有完全敞开,农妇就已经守在门外等候。她裹着洗得发白的粗布头巾,手臂上青紫交错,被丈夫打伤的地方布料磨破,渗出血迹。她抱着受伤的手臂来到圣堂哭诉,浑身止不住发抖,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地面。没过多久她的丈夫紧随其后赶过来,满脸烦躁蛮横,满嘴的借口,反复强调是妻子口舌多端,处处顶撞自己,才惹得自己动了手。周遭闻讯围过来的邻里七嘴八舌,人群分裂成两种声音,一部分人同情妇人身上的伤痛,怒斥男人动手施暴;也有不少当地老人摇头叹息,觉得夫妻家务,床头吵床尾和,外人不该过多插手干预。

      我静静听完双方冗长的陈述,听妇人诉说长久以来遭受的冷遇,听男人不停推卸自身过错,将暴行归咎于妻子的言语。最终我宽恕了男人的暴戾,劝解妇人放下心中扎根的怨恨,从中反复调和,耗费近一个时辰,才让二人勉强握手一同离去。彼时男人眼底没有半分真切悔意,眉头依旧紧锁,低头不过是迫于圣堂的威望,勉强做出妥协的姿态。我看得分明,清清楚楚捕捉到他眼底那一份不甘,却并未深究。人心本就顽劣坚硬,强求凡人一瞬间彻底悔改本就是虚妄。我这样告诉自己,给过错留予宽恕的余地,时间自会慢慢磨平他心底的戾气,我不必渴求立刻看见结果。

      而后,是集市上爆发的纠纷。正午日头最烈的时候,集市人声喧嚷,货郎摆摊售卖铁器农具,缺斤少两欺骗年迈的老叟,被老人当场抓包。四周赶集的百姓立刻围拢上来,众人义愤填膺,高声叫嚷,要将他扭送去乡老那里接受责罚,按照惯例,欺瞒百姓的商贩会被罚没货物,还要当众受鞭刑。货郎直接跪倒在地苦苦哀求,衣衫破旧,泪流满面,诉说家中幼子卧病在床,抓药需要银钱,家中颗粒无收,万般无奈之下,才被逼得行欺诈之事。

      可周遭的民众依旧不肯谅解,声声斥责苦难不能够拿来当做作恶的借口,苦难值得同情,但欺骗不能被纵容。两方僵持不下,争吵声越来越大,几乎就要动手拉扯。我出面挤进人群平息众怒,免去他严苛的惩戒,只是郑重叮嘱他往后做生意务必恪守本分,不可再欺瞒往来百姓。人群吵吵嚷嚷渐渐散去的时候,我缓步站在一旁,清清楚楚瞥见货郎转头的瞬间,脸上哀戚可怜的神色尽数褪去,只剩下一丝逃过重罚之后的侥幸。那一幕完完整整落在眼底,我心中也并无愤懑。众生本就如此,苦难会扭曲人的本心,他的过错,不全然是他自己的罪责,生存的重压,世道的刻薄,贫瘠土地带来的困顿,都在推着凡人走向歧途。我应当包容这份浑浊,不必渴求凡人拥有和我同等澄澈的心性。

      午后,远道而来的旅人挎着行囊站在圣堂门口肆意调侃本地的信仰,言语轻佻,肆意嘲弄圣堂的规矩,拿神像当做闲谈的笑料。本地信徒恰好路过,怒火中烧,拳头攥紧,几乎要上前与之争执厮打。我快步上前拦下情绪激愤的民众,淡淡接纳了外来者浅薄的非议,没有与之争辩半句道理。旅人肆意说笑过后便扬长而去,留下一众信徒满心不甘,纷纷围到我的身边向我诉苦,很多人无法理解,为何圣堂要忍受外人这般冒犯。我一一安抚他们激动的情绪,可心底十分清楚,眼界狭隘的人看不见信仰的重量,同他们争辩是毫无意义的消耗,口舌之争改变不了一个人固有的认知。

      一桩桩片段,一幕幕画面,顺着思绪缓缓流淌。争吵、谎言、暴戾、贪婪、怯懦、怨怼,凡人身心里翻涌而出的种种污浊,我白日里一一承接,一一化解。那些尖锐的情绪,那些无处安放的恶念,如同污浊的泥水,一次又一次朝着我泼洒过来,而我站在矛盾的正中央,伸手将它们全部兜住,不让戾气继续在人群之间来回传递。

      烛火噼啪一声,灯花炸开,细碎火星坠落,落在烛台边缘,缓缓冷却化为黑色灰烬。我睁开眼,抬眼望向高处的神像。神像的面容在明暗交错的光影里忽明忽暗看不真切,仿佛神明居高临下,沉默俯瞰脚下这片饱经磨难的土地,不插手人间纷争,只静静注视众生沉浮。

