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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神父离世,无人管束 春雨初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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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雨初歇,天光澄澈。
连日缠绵的雨雾尽数散去,暖融融的春日日光平铺在村镇每一寸土地上。被洪涝浸泡许久的泥土慢慢风干,街巷里残余的泥泞渐渐硬化,风拂过街巷时,再也闻不到浓重潮湿的腐腥气,只剩草木抽芽的清淡潮气。
经此一灾,整座村镇恢复得极快。坍塌的矮墙被乡民合力堆砌修补,冲毁的田垄被重新翻整,家家户户晾晒着被洪水泡坏的被褥衣物,破损的农具一一擦拭修缮。街巷间重新有了烟火喧闹,晨起耕作、午后开市、暮时归家,往日熟悉的安稳日常,一点点回归正轨。
集市重新热闹起来,挑着菜篮的农妇穿梭石板路,铁匠铺传出叮叮当当敲打铁器的声响,孩童挣脱长辈的手掌,在巷口追逐奔跑。经历过洪水劫数的人们,脸上多了一份劫后余生的松弛,相遇之时会互相问候灾后的境况,彼此交换少量粮食,诉说洪水来袭那日各自的恐惧与狼狈。人人心头的惶恐与阴郁,都在日复一日的暖阳与平稳生计里,缓缓淡去。
很多人路过圣堂大门,会下意识停下脚步,朝着彩绘玻璃的方向躬身致意。在大部分乡民的认知之中,这场灾难能够平稳渡过去,除却命运的侥幸,更多是得益于圣堂的庇佑,得益于长久驻守在此地的人。不少妇人会攥着微薄的钱币,踏入大门,献上香烛,祈求往后年岁风调雨顺,家人平安无灾。
唯独圣堂之内,始终萦绕着散不开的沉寂清冷。
这座镇守村镇数十年的圣堂,历来是双人居守。
老神父守经卷、守规仪、守圣堂代代相传的古老秩序,数十年如一日,晨昏诵经,打理殿务,规整教义,管束信徒言行。而我守人心、守苦难、守迷途众生,日日立于殿中,接纳所有前来倾诉、忏悔、求助的乡人,以温柔包容安抚所有躁动与落魄。
十余年来,一老一少,一规一慈,一严一柔,撑起整片村镇的信仰与安稳。
我入圣堂的年岁尚幼,父母早亡,流落街巷,是行将就木的老神父将我从街边带回。
彼时我身形瘦小,衣衫破旧,终日沉默寡言,怯于与人对视,饥寒无依,活得如同随风飘摇的野草。是他给了我干净的衣衫、温热的饭食、遮风避雨的居所,也是他手把手教我识字诵经,带我熟悉圣堂的每一条规矩、每一卷经册、每一项赎罪仪轨。
圣堂的冬日总是格外寒凉,石砌墙壁挡不住呼啸的北风,窗缝之间不断渗进刺骨的寒气。记忆里无数个寒冬清晨,天还未完全亮透,我便跟随在老神父身后,擦拭圣坛上的烛台,整理堆叠散乱的羊皮经卷。他会戴上磨损的老花眼镜,指尖抚过经文上褪色的墨迹,一字一句念给我听。烛火摇曳,把两个人的影子长长投在冰冷石墙上,那是我记忆里最安稳的一段时光。
他教我区分罪孽层级,教我知晓奖惩相衡,教我读懂经文里既有怜悯苍生的温柔,亦有规整世人的冷峻。他曾一页页翻着泛黄的羊皮古卷,耐心告诉我,神明的心意从不是一味纵容柔软,雷霆惩戒与春风宽恕,从来并存,缺一不可。
年少的我,悉数听从,恪守本分,谨守所有规条,不敢有半分逾越。那时候我面对前来忏悔的信徒,会严格依照经书上记载的方式,告知对方应当履行怎样的赎罪功课,忏悔、斋戒、祷告,一步一步,循规蹈矩。
