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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洪涝过境,包揽残局 深冬余寒未 ...

  •   深冬余寒未褪,初春骤雨先临。

      连日来,整片村镇被阴沉天幕死死压住,铅灰色云层层层堆叠、密不透风,沉甸甸覆在山河之上,不见天光、不见风息、不见半分晴意。空气潮湿闷滞,泥土浸透水汽,街巷青石缝里常年凝着湿漉漉的冷意,草木尚未抽芽,天地间只剩一片压抑死寂的暗沉。

      谁也未曾料到,一场猝不及防的天灾,会以这般汹涌蛮横之势,撕裂初春的安稳。

      起初只是寻常绵绵春雨,淅淅沥沥,昼夜不歇。乡民只当是初春常态,照旧耕作起居、打理生计,无人放在心上。可雨势一日盛过一日,从细密雨丝转为瓢泼大雨,倾盆倾覆、昼夜不休。雷声滚滚碾过天际,轰鸣震彻四野,暴雨砸落地面,溅起层层浑浊水花,天地茫茫一片水雾苍茫。

      大雨连落七日,无一刻停歇。

      山间溪水暴涨、河道决堤,积蓄多日的山洪裹挟着泥土碎石、断枝残木,浩浩荡荡顺着地势奔涌而下,直直冲袭整片沿河村镇。

      洪涝,骤然过境。

      滔天浊水蛮横灌入街巷,漫过青石路面、淹过低矮院墙、涌入户舍庭院。浑浊黄汤翻滚汹涌,卷走百姓院中的柴火、囤粮、农具、杂物,冲垮老旧土坯院墙、泡软低矮房屋地基。沿街屋舍大半进水,家中被褥衣物、存粮积蓄、锅碗家什,尽数被洪水浸泡冲刷,或沉入水底,或随浪漂流,转瞬之间,尽数付诸东流。

      短短一日之间,往日烟火安稳、秩序井然的村镇,彻底沦为一片狼藉泽国。

      大水围城,断路、毁屋、失物、绝行。

      街巷被积水彻底覆盖,深浅难测,往日熟稔的巷道尽数被浑浊泥水淹没,分不清路沿、辨不出高低,随处可见漂浮的碎木、烂草、破损家什。不少年久失修的土屋被洪水泡松根基,轰然坍塌,断壁残垣浸泡在浑水之中,满目疮痍。沿河良田尽数被淹,土层被大水冲散,青苗连根烂尽,整年耕作期许彻底作废。

      天灾无情,横扫人间烟火,碾碎俗世安稳。

      待到雨势渐收、大水缓缓退去,留下的是满地泥泞、遍地狼藉、满目破败,以及一整个彻底崩盘、慌乱溃散的人间。

      积水褪去的街巷,厚厚淤泥铺满地面,湿滑黏腻、举步维艰。断木乱石堆积路旁,坍塌屋舍残垣林立,家家户户门前狼藉不堪,被水泡烂的衣物、发霉的粮米、破损的器具散落一地。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泥土腥气、潮湿腐气、破败荒芜的气息,死死笼罩整片村镇,压得人心头发沉、惶惶不安。

      比起满目可见的灾情破败,更可怕的,是骤然崩塌的人心。

      安稳顺遂之时,乡民邻里和睦、寒暄礼让、彼此帮扶,人人皆是和善温良模样。可当天灾骤临、家园损毁、生计尽失、前路茫茫,凡人心底最深层的怯懦、自私、推诿、狭隘,尽数被灾难撕开,赤裸裸暴露在破败人间之上。

      洪水肆虐的整夜,人人自顾逃命、自保求生。

      有人为了护住自家财物,冷眼旁观邻里家被大水淹透、家什漂流,不肯伸手相助;有人慌乱之中争抢高处干燥地块、抢夺仅剩的未损物资,排挤老弱、不顾孤寡;有人见邻屋坍塌、财物尽失,暗自庆幸自家侥幸躲过,心底生出隐秘的侥幸与凉薄;更有甚者,慌乱逃难之时,为求自保推搡旁人、争先逃窜,将邻里情谊、乡土情分尽数抛诸脑后。

      大水退去,残局落地,没有同舟共济的温情,没有携手救灾的同心,只剩漫天遍野的慌乱、怨怼、争执与推诿。

      整片村镇彻底陷入混乱躁动。

      家家户户皆有损失,人人心底皆是不甘。失了屋舍的人痛哭流涕、绝望瘫软;损了存粮的人焦躁怒骂、满心惶惑;毁了良田的人颓然无力、前路茫然。绝境当前,无人自省天灾无常,无人坦然接纳灾厄,所有人都在拼命向外归咎、拼命推诿责任、拼命找寻宣泄怨气的出口。