      周遭万籁俱寂,整个村镇已经沉沉睡去。家家户户低矮的屋舍尽数熄灭灯火,犬吠渐渐平息,虫鸣成为黑夜里唯一的响动。凡人陷进睡梦之中,他们可以暂时抛下白天的纷争与罪孽,在黑夜里得到休憩,白天受过的委屈,犯下的过错,都能够暂时搁置在梦境之外。

      可我不能。

      无数个这样的深夜,我都会独自留在这里,把白日接触到的一切重新梳理一遍,不放过任何微小的细节。哪怕只是路人一句暗含恶意的低语,受害者眼底压抑的恨意,作恶者一闪而过的算计,全部都要拿出来,在寂静的夜里反复审视。

      我伸出手,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掌心带着一层薄茧,是常年跪拜、劳作留下的痕迹。这双手安抚过痛哭流涕的受害者,接过穷苦人递来的粗糙杂粮、干瘪野果这类微薄贡品,也伸手饶恕过犯下过错的恶人。这双手触碰过人间万般的悲苦与不堪,接纳过无数份来自俗世的阴暗。

      越是见识得多,一种清晰的认知,便在我的心底一点点扎根,反复滋长,从最初一闪而过的念头,慢慢沉淀成笃定不移的信念。

      众生浑浊。

      世间绝大多数凡人,困在欲望、生存、情绪之中打转,无法挣脱。他们被贫穷逼迫,被愤怒驱使,被私心蒙蔽双眼。善念与恶念在他们的心底交织缠绕,没有纯粹的光明,也不全是彻骨的黑暗。一点苦难,就足以摧毁他们坚守许久的操守;一点微薄利益,便能够动摇他们本心。他们会记恨,会报复,会睚眦必报,会信奉以牙还牙。凡人的善恶标尺,永远缠绕着爱恨得失,个人喜怒永远凌驾于公理之上。他们做不到无条件的宽恕,做不到放下心中的怨怼,遇到伤害便想要还击,遭遇不公便渴求报复,这是根植在血肉之中,很难挣脱的本能。

      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遭受过伤害的受害者,得到公道之后,依旧想要加倍返还痛苦给加害者;受过贫苦折磨的人,一朝得势,转头便会压榨比自己更加弱小的旁人。仇恨就像藤蔓,从一个人身上蔓延到另一个人身上,循环往复,永无止境。

      可我不一样。

      我一遍遍在心底确认这件事,一遍又一遍向内叩问自己的灵魂。我不受这些俗世欲望裹挟,我的心底容纳得下他人的伤害,能够谅解作恶者背后的苦衷,能够压住报复的冲动,不以凡人的恩怨当做行事的准则。哪怕对方没有半分悔过,哪怕我的善意换来的是对方的侥幸与得寸进尺,我依旧可以守住宽恕。这份澄澈,是芸芸众生很难拥有的东西。

      世间遍地都是沉沦的人,遍地都是被欲望与苦难裹挟的灵魂,浑浊弥漫在村镇的每一个角落,飘荡在田野街巷,飘荡在家家户户的屋檐之下。那么,便需要有一个人,来承接这漫天污浊。

      一种沉重却又无比坚定的使命感,缓缓包裹住我的胸腔,沉甸甸压在胸口。俯身承载世间污浊,代神渡世,这不是我后天一时兴起选择的道路,而是与生俱来,落在我肩上的使命。神明高居九天之上,俯瞰尘世万千疾苦,却不会亲自踏足泥泞人间。祂降下教义,定下善恶的条文,可深陷苦难的凡人读不懂教义真正的深意。他们被情绪蒙蔽双眼,只会刻板机械的执行惩戒,以暴制暴,于是仇恨的循环就此生生不息。

      所以我要站出来,做神明落在俗世之间的媒介。

      凡人做不到的包容,由我来做到;凡人放不下的仇怨,由我来消解;凡人不肯饶恕的过错,由我来给予宽恕。世人将怨气互相抛掷,冲突不断滋生,而我承接下所有向外迸发的戾气。恶人不必承受过重的惩罚,苦命之人能够得到慰藉,让仇恨的链条在我这里断裂,不再继续传递下去。