年岁渐长,我见的苦难越来越多。
见贫者为衣食奔走,见弱者被境遇磋磨,见绝境之人步步失足,见无数凡人被刻板教条压得喘不过气。街市之上,我见过母亲因为孩子饥饿,偷偷拿走面包铺一小块面包,被店主当众斥责羞辱;见过男子被命运反复捉弄,勤勤恳恳劳作,却依旧逃不开穷困潦倒的命运。我心底的悲悯一日盛过一日,待人待事的分寸,也在无声之中慢慢偏移。
我开始习惯性优先体谅众生的难处,习惯性弱化过错的重量,习惯性以人心苦难,包容世俗过错。
这些细微的变化,镇上无人察觉。
乡民只看见我的温柔、我的宽恕、我的兜底,只懂得依赖、信赖、依附,从无人审视我的裁决是否失衡,无人察觉我的取舍早已偏离最初的教义规条。人们来到圣堂,越来越多的人不再畏惧赎罪所要付出的代价,他们只是来倾诉自身的苦楚,期盼得到一句谅解,一份宽慰。
唯有老神父,始终看得分明。
他从不对外言语,从不折损我在乡民心中的神圣威信,更不会当众驳斥我的决断。每一次我做出与教义相悖的宽恕裁决,每一次我搁置惩戒、包容过错,每一次我随心解读经文、取舍规条,他都只是在四下无人的圣堂内室,轻声与我闲谈提点。
洪涝之前,镇上惯偷屡次犯戒,民怨积深,我次次从轻饶恕,未加半分实质性惩戒。
当夜殿中烛火静谧,他手持扫帚清扫殿前香灰,动作缓慢苍老,语气平和无争,只淡淡同我说道:“宽恕需有尺度,屡教不改之人,若无约束,终会愈发肆意。人心向来畏规不畏慈,一味包容,难守秩序。”
彼时我垂眸听着,心底温顺应下,却并未真正放在心上。我只固执认为,少年孤苦无依,无路可走才会行差踏错,绝境失足,本该被体谅,本该被包容。
洪涝肆虐那几日,村镇人心大乱,人人自私自保,互相推诿争执,乱象丛生。我包揽所有残局,宽恕所有人慌乱中的失度与凉薄,尽数不予计较。
待灾势稍定,夜深人静,老神父坐在窗前,望着窗外尚未干涸的积水,低声对我道:“众生皆有惰性,皆有私念。你次次兜底,次次原谅,他们便会次次放纵。久而久之,便会以为无论何等过错,皆可被慈悲抹平。”
我依旧只是温顺聆听,依旧坚守自己的本心。
我看得见世人深陷绝境的惶恐,看得见凡人肉身的脆弱,看得见命运碾压之下众生的身不由己。我始终坚信,相较于冰冷刻板的规条,温柔的体恤与宽恕,才是渡化众生真正的本心。
他看着我执拗通透、毫无杂念的眼眸,终究只是轻轻叹息,不再多言。
他年事已高,身体早已衰败油尽。
数十年晨昏不休的操劳,加之洪涝期间日夜忧心村镇安危、忧心乱象蔓延、忧心我行事偏颇郁结于心,让他本就孱弱的身体彻底垮了下去。春寒反复侵骨,旧疾尽数复发,自洪涝落幕之后,他便彻底缠绵病榻,再无法起身诵经、打理殿务。
我停下了大部分外出事务,日日守在圣堂内室,晨昏不离。
我按时熬制汤药,细心擦拭打理,日日在床前诵经,为他安稳心神,涤荡尘虑。白日里,我静坐榻边,听他偶尔提起早年守堂的旧事;暮色时,我点燃灯火,静静守着他浅眠休憩。阳光从高高的窄窗落进来,在地面投下长条的光斑,光斑缓缓移动,一点点消磨掉整日的时光。很多时候房间里只有呼吸的声响,安安静静,没有多余交谈。窗外偶尔传来村镇遥远的人声,隔着厚重石墙,模糊微弱,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烟火。
我坦然知晓生老病死皆是人世定数,心态平和安稳,无大悲大恸,只一心尽力照料,让他晚年最后的时日,清净安稳,无病无痛,无牵无扰。我会将晒干的草药细细碾碎,混上温水,待药汁放至温热,再小心递到他唇边,尽量不让苦涩的药味过多侵扰他。
