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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善恶天平,自我校准 老神父落土 ...

  •   老神父落土之后,暮春的风日日拂过村镇街巷。

      洪涝彻底远去,大地回温,草木疯长,田垄间铺满新生的青苗。街巷的泥泞被彻底风干,石板路恢复了往日的平整光洁,家家户户的院角都冒出细碎野花。村镇彻底挣脱灾厄的阴霾,烟火蒸腾,人声喧闹,日复一日恢复着最寻常的人间百态。

      只是偌大的圣堂,永远少了一道苍老的身影。

      再无人晨昏与我相伴,再无人深夜轻声提点我的偏颇,再无人悄悄替我稳住教义与慈悲之间的平衡。所有经卷解读、所有过错判定、所有宽恕与惩戒,完完全全落于我一人之手。

      我依旧维持着日复一日的作息,晨起扫殿、焚香诵经、静立迎候信徒。白日接纳所有前来倾诉、忏悔、求助的乡民,夜色降临便独守空荡殿堂,伴着烛火檀香静坐整夜。外在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依旧是多年来温柔悲悯的圣女模样,无半分异样。

      无人知晓,失去唯一管束的我,心底那杆衡量善恶的天平,正在一点点挣脱旧有教义的桎梏,缓慢且坚定地,完成属于我自己的重新校准。

      从前有老神父在侧,我行事始终存有三分顾忌。即便心底悲悯泛滥,即便总想体谅众生苦难、包容世人过错,也会下意识收敛分寸,贴合经文里奖惩相衡的规矩,不敢全然随心。

      如今束缚尽散,我得以跳出刻板条文,真正用自己的双眼去看人间,用自己的本心去丈量善恶。

      灾后的村镇,最是能窥见人间最赤裸的不公。

      安稳顺遂的日子里,人人藏起私心劣性,守着体面规矩,善恶边界模糊不清。唯有历经天灾洗牌,命运的偏颇、世道的不公、人心的参差,才会毫无遮掩地铺展在烟火人间里。

      镇子东头的陈姓农户,是整片村镇里最勤恳本分的老实人。

      他年近四十,为人木讷敦厚,一生不曾与人争执半句。邻里有难,但凡他力所能及,必倾力相助;乡里公益,他从不推脱缺席。数十年安分守己,恪守所有教义规条,虔心敬奉圣堂,岁岁焚香祷告,从无偷盗狡诈、从无自私凉薄、从无违逆本心的恶念。

      洪涝来临之前,他靠着几亩薄田勤恳度日,省吃俭用,勉强维持一家温饱。日子清贫,却安稳踏实。他始终笃信,守善守德、勤恳向善,终能得岁月善待,得天道公允。

      可命运从未对安分良人心软半分。

      那场滔天洪涝,冲毁了他家全部田亩,淹塌了半边院墙,家中囤存的整年粮食尽数泡烂流失。灾劫过后,别家或多或少都有留存,唯有他忠厚老实,灾时只顾着帮邻里转移物资、救助老弱,全然不顾自家财物,最后落得一无所有。

      本以为灾后勤恳复耕,总能慢慢熬过难关。可祸事接踵而至。

      开春回暖之时,家中仅有的两头耕牛突发急症,一夜之间暴毙而亡。耕牛是农户立身根本,没了牲畜,偌大田地便无人耕种。他咬牙借遍邻里钱财,想要重新购置牲畜,勉强支撑生计,偏偏幼子又突发高热,缠绵病榻数日不退。

      贫寒家境雪上加霜。

      为给孩子求医抓药,他变卖了家中所有值钱物件,掏空了所有积蓄,昔日简朴的家徒剩四壁,空空落落。白日里,他徒手翻耕土地,十指磨出层层血茧,脊背被春日烈阳晒得黝黑脱皮,日日从拂晓劳作至暮色沉沉,不敢有半分停歇。夜色降临,他又寸步不离守在幼子榻边,彻夜不眠,温水喂药、贴身照料。

      我时常在晨间祷告时分看见他。

      他总是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鞋边沾满泥土风尘,脊背佝偻,眉眼覆着化不开的疲惫与憔悴。每次踏入圣堂,他都会郑重净手,屈膝长跪,额头虔诚抵在冰凉的石砖之上,一字一句,轻声祷告。

