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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寒秋伐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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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坑的秋天,走得比别处更急一些。
仿佛头一天山上的叶子还红着、黄着、层层叠叠地铺满了整个山坳,第二天一场北风刮过来,便落了大半。剩下的那些在枝头苦苦地撑着,又撑不了几日,便也纷纷扬扬地坠了下来,铺在石阶上、溪沟里、祠堂的瓦檐上,踩上去窸窣作响,那声音比从前更脆了些,像是枯透了的骨头,一碰就碎。
日子一天比一天冷了。早晨推开祠堂的门,迎面而来的风里裹着一层细细的霜气,扎在脸上生疼。窗台上那盏油灯的火苗也比从前小了些,要拨好几下才能重新亮起来。我们开始烧柴取暖了,祠堂正堂里垒起一个简易的灶膛,每天早晚烧一盆火,大家便围着那盆火坐着,把手掌摊开在火苗上方烤着,看指尖上那些冻裂的细口子在热气的烘烤下慢慢变得柔软。
冬天要来了。
入冬前的准备工作比秋收还累人,而最累的是上山伐木和扛树。
木材是深坑队的主要经济收入,砍树、扛树便是秋冬时节最重的活计,也是挣工分的大好时机。队里采取计件工分,多劳多得。深坑的人特别有力气,妇女能扛两百六七十斤,男人能扛三百多斤。一百斤树三分工,一个男劳力一天扛五六趟,能挣五六十分,折合五块钱左右,抵得上平时干十几天的活。全队男女老少都铆足了劲往山上赶。
我们几个知青自然也不能落下。张静文力气最大,头一天便扛了一百二十多斤的杉树,一天五趟下来合计六百多斤,折算工分十八九分,快赶上本地妇女的水平了。郑倚静扛的一百斤出头,一天五趟合计五百多斤,折算十五分上下,也远远高出了她的底工。我咬着牙,头一天扛了五趟八十几斤的,合计四百来斤,折算十二分左右,比平时六分半的底工多出了近一倍。肩膀红肿起来,夜里趴在铺上让苏晚晴用热毛巾敷着,疼得嘶嘶地吸凉气。
苏晚晴比我还难。
她头一天跟着上山,村民帮她挑了一棵大约六十来斤的小树架在肩上。她站起来的时候两腿抖了一下,还是撑住了。可走了不到一里地,步子便开始发飘,额头上的汗一层一层地往外渗,棉袄的领口湿了一圈。可她没有停下来,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挪。那天她扛了五趟,每趟都在五十五斤到六十五斤之间,合计三百斤出头,折算下来九分多。九分,比她平时的六分底子多出了整整三分。
第二天的成绩比头一天好些。她慢慢摸到了门道,知道了怎么利用搭杵分担重量、怎么在下坡时稳住重心。五趟合计三百二三十斤,折算下来将近十分。到第三天,她咬牙扛了六趟,每趟都在六十斤上下,合计三百六七十斤,折算下来十一分。十一分,比她平时的底工多出了将近一倍。
那几天她的肩膀肿得老高,搭杵压上去的那块皮肤紫了一片,像被谁用拳头狠狠砸过。每天晚上她坐在煤油灯下,用热毛巾敷着肩头,龇着牙轻轻地吸着气。我坐在对面替她择菜,看见她敷完肩膀后又把那双手翻来覆去地看,指节肿胀,虎口磨出了一道鲜红的血痕,掌心的水泡破了一层又起一层。她看得很仔细,像是在认一双别人的手。看完了,她把毛巾叠好搭在椅背上,端起那碗稀粥慢慢地喝着,什么话也不说。
有一回我忍不住了,说:“明天少扛一趟吧,歇一歇。”
她放下碗,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却很稳:“歇一天就少一天的分。冬天那么长,不多挣一点,拿什么撑过去。”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眼睛望着窗台上那盏煤油灯。火苗在灯罩里稳稳地跳着,把她的侧脸照出一层暖融融的橘光。我看着她,忽然想起玉城中学操场上的那个黄昏,那时她站在梧桐树底下,手里攥着一本速写本,仰头望着树缝里漏下来的碎光,辫梢上的红头绳一荡一荡的。那个小姑娘才十四岁,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想。可现在坐在这间四面透风的祠堂里的这个姑娘,已经会替冬天发愁了。她学会了算工分、算口粮、算计每一分力气能换回多少东西。这些东西把她的眉眼磨得更清晰了些,也把她眼底那层薄薄的、亮亮的东西藏得更深了。
可我知道那层亮的东西还在。不亮了,却沉下去了,沉到心底最深处去了。像冬天河底的石头,水面结了冰,可底下的水还在流着,石头的棱角还在那里,被水流磨得光光的、温温的,等着春天来的时候重新浮出水面。