      邻里之间彼此争执、互相指责。

      有人怪罪邻人昨夜封堵院门不当,导致积水倒流、淹进自家屋舍;有人埋怨街坊逃难之时争抢道路,害得自家来不及抢救财物;有人指责村中值守之人预警太晚、巡查不力,致使灾情扩大;有人互相猜忌旁人私藏物资、抢占便利,怨怼世道不公、邻里不义。

      琐碎争执、激烈怒骂、冷眼猜忌、彼此推诿,此起彼伏、遍地皆是。

      老弱无助者坐地哭泣,壮年焦躁者互相争执,怯懦畏缩者闭门不出、不敢面对残局,贪心自私者暗中捡拾漂流物资、私藏得利。

      人心涣散、秩序崩塌、温情尽失、乱象丛生。

      整片村镇如同散沙一盘,无人统筹、无人安抚、无人收拾残局、无人稳住人心。人人陷在自我的损失与绝望里,只顾宣泄情绪、推卸过错、计较得失,无人顾全大局、无人体恤众生、无人牵头扛起灾后残局。

      俗世众生的局限与凉薄,在天灾绝境之中,展露得淋漓尽致、分毫毕现。

      我立于圣堂高台之上,静静俯瞰下方满目疮痍、人心溃散的村镇。

      圣堂地势偏高、根基稳固,加之平日养护得当,此番洪涝之中未曾受损分毫,依旧安然伫立在整片破败天地之间,洁净肃穆、安稳沉静,如同浊世残局里唯一不曾倾覆的净土、唯一不曾摇晃的支点。

      我静静望着下方满地泥泞、遍地狼藉,望着乡民彼此争执、互相指责、慌乱绝望、自私自保的模样,心底无半分厌弃、无半分苛责、无半分鄙夷。

      我全然理解、全然体谅、全然接纳。

      凡人肉身脆弱、心性薄弱、眼界狭隘,一生依附烟火安稳、依附家园生计、依附俗世依托而活。骤然遭遇滔天天灾,家园破碎、财物尽失、前路茫茫,瞬间失去所有安稳依托,心神慌乱溃散、行为失度失常、心性自私自保,皆是最真实、最寻常的凡人本能。

      绝境之下,众生皆苦。
      慌乱之中,众生皆私。

      他们的争执不是本性恶劣,是绝境惶恐无处宣泄;
      他们的推诿不是刻意凉薄,是凡人自保本能驱使;
      他们的自私不是心性歹毒,是骤然失据、心神崩毁的无可奈何。

      我见过疫病隔离之时世人的弃难自保,见过贫苦绝境之人失足作恶,见过命运碾压之下信徒的背弃渎神,早已看透——凡人所有失度、所有过错、所有凉薄、所有自私,皆有绝境可原、皆有苦难可谅、皆有无明可恕。

      旁人看见人心败坏、乱象丛生、众生不堪。
      我看见众生脆弱、绝境惶惑、身不由己、命途多艰。

      故而,对于洪涝绝境里,所有人慌乱之下生出的自私举动、争执行径、推诿过错,我尽数包容、尽数宽恕、尽数接纳,不责、不怨、不斥、不罚。

      俗世无人稳住残局,我来稳住。
      俗世无人安抚人心,我来安抚。
      俗世无人统筹灾后,我来统筹。
      俗世无人包容众生,我来包容。

      天灾残局沉重浩大,人心溃散千疮百孔,无人承接、无人扛起、无人收拾,那便由我一人,全盘包揽、独自兜底、孤身扛起整片人间破败。

      我换下素白长袍,着一身简洁素衣,独自走下圣堂高台,踏入满是泥泞的街巷之中。

      湿冷泥水浸透鞋袜,泥泞沾裹裙摆,寒风裹挟潮湿水汽扑面袭来,满目破败荒凉,耳边尽是啼哭、争执、焦躁、绝望的嘈杂声。

      我立于混乱街巷中央,身姿安稳、神色平和、语调沉静,轻轻压下整片村镇的躁动慌乱。

      “诸位稍安勿躁。”

      清浅温柔的声音,穿透漫天嘈杂纷乱,稳稳落进每一个惶惑不安的人心底,带着安定一切的力量。喧闹争执的街巷,竟在瞬息之间,骤然寂静无声。

      所有焦躁怒骂的人、痛哭绝望的人、争执推诿的人、闭门怯懦的人,尽数下意识停下手边动作,纷纷转头,望向泥泞之中安然伫立的我。

      满目狼藉、遍地破败、人心溃散的绝境里,我一身素衣、眉眼温柔、沉静安然,仿佛浊世残烬里唯一不灭的微光,唯一不倒的支撑,唯一安稳的归宿。

      所有人眼底的焦躁、惶恐、怨怼、慌乱,在望见我的那一刻,悄然褪去大半。

      我静静环视众人,声音温柔却笃定,缓缓安抚所有人濒临崩毁的心神。

      “天降洪涝,天灾无常,非人力可控、非人事可咎。家园损毁、财物流失、生计受挫,皆是众生共历劫难,无人有意、无人过错、无人应当追责。”