      他从不怨天尤人,从不哭诉命运不公,从不质问天道为何苛待善人。

      他所求从来微薄卑微,不求富贵顺遂,不求一帆风顺,只求幼子安康,只求风调雨顺,只求自己勤恳劳作,能换一家人活下去的资格。

      他跪在殿中良久,起身之时双腿僵直麻木,身形摇摇欲坠,眼底满是茫然与困顿。数十年行善积德、勤恳安分,换来的却是家徒四壁、灾病缠身、步步绝境。

      这般纯良守善之人,日日受难、步步煎熬,被命运反复磋磨,被生活反复碾压,从未得到半分眷顾与优待。

      而与他遥遥相对的,是镇上那名无人管束的流浪少年。

      少年无父无母,自幼流落村镇街头,无人教养、无人管束、无人引路。从前屡次偷盗邻里财物、骗取老人零钱、偷懒耍滑、游手好闲,屡屡触犯乡规教义,次次被乡民扭送圣堂惩戒。

      过往数次,我皆念他身世孤苦、无依无靠,世间无人予他温暖、无人教他正道、无人给他生路,次次从轻发落,尽数宽恕包容,耐心劝导,从未施以半分惩戒。

      老神父在世时,总会私下提点我不可纵容太过,可如今无人规劝,无人制衡。

      这名少年深谙我的慈悲心软,摸清了我永远宽恕绝境失足者的本心,愈发肆无忌惮,无所顾忌。

      灾后百废待兴,人人勤恳劳作、奋力自救,唯有他终日游荡街巷,不事劳作。白日穿梭在集市巷口,伺机偷窃摊贩果蔬零钱,哄骗孩童手中糕点零食;夜里躲在废弃屋舍偷懒休憩,肆意度日,逍遥自在。

      乡民屡屡受损,怨声载道,数次结伴前来圣堂控诉他的恶行。

      有人丢了灾后好不容易置办的农具,有人被偷走糊口的粮食,有人被他骗取辛苦攒下的零碎钱币。众人满心愤懑,恳切祈求我施以严惩,规□□气,惩戒恶徒,以正人心秩序。

      所有人都觉得,作恶者必遭天谴,必受惩戒,必无善果。

      可现实偏偏相悖。

      少年作恶不断,却从无灾厄缠身。他不用下地劳作受苦,不用为生计奔波焦虑,不用承担家庭重担,不用承受病痛灾厄。靠着投机取巧、偷盗哄骗,日日有吃食、夜夜有安处,日子过得远比勤恳安分的农户松弛自在、安稳逍遥。

      他肌肤白净,无劳作风霜,眉眼鲜活,无生活重压,终日嬉笑游荡,无忧无虑。

      我日日立于圣堂殿前,静看人来人往,将这极致刺眼的人间反差,一遍尽收眼底。

      守善者,步步绝境,苦难缠身,岁岁煎熬。
      作恶者,逍遥自在,无灾无难,顺遂度日。

      起初,这般赤裸裸的天道失衡,让我心底生出绵长且真切的困惑。

      我自幼熟读经文,熟记教义里所有关于善恶报应的字句。经卷白纸黑字,字字笃定,言明天道公允、赏善罚恶、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神明高居云端,俯瞰苍生,定能规整善恶、平衡祸福、公允待世。

      可我亲眼所见的人间实景,与经文道义截然相悖。

      我无数个深夜独坐空荡殿堂,对着摇曳烛火、袅袅檀香,反复翻阅泛黄经卷,一遍遍寻觅答案。我试图说服自己,天道轮回、报应悠远,善恶清算不在当下,而在来日彼岸。

      可看着农户日日煎熬、濒临绝境,看着少年日日作恶、安稳逍遥,我心底的疑惑越来越深,越来越重。

      若是所有公允都要寄托于死后虚无的彼岸,那活着的善人,所受的无尽苦难、无尽磋磨、无尽委屈,又该由谁弥补?
      若是现世永远善恶颠倒、福祸错位,那凡人坚守善良、恪守本心、勤恳向善的意义,又在何处?