晚饭的时候她坐在灶台边,端着一碗稀粥慢慢地喝着。我坐在对面,看见她端碗的那只手在微微地颤着,指节因为一天的用力而有些肿胀。她喝了两口粥便把碗放下了,两只手拢在膝盖上,低头盯着自己的掌心出神。掌心里那些新磨破的水泡已经变成了一层嫩红色的新肉,薄薄的、透亮的,像一层还没长好的皮,在火光里映出淡淡的血色。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翻过手背,上面横着几道被树皮划破的细口子,结了暗红色的薄痂。
她把两只手攥起来,又松开,攥起来,又松开,像是在试那些伤口到底有多疼。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下,她的手指跟着微微一缩,像是被那声响惊着了。
“手疼?”我问。
“不疼了,”她说,“麻了就不疼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没看我也没看那双手,只是望着灶膛里跳动着的火苗。火光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眉眼之间那些被山风吹出来的细纹照得分明。她在深坑才住了不到一年,可看起来已经不像城里来的小姑娘了。她的皮肤被日头晒成了山野人常有的那种浅褐色,下颌的线条收紧了些,整个人比从前瘦了一圈,可那瘦里头有种更紧实的东西,像一棵被风反复吹过的小树,枝叶被削去了一些,可根扎得更深了。
有一回我在山坡上歇气,看见她从下面走上来,扛着一棵比胳膊粗不了多少的杉树。她的步子很慢,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像是用整个身体在和那棵树谈判,它要往下坠,她偏要往上撑。她的脸被汗水和灰尘糊得花花的,嘴唇干得起皮,可她的眼睛还是亮亮的,盯着脚下的路,一步也不偏。她经过我身边的时候笑了一下,小虎牙在灰扑扑的脸上闪了一下,像暗处里一朵极小的、倔强的花。
她从没有哪一天落下过。天不亮就跟着上山,扛完一趟又一趟,直到暮色彻底沉下去才收工。她的肩膀磨破了好几层皮,旧的还没结痂新的又蹭开了,她从不喊疼,只是每天晚上坐在煤油灯下,用热毛巾敷着肩头,龇着牙轻轻地吸着气。有一回我看她敷完肩膀后又把那双结满茧子的手翻来覆去地看,看了很久,像是在认一双别人的手。然后她把毛巾叠好搭在椅背上,端起了那碗粥。
“念荷,”她忽然开口,“你说他能扛得动多重?”
我知道她问的是谁。陆砚辉在红枫坪也在砍树扛树。我沉默了一下,说:“他跟咱们一样,都是城里来的身子骨,轻不了多少。”
她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只是低头喝了一口粥,又说了一句:“那他扛不动的时候,有人帮他搭把手吗?”
这句话问得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可那叶子底下压着的东西,沉甸甸的,坠在整碗粥的底下。她把粥喝完,把碗洗了,然后回到自己的铺位上坐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只牛皮纸信封,没有打开,只是把手掌覆在上面,闭着眼坐了一会儿。灯在窗台上亮着,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安安静静的,像一株在夜里不声不响生长的植物。
后来我扛树的时候也慢慢学会了一些门道。砍树站在侧面先砍出豁口,再到反面砍,不等完全断便握住树干摇动,一边摇一边“哦豁哦豁”地大声吆喝。大树在摇晃中嘶嘶作响,轰然倒下时扬起一阵尘土,各种声响在林间汇成一种强大的气势。可扛树终究是躲不过去的最累的活,山路窄,一边靠山一边是峭壁,扛树是一路纵队,要歇一起歇,要走一起走,排在后面可以多歇,可人走远了深山里阴森森的,不时传来飞禽的怪叫声,令人毛骨悚然,只得硬撑着往前追赶。
有一回我扛到第三趟时已经筋疲力尽,却不甘心就此收工,又挑了一棵湿杉树,结果在半路腿打颤走不动了,让后面的人先过,自己落在最后。天快黑时树滑下山沟,我跌跪在山旁拖不上来,正绝望的时候听见张静文在远处喊我的名字,她打着手电过来帮我扛起了树,一路数落我叫我要“量力而为”。到村口我坚持自己扛进村过磅,九十八斤,就差两斤到一百。那一次我把腰扭了,脚也崴了,歇了两天才缓过来。后来的日子我都“量力而为”,九十八斤成了我的最高纪录,始终没能过一百斤。
苏晚晴呢,她的最高纪录是六十七斤。每天天不亮上山,扛完五趟六趟,直到暮色沉下来。她的肩膀磨破了一层又一层,旧的结痂新的蹭开,从不喊疼,只是每天晚上默默地用热毛巾敷着。我后来才明白,她不是在跟那棵树较劲,她是在跟那张工分簿上“六分”两个字较劲。她是在用这副薄薄的肩膀,一点一点地证明她也能在这深山里站住脚。不用比别人多,只要对得起自己。
就在所有人都忙着扛树挣工分的那些日子里,另一些事情也在悄悄发生。关于陆砚辉的风声,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传进深坑的。
我头一回注意到韩战斗这个人,是在伐木工地上。