      “绝境慌乱,自保为本,人心惶惑、举止失度、彼此争执、私心取舍,皆是凡人常态,我尽知、尽谅、尽恕。过往慌乱之中所有失当之举、自私之行、推诿之言,一概不究、一概宽恕、一概翻篇。”

      一句宽恕,轻轻抹去所有人心底暗藏的愧疚、所有人行为的过错、所有人彼此纠葛的怨怼。

      所有人悬在心头的大石骤然落地,紧绷多日的心神彻底松弛。他们不必再互相猜忌、不必再彼此指责、不必再纠结对错、不必再惶恐追责。

      绝境里的私心可恕,慌乱中的失度可原,争执中的偏颇可谅。

      我温柔抚平所有人心底的戾气与不安,随即有条不紊、从容不迫,独自统筹起整片村镇繁杂浩大的灾后残局。

      无人牵头,我便自立为主;
      无人分工,我便逐一排布;
      无人操劳,我便亲身奔走;
      无人体恤,我便全盘顾全。

      我先安抚老弱孤寡、无依无靠、受灾最重、绝境最惨的人家。将屋舍彻底坍塌、无处容身的老者幼童、孤苦妇人,尽数妥善安置在圣堂宽敞干爽的大殿偏廊,铺好干净被褥、隔绝湿冷寒气,亲自温声宽慰,消解他们无家可归的绝望惶恐。

      再统筹青壮年乡民,合理划分劳作分工。一部分人清理街巷淤泥碎石、搬运断木残垣、疏通积水通道,打通村镇闭塞通路;一部分人排查屋舍安危,区分危房与可修缮屋舍,避免余灾伤人;一部分人集中收拢未损毁粮食、干净水源、可用物资,统一分配、按需补给,杜绝私藏争抢、杜绝分配不均。

      灾后事务繁杂琐碎、千头万绪,一桩桩、一件件,沉重冗杂、耗费心力。

      从街巷清淤、危房排查、通路疏通,到物资收拢、人口安置、温饱补给;从人心安抚、矛盾化解、争执调停,到灾后修缮、秩序重建、生计重整。所有细碎繁杂、所有沉重劳累、所有无人愿扛的琐事,我一一过问、一一统筹、一一落地、一一兜底。

      我日日踏泥泞、走残巷、巡遍整片受灾村镇,晨昏不怠、日夜不休。

      我见过凌晨最湿冷的残雾,踏着满地寒霜泥泞,核查受灾户数、清点损失情况;守过日暮最暗沉的暮色,伴着残风湿冷,安抚啼哭孩童、宽慰绝望乡民、调解邻里余争。

      有人受灾崩溃、消极摆烂、不愿劳作、自暴自弃,我耐心宽慰、温柔劝导,抚平颓靡心性,唤起求生底气;
      有人私心未消、计较得失、暗自不甘、心生怨怼,我包容体谅、温柔开解,消解狭隘执念,稳住人心秩序;
      有人怯懦畏难、惧怕劳累、避重就轻、不愿出力,我不予苛责、不予强求,依旧温柔包容,慢慢引导众人各司其职;
      有人彼此存隙、心存芥蒂、暗藏争执、不肯相让,我居中调停、温柔化解,抹平所有隔阂,重塑邻里和睦。

      我宽恕所有人的私心、包容所有人的怯懦、体谅所有人的慌乱、承接所有人的绝望、抚平所有人的戾气。

      众生不肯原谅彼此的凉薄,我来原谅;
      众生不肯包容彼此的过错,我来包容;
      众生不肯释怀绝境的损失,我来宽慰;
      众生不肯扛起灾后的残局,我来扛起。

      连日操劳、连日奔走、连日承接漫天负面情绪、连日包容遍地人心残缺。

      整片村镇的灾后重担、所有人心慌乱、所有残局破败、所有人性残缺,尽数压在我一人肩头、落在我一人身上、由我一人全然包揽。

      乡民只需放下执念、放下争执、放下惶恐,跟随我的步调、依托我的安稳、信赖我的慈悲,便可慢慢走出天灾绝境、慢慢重建家园秩序、慢慢重拾烟火安稳。

      时日缓缓推移,在我日复一日的统筹安抚、躬身操劳、温柔兜底之下,原本混乱溃散、满目疮痍的村镇,一点点重归安稳、重归秩序、重归平和。

      街巷淤泥尽数清理,积水尽数疏通,破败杂物尽数规整;危房妥善隔离,可修屋舍逐步修缮;物资按需分配,人人温饱有依、居所有靠;邻里争执尽数消解,人心戾气尽数抚平,涣散人心尽数凝聚。

