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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农闲相逢, ...


  •   秋收过后,深坑的山便安静下来了。
      田里的稻子已经割尽,只剩下齐整的稻茬立在泥里,像一页页被翻过去的日历。晒谷场上铺满了金黄的谷粒,在日头底下晒了几天,收进仓里,村里的空气里便飘着一股新米特有的清甜香气。山上的板栗也落尽了,松树底下偶尔还能捡到几颗被松鼠漏掉的,壳硬硬的,踩上去咯嘣一响。溪水比先前浅了些,露出水底的鹅卵石,被秋阳晒得温温的,光脚踩上去,有种说不出的踏实。
      农闲了。这个词在城里的时候只是一个空洞的标签,到了深坑才真正掂出它的分量来。不用天不亮就爬起来上工,不用顶着日头在田垄间弯一天的腰,不用在暮色里拖着酸胀的腿往回走。日子忽然被拉长了,长到可以在屋檐底下坐着晒一整个下午的太阳,长到可以从从容容地劈一捆柴、补一件衣裳、把磨钝了的锄头重新开刃。这种缓慢是奢侈的,奢侈得让人有些不习惯,像是忽然卸下了背上扛了半年的石头,肩头空落落的,反倒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了。
      苏晚晴比我们更盼着农闲。
      她不说,可谁都看得出来。从秋收还没结束的时候,她收工回来的脚步就开始比平时轻快了,走路的步子不再那么沉,有时候会抿着嘴偷偷地笑一下,像想到了什么好的事又怕被人发现,飞快地停住了。有一天傍晚她坐在灶台前烧火,火光映着她的脸,她低头往灶膛里添柴的时候,忽然轻轻地哼起了一段调子。那调子断断续续的,哼了几句便停住了,像是下意识里流出来的东西。我坐在对面择菜,听了一耳朵,那调子有些耳熟,像是从前在玉城中学的音乐教室里听过的什么曲子,记不真切了。她没有察觉我在听,哼完了那段,又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说了一句:“快了吧。”
      “什么快了?”我问。
      她抬起头,火光照得她的眼睛亮亮的,她笑了一下,没说话,又低头去添柴了。可那笑容里藏着的东西,像一只合拢的手心里捧着的一只蝴蝶,翅膀轻轻地扑着,随时要飞出来。
      她知道他会来。
      那是陆砚辉托人带过的话,说农闲了,他可以告假了,翻山来。深坑和红枫坪之间隔着的那两道山梁,在秋收之后便不再是阻隔了。路还在那里,石阶还在那里,山顶那间破旧的凉亭也还在那里。他答应过她,每逢农闲便来。他从不轻易许诺,可他说过的话,每一句都作数。
      那是一个晴朗的午后。
      我正在祠堂门口晒被褥,把那条蓝底白花的棉被搭在竹竿上,用手掌拍平那些褶皱。忽然听见村口那边有狗叫了几声,抬头望过去,便看见一个人影从石板桥上走了过来。瘦瘦高高的个子,背着一只旧琴盒,走路的步子又快又稳,像是赶了很久的路。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青石板的路面上,拉得很长,一直伸到村口那棵老樟树的根底下。
      是陆砚辉。
      他把琴盒换了个肩,停在樟树底下,朝祠堂这边望了一眼。我朝他招了招手,他点了点头,却没有走过来,而是拐上了村尾那条通向小山坡的路。他的脚步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踩在石阶上几乎没有声响。我看着他背影消失在坡上的树丛里,然后低头继续拍打被褥,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不多一会儿,苏晚晴从屋里出来了。她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把辫子重新梳过,辫梢那截红头绳扎得端端正正的。她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低声说了一句:“我去拾点柴。”
      我点了点头,没有抬头看她。她的脚步声沿着村尾的小路远去了,轻快的,像踩在棉花上似的。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压不住的笑意。