他爹是大队会计,他不用扛树也能分到粮食。他每天在工地上晃来晃去,手里夹着烟,蹲在大树底下看别人干活。有一回我扛树下山路过那片坡地,看见他坐在一棵倒下的松树干上,目光从眼角斜斜地飘出去,落在不远处的苏晚晴身上。苏晚晴正弯腰把一捆柴从地上拢起来,棉袄的领口敞开了些许,露出一截细细的脖颈。夕阳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的侧脸和脖颈之间投下一道柔和的弧线。韩战斗的目光黏在那里,像一层拂不掉的蛛丝。我的胃里一阵翻腾,不由得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后来陆砚辉再来深坑的那天,韩战斗“恰好”也在后山。
那天傍晚我上山拾柴,远远看见亭子下方的松林里站着两个人。陆砚辉刚从凉亭里出来,正往下走。韩战斗横在路中间,歪着头打量着他。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把韩战斗指间那缕烟吹散了,灰白的烟雾在暮色里乱纷纷地飘着。
“……听说你是从玉城来的?”韩战斗的声音吊儿郎当的,“那可是省城啊,了不得。听说你会画画?画山画水画人,什么都画?”
陆砚辉没有接话。他微微侧了侧身,像是准备绕过去。
韩战斗往旁边挪了半步,把路又挡上了。“急什么嘛,我就是好奇,你一个大才子,隔三差五地往我们这穷山沟里跑。我们这山不够高、水不够清的,有什么东西值得你一趟一趟地翻山越岭?”
陆砚辉停下脚步,目光从韩战斗脸上缓缓移开,落在远处那片被暮色笼罩的山脊线上。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山有山的眉目,水有水的性情。我看山,不过是看它本来的样子。”
韩战斗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这样的回答。他嗤笑了一声:“本来的样子?不就是石头和树嘛,有什么好看的。你别以为你念过几天书,就跟我说话绕弯子。”
陆砚辉没有恼,也没有笑。他依旧望着远处那座山,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跟一棵树说话:“画山的人,心里得先有一座山,心里没有,眼里便看不到。”
说完他便绕过韩战斗,从路的另一侧往下走去。步子不紧不慢,像往常一样。韩战斗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把那根碾灭的烟头又踢了一脚,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
那天晚上我把这件事告诉了苏晚晴。她正蹲在灶膛前烧火,听我说完的时候手里的柴棍在灶膛里顿了一下,火花溅了几星出来,落在地上灭了。她没有抬头,可她的肩膀绷住了,像一张被慢慢拉满的弓。“他看见了多少?”她问。
“应该是看见了你们在亭子里。”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把那根柴棍塞进灶膛深处,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火光映着她的侧脸,明暗交界的地方有一道坚硬的轮廓,那份镇定,不像是她这个年纪该有的模样。
“我知道了。”她说,声音平平的。
韩战斗的报复来得很快,也很隐蔽。先是村里开始有人议论陆砚辉的画,说他画山画水不务正业,不像个扎根农村的样子。有人翻出他从前在玉城中学画过的速写,说这人一天到晚净画女人,思想有问题。这些话传得模模糊糊的,源头追不到韩战斗头上,可在村子里一圈一圈地漾开,像水面上浮着的油花,越漾越远。
然后是更直接的东西。刘队长有一天在队务会上念了一份公社转下来的通知,说个别知青存在“小资情调”“脱离群众”的倾向,要求各生产队加强劳动教育。通知里没有点名,可谁都清楚说的是谁。散会后有人私下议论,说红枫坪那边已经在查了,陆砚辉被队里叫去谈过话。这些话传进深坑的时候,已经过了一整天,传到苏晚晴耳朵里时,暮色正从山那边漫上来。
她当时正蹲在溪边洗一把青菜,听见旁边两个洗衣服的妇人在低声说着什么。她没有抬头,手里的菜在水里慢慢地漂着,洗了又洗,像忘了下一步该做什么。等那两个人端着盆走了,她才把菜从水里捞起来,甩了甩水,站起来往回走。经过祠堂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把菜篮子放在石阶上,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望着远处那片被暮色笼罩的山脊线。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有拢。
那天晚上她比平时更沉默。我坐在煤油灯下补一件衣裳,她坐在窗台上,手里拿着一本旧书,可那书拿倒了,她也没有察觉。过了好一阵,她忽然开口问我:“念荷,红枫坪那边……有人带话过来吗?”