      连日观察,连日沉思,连日目睹人间不公,我心底的迷茫一点点散去,最终彻底沉淀,生出一份无比坚定、无比笃定的决断。

      天道高远,神明淡漠,云端之上的公允,终究照不彻凡尘人间的疾苦。

      经文刻板,规条冰冷,固有善恶标尺,终究平衡不了现世错位的福祸。

      既然天道失衡,既然世道偏颇,既然良善无佑、恶者无忧,那便由我来补全这份缺失的公允。

      既然天地不能善待苦善之人,那我便加倍善待。
      既然天地纵容作恶之人,那我便加倍包容。

      我要亲手推翻世间固有的善恶标尺,抛开经文刻板的奖惩规条,以我本心悲悯,重新校准属于这片村镇、属于我执掌之下的善恶天平。

      心念既定,再无迷茫,再无动摇。

      此后对待所有安分守善、命途坎坷的苦命之人,我尽数加倍体恤、加倍温柔、加倍庇护。

      陈农户再来圣堂祷告之时,我不再只是单纯倾听他的愁苦,不再只是口头宽慰他的煎熬。

      我亲自前往圣堂储物偏殿,清点灾后留存的储备物资,精心挑选饱满谷物、干燥草药、御寒粗布,细细打包妥当。待他祷告完毕,我轻声唤住他,将物资尽数赠予他手中。

      我温声安抚他紧绷绝望的心神,告诉他,他一生向善、勤恳赤诚,从未负过世间分毫,世间与天道亏欠他的所有安稳,我来尽数弥补。

      他愣在原地,眼眶泛红,常年被苦难压垮的眼底,第一次生出细碎的光亮。他连连躬身致谢,手足无措,反复诉说自己无以为报。

      我只是轻轻摇头,安抚他安心照料幼子,安心耕作度日,往后但凡有难处,尽可前来寻我。

      往后时日,我格外留心他一家境况。听闻他幼子病情反复,我亲自筛选温和稳妥的草药,日日整理妥当,赠予他居家调理;听闻他无牛耕地,我召集村镇青壮年,私下嘱托众人无偿帮他翻耕田亩,解他燃眉之急。

      我将最多的温柔、最多的体恤、最多的庇护,尽数倾斜在这些被命运苛待、被世道辜负的善人身上。

      他们守善一生,从未被天地善待,那我便倾尽圣堂之力,予他们安稳、予他们慰藉、予他们偏爱。

      而对待所有失足作恶、私心泛滥之人,我依旧坚持本心,选择加倍包容、加倍宽恕。

      那名流浪少年依旧恶习不改,日日游荡作恶,乡民的控诉从未断绝。

      每日都有愤愤不平的村民踏入圣堂,一一细数他的罪状,字字恳切,句句委屈,只求我秉公惩戒,还世间公道。众人反复诉说纵容即是养恶,反复劝我规整规矩,严惩劣行。

      所有人都在用世俗的善恶标准、经文的惩戒规条,要求我惩罚恶徒、匡正秩序。

      可我看见的,从来不止他当下的恶行。

      我看见他无父无母、颠沛流离的童年,看见他无人引路、无人教化的孤苦,看见他自幼混迹市井、浸染寒凉恶意的出身。他从未被世间温柔以待,从未被人教以正道,从未拥有安稳生路、向善根基。