他的身体一日弱过一日。
起初尚能偶尔清醒言语,后来大多时日都处于昏沉浅眠之中,气息微弱,面目枯瘦,四肢日渐干瘪,往日温和有神的眼眸,常常半阖着,少有睁开的时候。
整座偌大的圣堂,彻底安静下来。
往日早晚交替的两道诵经声,只剩我一人的声线在殿中缓缓回荡。往日规整严谨的殿务打理,只剩我一人独自操持。偌大殿堂,香火依旧绵长,烛火依旧长明,只是再也没有那个苍老温和的身影,缓步穿行在廊柱之间。路过他往日常坐的读经座椅,座椅空空荡荡,椅面上还留着长久坐过留下的浅浅压痕,每每望见,心底只会浮起一层淡淡的怅然,却并不觉得撕心裂肺。那些一同度过的晨昏,已经沉淀成回忆,静静安放于心底深处。
春深之日,暖风穿窗,落了满室融融日光。
这一日午后,老神父难得神志清明,缓缓睁开了眼。
他枯瘦的手指微微抬起,轻轻攥住我垂在身侧的衣袖,力道极轻,几乎无力握紧。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温和慈爱,又压着数十年沉淀的深重忧心,气息微弱,一字一顿,缓缓开口。
“阿灵,我守圣堂数十年,守规条,守平衡,守教义公正,从来不敢偏私半分。”
“你心性至善,悲悯入骨,天生适合渡人,却也天生容易心软失衡。你见众生苦,便愿恕众生过,可人间世道,从来善恶相衡,奖惩相依。”
“我在一日,便能替你看着分寸,替你守住底线,替你纠正偏颇,不让你的慈悲泛滥成患。”
他微微喘息,目光沉沉望着我,嗓音干涩破碎。
“我去之后,圣堂无人再规你言行,无人再纠你裁决,无人再劝你取舍。经文由你解读,罪孽由你判定,善恶由你定论。”
“你要记得,慈不纵恶,善不废规。莫因一心怜苦,废了人间千古秩序。”
我垂首静坐,安静聆听他最后的叮嘱,神色温顺平和,轻轻点了点头。
我心底感念他养育教导之恩,知晓他所有担忧皆出于护我、惜我、盼我正道修行。只是我心底依旧笃定,自己的所作所为,皆是顺应本心的慈悲,皆是贴合善意的正道。
我不曾认为自己的宽恕失度,不曾认为自己的包容有错,不曾认为自己的取舍偏颇。
在我看来,世人苦难真切,过错皆有根源,绝境失足,本就值得体谅,值得原谅,值得给回头之路。
他望着我澄澈无波、毫无动摇的眉眼,眼底掠过一丝浅浅无奈,最终缓缓松开了攥着我衣袖的手。
眼皮缓缓垂落,微弱的呼吸一点点绵长、变淡,直至彻底平息。
一室暖阳,满室檀香,寂静无声。
侍奉我十余载、教导我十余载、管束我十余载的老者,就此安然离世,寿终正寝。
我静静坐在榻边,默然静坐许久,心底平静安宁,无汹涌悲恸,无慌乱无措。只是抬手,轻轻为他抚平衣襟,合上他未曾完全闭紧的眼眸,依着圣堂古老的仪轨,静静为他诵完最后一段安魂经文。经文的字句缓缓流淌在屋内,没有眼泪,没有颤抖,只有一份面对生命落幕的平静接纳。我将薄被仔细拉好,盖住他的肩头,将枕边散乱的经书一一收拢整齐。
老神父离世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座村镇。
乡民们络绎不绝赶来圣堂吊唁,手持清香,垂首默立,躬身祭拜。
年岁稍长的乡民,还记得老神父半生守堂的模样。记得他数十年如一日守着圣堂香火,规整信徒仪轨,宣讲教义规条,维系村镇安稳。年轻的晚辈,虽不曾深切体会他的付出,也感念他慈祥温和,待人宽厚。
祭拜的人络绎不绝,殿内香火鼎盛,人声肃穆。孩童被家中大人牵着手进入大殿,被勒令不许喧哗,懵懂地望着棺木的方向。不少妇人低声叹息,口中感念老者这一生的善举,诉说往后圣堂便只剩我一人苦苦支撑。