      夜里的风穿过圣堂狭长的窗缝,呜呜作响,吹动我垂落的发丝,素白的衣摆随之轻轻晃动。我微微垂眸,继续向内审视自己的内心。我反复拷问自己,是否存有私怨,是否有过想要报复某个人的念头,是否会因为他人的冒犯而动怒。我细细筛过心底每一寸角落,搜寻潜藏的私心,搜寻凡人的情绪。若是心底升起一丝一毫凡人式的愤恨,我便要立刻压制、消解,把那一点俗世的情绪剔除干净,不允许它停留片刻。

      我回想起老神父尚在人世的时候,无数个黄昏,我们并肩站在圣堂的廊下,他会轻声提醒我,宽恕应当有边界,慈悲不可沦为毫无底线的纵容。如今圣堂只剩我一人,再也没有人在一旁轻声提点我的一言一行,再也没有人用老人历经世事的目光,帮我审视抉择。可我并不觉得这是一件憾事。老神父一生谨守教条,可他依旧带着凡人的局限,他会顾虑世俗秩序,会担忧纵容恶行带来的现实后果,他的慈悲,依旧被世间条条框框束缚。而我看得更远,我看见枷锁背后,每一个罪人背后被命运碾压的身不由己。

      偶尔,那些被我饶恕的人转头再次作恶,也会有细碎的质疑一闪而过,在心底轻轻跳动。可转瞬之间,我便将这份疑虑压下。人性的沉沦本就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扭转。我一次宽恕,无法立刻洗干净一个人的劣根,那是漫长的渡化,不是一次调解就可以大功告成。我的使命,不是强行把所有凡人立刻改造成善人,而是源源不断地给予包容,耐心等待迷途之人醒悟的那一日。即便他们迟迟不醒,我的宽恕本身,也已经完成了属于我的职责,我尽到了我的本分,结果如何,本就不由我掌控。

      圣坛前的烛火安静燃烧,蜡烛一寸寸消融,滚烫蜡油顺着烛台缓缓流淌,一滴一滴落下,凝结成一团团浑浊堆叠的蜡迹,如同世间源源不断滋生出来的罪孽,消去一部分,又会生出新的。我长久静坐于此,任由深夜的寒凉包裹躯体。白日里形形色色人的面孔在脑海来回闪过,哭喊的、愤怒的、狡诈的、悲苦的、虚伪的、无助的,一张张面孔轮番浮现。

      众生仍在浑浊之中浮沉,困在轮回般的苦难里面。

      而我,必须守住我心底这一份纯白。

      这份纯白不能被俗世的仇恨沾染,不能被凡人的得失动摇。我要不断俯身,去接住世间倾倒而来的污秽。别人不愿承受的恶意,我来承受;别人不肯给予的谅解,我来给予。

      代神渡世,这刻进骨血的使命,时时刻刻提醒着我,不能滑落回凡人的境地,不能沉沦进凡人爱恨纠缠的泥潭。

      我抬手,指尖轻轻抚过身前冰冷的圣坛石面。石面上沾染常年香火熏烤留下的淡淡烟火气息,凹凸不平,是一代代信徒长年跪拜摩挲打磨出来的质感。我能够想象往后无数个夜晚,往后岁岁年年,还会有无数个这样的深夜,我还会像今夜这般,独自坐在这里。在万籁俱寂之中,复盘白日人间的种种,向内剖开自己的心神,反复加固这份认知。

      周遭夜色愈发深沉,月亮缓缓向西偏移,月光的角度一点点倾斜。整座圣堂安安静静,只有烛火不停摇曳,光影在墙壁上来回晃动。外界的喧嚣全部隔绝在厚重高墙之外,只剩下我,我的心念,还有高悬之上沉默的神明。

      我清楚地感知到,这份念头不再是一时兴起的善念,它褪去最初柔软的善意外壳,化作坚硬沉重的执念,沉沉驻扎进我的心底。往后每一次遭遇冲突,每一次面对作恶之人,这份根植内心的认知,会率先跳出来指引我的选择。我是浑浊尘世之中,那一点固守的纯白,承担起承载万千苦难的责任。

      至于凡人是否懂得这份牺牲,是否懂得珍惜这份宽恕,似乎已经不再是最重要的事。我的行事,遵从的是我所领会的神明的心意,而非凡人们的理解与感激,不需要世俗给予我赞美与回报。

      夜风再度穿窗而入,吹得烛火剧烈晃动一瞬,火光骤然缩起,又重新燃起,光影在墙壁上扭曲翻涌。我闭上双眼,继续沉陷在漫长的自省之中,任由执念,一点点浸透血肉,渗透进我每一次呼吸,每一次抉择。漫长黑夜漫漫流淌,烛火继续燃烧,我依旧静坐于圣坛之下,与自己的心神对峙,一遍一遍夯实心中的信念,拒绝滑向凡人的浑浊。

      (全文714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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