      世人只看见他作恶的果,我看见他苦难的因。

      我深知,若是生来便有安稳家境、良人引导、温暖庇护,无人愿意天生堕落、天生狡诈、天生作恶。

      他的恶,是世道造就,是命运造就,从来不是单一的本心歹毒。

      故而面对所有乡民的控诉,我始终温柔劝解,不动分毫惩戒之心。

      我耐心安抚众人的愤懑,一遍遍向乡民解释,少年身世凄苦、无路可走、无书可读、无人教诲,失足犯错皆是绝境使然,本心未泯,尚有回头余地。

      世人要罚,我偏要恕。
      世人要责,我偏要容。

      每当少年再次被乡民扭送至圣堂,面对众人的斥责与怒骂,我依旧屏退所有人,独留他在安静殿中,轻声细语劝导,耐心听他辩解诉苦,包容他所有顽劣、所有私心、所有劣行。

      无论他屡教不改多少次,无论他作恶多少次,无论乡民怨气多重,我始终如一,宽恕到底,包容到底,从未有过半分厌弃、半分苛责。

      旁人越是痛恨他的恶行,我越是体恤他的孤苦。
      旁人越是要求严惩追责,我越是选择温柔包容。

      我彻底摒弃了经文里奖惩相衡的刻板规矩,彻底推翻了世俗里善恶有报的固有认知。

      我亲手搭建起全新的、只属于我一人的善恶尺度。

      良善受苦,我便以偏爱补其苦。
      恶人沉沦,我便以宽恕容其罪。

      我以为,这才是真正的公允,真正的慈悲,真正能弥补天道失衡的正道。

      旧的教义规条太冰冷,旧的善恶天平太刻板,旧的天道轮回太遥远。

      世人苦苦坚守善良,换来满身疾苦,不该再被冰冷规矩苛求完美。
      世人深陷绝境失足,生来命途坎坷,不该再被世俗规则赶尽杀绝。

      往后圣堂之内,善恶不由天定,不由经文定,不由世人舆论定。

      善恶由我心定。

      我伫立在彩绘玻璃洒落的斑斓光影之中,日日看着人间善恶起落,心底无比澄澈笃定。

      我亲手校准的天平,一端盛满对苦善之人的万般偏爱,一端盛满对失足之人的无尽宽恕。

      无人管束我的取舍,无人纠正我的偏颇,无人打破我的笃定。

      暮春风声温柔,殿内烛火长明,檀香袅袅不散。

      我彻底摆脱了所有外界桎梏,以一己悲悯,抗衡世间失衡的天道。

      只是此刻的我全然不知,我自以为的弥补公允、自我校准,从来不是平衡善恶。

      我只是亲手,将善恶的砝码,彻底挪离了公正的轨道,一点点推向无可挽回的偏颇深渊。

      温柔无度的偏爱,会养出良人的依赖。
      无边无际的宽恕,会惯出恶人的猖狂。

      天道的失衡未曾被弥补,人间的秩序,已然在我亲手校准的善恶天平里,悄然倾斜崩塌。

      村镇里的日子一天天缓慢推进,我对两类人的态度差异,渐渐被更多乡民清晰察觉。

      安分守己、一生向善的穷苦百姓,但凡登门求助、诉苦、祈求庇护,我永远极尽温柔,有求必应,物资、宽慰、帮扶从不吝啬,尽最大力度抚平他们命运里的伤痕。

      可但凡游手好闲、贪私耍滑、屡次犯错之人,哪怕恶行确凿、伤害旁人确凿、屡教不改确凿,我依旧保持宽容,不罚不责,只劝导、只原谅、只给予改过的空当。

      起初众人只是暗自疑惑,不敢直言置喙。

      在乡民固有的认知里,圣堂惩戒恶人、褒奖善人,是亘古不变的规矩,是老神父守了一辈子的秩序。可如今这套规矩在我手中彻底翻转,世人渐渐分不清何为对错、何为奖惩、何为规矩。

      不少忠厚百姓私下闲谈,语气里带着淡淡的茫然与委屈。

      他们勤恳一生、恪守教义、敬畏圣堂、从不逾矩,却命途坎坷、苦难缠身。

      反观那些游手好闲、偷摸作恶、不顾邻里情面的人,反而次次被轻饶,次次被包容,次次不受代价惩罚。

      有人私下低语,如今的圣堂,似乎不再惩恶扬善,只是一味怜苦、一味恕罪。

      可他们不懂,我所看见的,是他们看不见的深层宿命。

      他们看见的是当下的对错纠纷、眼前的得失恩怨、一时的善恶表象。

      我看见的是贯穿一生的出身差距、命运偏颇、原生寒凉、无路可走的绝境底色。

      我依旧日日端坐殿前,听尽万人苦,容尽万人错。

      有老实百姓私下心生酸涩,默默感慨自己守善无用,勤恳无用,虔诚无用,终究抵不过旁人一次失足的可怜。

      也有狡黠之人渐渐摸清规律,笃定只要摆出可怜姿态、哭诉命途多难,无论犯下何等过错,皆能被圣堂宽恕赦免。

      人心的变化,在烟火市井里悄然滋生、悄然蔓延、悄然变质。

      而我站在圣堂高处,只当这一切,都是天道失衡太久、人间积怨太深所需的必经矫正。

      我依旧笃定,我的偏爱与宽恕,是唯一能弥补天地不公、抚平人间疾苦的正道。

      无人动摇我,无人纠正我,无人再敢拦住我逐渐偏移的善恶尺度。

      我的天平,彻底牢牢锁死在我本心认定的慈悲之中,再无半分公允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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