所有人都在缅怀老者的慈祥与坚守,感慨岁月无情,叹惜故人落幕。
可无人在意,无人深思,这一座维持数十年平衡的圣堂,自此之后,已然换了天地。
三日之后,葬礼依规举行。
我亲手打理好一切仪轨,遵从圣堂传承的古老规矩,送他最后一程,将他安稳安葬在圣堂后方的清净林地,草木环绕,清净安宁,远离尘嚣烟火。林间草木繁茂,四季皆有枝叶摇曳,恰好适合长眠。
墓碑立起,尘土落定,祭拜的乡民渐渐散去。
热闹肃穆的吊唁彻底落幕,喧嚣褪去,整座圣堂重新回归长久的、彻底的寂静。
白日天光落满空荡殿宇,夜里烛火独摇,檀香袅袅。
从此,偌大圣堂,再无双人相伴。
前后十数载,始终约束我、规劝我、提点我的人,彻底归于尘土。
往日里,每当我想要一味宽恕、一味包容、一味搁置惩戒之时,总会有一道温和的声音,轻轻提醒我分寸。每当我选择性解读经文、以己心取舍教义之时,总会有人默默看着,无声替我守住教义的公正。每当我过度兜底、过度纵容人性私念之时,总会有人轻声点醒我潜在的隐患。
那是我多年以来,唯一的分寸,唯一的收敛,唯一的制衡。
如今,所有约束尽数消散,所有规劝尽数归零,所有提点尽数终止。
整座圣堂,大大小小一切事务,尽数归于我一人执掌。
经卷释义、信徒忏悔、罪孽判定、赎罪功课、仪轨执行、殿务打理、物资调度、乡民纠纷调停、过错惩戒宽恕,再无第二人参与,再无第二人制衡。
所有规矩,由我执行。
所有经文,由我解读。
所有善恶,由我判定。
所有奖惩,由我决断。
我依旧每日按时晨起,清扫殿宇,擦拭每一处圣坛摆件,拂去彩绘玻璃窗台积攒的薄尘,点燃长明烛火,焚香诵经,一如往常。我会把散落的香灰仔细收进陶制器皿,把每一扇木窗开合调试,让通风冷暖维持适宜的程度,把圣堂大大小小细碎琐事,一桩桩亲手做完。
信徒前来忏悔过错、倾诉苦难、祈求宽慰,我依旧温柔相待,耐心倾听,温和开导。有人失足犯错,跪地求饶,哭诉家境贫寒、生计艰难、绝境无依,我依旧习惯性优先体谅其苦,弱化其过,从轻处置。
遇到教义条文与我本心慈悲相悖之时,我依旧依从自己的理念,挑选贴合悲悯本心的经文释义,规整处置方式,搁置冰冷刻板的惩戒规条。
只是从今往后,再也无人在夜深人静之时,轻声提点我失度。
再也无人看着我的裁决,默默替我补齐失衡的奖惩。
再也无人看着我的包容,悄悄替我守住松动的底线。
再也无人看着我的取舍,暗暗替我稳住偏移的正道。
我不必再顾虑任何人的规劝,不必再收敛自己的本心,不必再刻意贴合刻板教条。
我所有的判断,再无外力修正。
我所有的宽恕,再无边界束缚。
我所有的取舍,再无旁人制衡。
我依旧守着圣堂,守着香火,守着渡世的本心。
只是我的慈悲,从此无拘无束。
我的心软,从此无遮无拦。
我的裁决,从此独一无二。
殿内烛火摇曳,光影温柔绵长,落在我素白衣袍之上,干净无尘,澄澈安然。
我立于圣坛之前,望着空荡寂静的殿宇,心底一片安稳平和。
往后余生,圣堂由我独守,教义由我独行,众生由我独渡。
无人管束,便无人扰我本心。
无人规劝,便无人乱我道心。
无人制衡,便无人阻我慈悲。
整座村镇的善恶对错、人心秩序、规矩分寸,自此尽数落于我一念之间。
风穿空廊,寂然无声。
旧的约束彻底落幕,新的秩序,随我本心,缓缓而生。我静静伫立许久,抬手轻轻抚过冰凉的圣坛石面,仿佛在与一段逝去的岁月作别。殿外春风不停,人间烟火依旧熙攘,往来行人的脚步声断断续续从墙外传进来,而圣堂之内,属于我的时代,已经悄然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