      曾经互相推诿、彼此猜忌、自私凉薄的乡民,彻底被我日复一日的温柔付出、无差包容、全盘兜底彻底折服、彻底信服、彻底依赖。

      他们亲眼看见:

      灾难来临之时,所有人只顾自保、四散慌乱、互相推诿、争执不休。
      唯独我,不惧泥泞辛劳、不避繁杂重担、不怨人性凉薄、不责众生残缺,孤身立在绝境中央,包揽所有残局、稳住所有人心、撑起整片破败人间。

      我不似凡人,遇灾则慌、遇难则避、遇苦则怨、遇失则争。
      我始终安稳、始终温柔、始终包容、始终承担、始终兜底。

      在这场浩荡天灾、破碎残局之中,我不再只是受人敬畏的圣女,不再只是传道渡人的神明代言人。

      我成了整片村镇唯一的底气、唯一的依托、唯一的救赎、唯一的精神支柱。

      所有人心底,对我的敬畏、信赖、依赖、臣服,抵达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他们彻底放弃了自我判断、彻底放弃了彼此制衡、彻底放弃了俗世规则。
      他们笃信,只要有我在,天灾可渡、绝境可平、残局可收、人心可安、世间可暖。

      只要我宽恕,过错便不算过错;
      只要我包容,人性便可以残缺;
      只要我承担,众生便可以怯懦;
      只要我兜底,人间便可以破败。

      可无人深思,这份万民臣服、全民依赖、全盘托付的背后,是何等失衡的世道、何等倾斜的善恶、何等危险的纵容。

      我依旧本心澄澈、毫无所觉,依旧笃定自己所行皆是慈悲、皆是包容、皆是渡人正道。

      我依旧认为,凡人绝境自私理所当然,人心慌乱失度无可厚非,众生残缺过错尽数可恕。

      我包揽残局、包揽苦难、包揽戾气、包揽残缺、包揽所有人间不堪,一次次为无常天灾兜底、为凉薄人性兜底、为众生过错兜底。

      我温柔填平了天灾的残酷,包容了人性的弱点,稳住了涣散的人心,重建了破败的秩序。

      可我始终不曾质问:为何苦难只压凡人,为何绝境只磨众生,为何人性需要屡屡被包容,为何过错永远可以被宽恕。

      我接纳一切破败,却从不撼动宿命;
      我包容一切残缺,却从不质疑天道;
      我兜底一切残局,却从不更改规则。

      我越是温柔包揽、越是无度宽恕、越是全盘包容、越是孤身兜底,众生便越是习惯依赖、习惯怯懦、习惯自私、习惯被原谅、习惯有我兜底。

      善意无制衡,便是纵容;
      慈悲无底线,便是隐患;
      包容无分寸,便是崩坏。

      这场洪涝残局,我孤身扛起、温柔渡尽、全盘包揽,稳住了一时人间安稳,却悄悄养出了整片村镇全然依赖、肆意残缺、恃善任性的人心底色。

      往后众生,遇事先慌、遇难先避、有错先待我宽恕、有乱先待我摆平、有残局先待我包揽。

      世人愈弱,我愈强;
      世人愈私,我愈容;
      世人愈溃,我愈稳。

      温柔兜底的尽头,是无人制衡的神权、无人撼动的凌驾、无人察觉的崩塌。

      暮色落定,修缮一新的村镇渐渐亮起零星灯火,烟火气息缓缓复苏。

      我立在重整完毕的街巷尽头,望着重归安稳的人间、重归平和的人心,心底依旧澄澈安然、笃定平和。

      我依旧以为,我渡尽灾厄、抚平乱象、包容众生、稳住人间,是此生最温柔、最公正、最贴合神明本心的修行。

      却不知,一场洪涝、一次包揽、一番无度宽恕,
      已然让整片人间,彻底养成了依附我的慈悲、纵容我的偏私、信赖我的裁决、臣服我的本心的绝对定式。

      善恶的天平,早已在我一次次温柔兜底之中,彻底倾斜。
      秩序的根基,早已在我一次次无度包容之中,悄然松动。
      崩坏的隐患,早已在万民极致依赖之中,深深扎根。

      风雨平息,残局落定。
      世人皆安,唯祸暗生。
      慈悲愈盛,崩塌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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