“好像没有。”我说。
她点了点头,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望着窗台上那盏油灯出神。火苗在灯罩里稳稳地跳着,把她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才听见她轻声开口:“他要是真被叫去谈话了,会不会有人帮他说句话?”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她,可心里也没底。红枫坪那边的队长我们没见过几回,只听说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话不多,办事公道,不像那种落井下石的人。我斟酌了一下,说:“红枫坪那边的队长,听说人还不错。应该不会太难为他。”
她没再追问,可那只放在书上的手一直攥着。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松开手指,把书翻过来放正了,低下头继续看。可那页纸她一直没翻,像是那些字一个也进不去眼睛。
从那天起,苏晚晴和陆砚辉的见面变得更难了。韩战斗像一张粘在暗处的蛛网,风吹过来时看不见,可你知道它在那里。陆砚辉再来深坑的次数越来越少,间隔越来越长,每次来都挑傍晚时分,天色暗得快看不清人脸的时候,在后山亭子里待不了多久便要离开。苏晚晴开始不再穿那件棉布衬衣,换上灰蓝色的棉袄,走出去混在人群里不那么扎眼。她也不再哼歌了。从前她在灶台边烧火时会轻轻地哼一段调子,现在那声音没有了,灶膛里只剩柴火烧裂时发出的噼啪声。
有一次我从村口经过,听见两个大娘蹲在溪边洗菜的时候低声说着什么。风把她们的话送过来:“……红枫坪那个……成分不好还天天往这边跑……”“……听说是画画的,画那些不正经的东西……”“……韩会计家的说了,这种人就该好好盯着……”我没有停下脚步,可那些话像细刺扎进后背,走得再快也甩不掉。
那天晚上我把这些话告诉苏晚晴的时候,她没有像上回那样绷住肩膀。她只是静静地坐在窗台上,面前摊着一本针线活,手里捏着一根针,可针尖扎在布料上一个多时辰了,没有穿过线去。她忽然开口问我:“念荷,你说他还会来吗?”
“会的。”我说。
她点了点头,把针拔出来,重新穿好了线,低下头继续缝那些永远缝不完的针脚。她的侧脸在煤油灯的光里安安静静的,看不出哭过,也看不出没哭。可我知道,那句“来春再见”,已经不再是一句温暖的承诺了。它被风裹着吹过来的时候,带了一层薄薄的、看不见的灰。
日子还在过。柴还得砍,树还得扛,工分还得一分一分地挣。冬天的脚步一天比一天近了,后山的凉亭还在那里,茅草顶被风吹得更薄了一层,几根竹篾露了出来,在风里微微地颤着。只是从某一天起,那亭子里再也没有两个人并肩坐着的影子了。
苏晚晴扛树的最高纪录始终停留在六十七斤。可她扛完最后一趟收工回来的时候,脚步是稳的。她把搭杵靠在祠堂门外的墙角,坐在灶膛边把两只冻僵的手摊开在火苗上方,火光映着她的脸。她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了一句:“冬天快到了。”
“嗯,”我说,“快了。”
她点了点头,把手往火苗上方凑近了些,让指尖够到更多的暖意。火光在她瞳孔里跳跃着,映出两簇小小的、橘红色的光点。她望着那两簇光点,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很淡的,像一片叶子从枝头松开时那种无声的决绝:“那我要更暖和一些,好撑到春天来。”
我看着她,喉咙里堵着什么,说不出话来。灶膛里的火还在烧着,红色的光映在两个人的脸上,暖融融的,替我们挡着身后那些越来越近的寒意。
冬天还没有来透,可我们都已经在准备了。
第十章冬雪初落,相依取暖渡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