      后山那个凉亭,我后来上去过几次。亭子比我们刚来的时候更破了些,顶上的茅草被风雨打薄了一层,有几根竹篾露了出来,在风里微微地颤着。四根木柱子被山里的湿气浸得发暗,表面起了细细的裂纹,像一张老脸上爬满了皱纹。可亭子里的石凳还是光滑的,被坐得久了,表面磨出一层温润的光泽,在日头底下微微泛着暖意。
      从亭子里望出去,视野开阔得让人心里也跟着敞亮起来。整条山坳横在脚下,梯田层层叠叠地向远处铺展,尽头是连绵的群峰,云雾在山腰之间游走,时聚时散,像一匹被风吹动的纱帘。亭子背面是一大片松林,风穿过松枝时发出的声音沉沉的、缓缓的,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偶尔有鸟从林子里飞出来,掠过亭子的茅草顶,一眨眼便消失在山谷的另一头。
      我后来才知道,那段日子他们统共只见了两回面。
      红枫坪离深坑隔着两座山,走一趟要大半天的功夫,来回便是一整天。陆砚辉每天要出工,男工一天十分,他原本就挣不够,年底分粮全靠那点工分撑着,若再告假,便是拿肚皮在换。更何况他的身份摆在那里,成分不好的人,动一动都有人看在眼里。队里的干部虽然不曾刻意刁难,可每次告假都要问上半天,去做什么、见什么人、什么时候回来。问完了,还要在簿子上记一笔。他不敢走得太勤,怕那些记在簿子上的名字,哪一天就成了别人手里的一根绳子。
      第一回,苏晚晴等了整整一天。
      有人从红枫坪那边捎了话来,说陆砚辉告了假,大约午后到。那天清晨她便换上了最干净的那件棉布衬衣,把辫子重新梳过,红头绳扎得端端正正的。她在屋里坐了一阵,又站起来走到门口望一望,然后回来坐下,拿起一件旧衣裳装模作样地补了几针,针脚走得歪歪扭扭的。我坐在对面择菜,没有点破她,只是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她便抿着嘴笑一下,又低下头去。
      日头从东边挪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边斜过去。她等的那个身影一直没有出现。灶膛里的火灭了又烧,烧了又灭,那壶晾好的茶换了两遍。到了下午,有人从红枫坪那边过来,捎了一句话,说是队里临时来了检查的人,走不开了,改日再来。
      苏晚晴听了,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声“知道了”,然后把那壶茶端去倒掉,把杯子洗净了放回原处。她做这些的时候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像在做一件最寻常不过的家务。可她把杯子放回原处之后,在窗台上站了很久,望着村口那条路的尽头,风吹得她的辫梢轻轻地晃。她站到暮色从山那边漫上来,把整条路都吞进了灰蓝色的暗影里,才转身回屋,把煤油灯点亮了。
      那天晚饭她吃得比平时少,早早地便躺下了。黑暗里我听见她翻了几次身,后来便不动了,呼吸慢慢平下来。我以为她睡着了,可过了好一会儿,黑暗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从枕头上闷闷地压下来的叹息。
      第二回,已经是秋末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祠堂门口筛谷子,忽然听见村口有人喊了一声,抬头便看见陆砚辉从石板桥上走过来。他比上次见时又瘦了些,棉袄空荡荡地挂在肩上,脸色有些发白,嘴唇干得起皮。他的步子不像从前那样快了,走得有些慢,像是每一步都在跟什么东西较着劲。
      苏晚晴从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择完的豆角。她看见他的那一刻,攥着豆角的手松开了,那些豆角落了一地,她没弯腰去捡。她站在门槛上看着他一步一步地走近,看着他在樟树底下停下来,隔着十几步远的距离望着她。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就那么望了一阵,然后苏晚晴慢慢地走下台阶,走过去,在他面前站住了。他笑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速写纸,递给她。
      苏晚晴接过去,没有展开看,直接揣进了贴身的衣兜里。她低头看了一眼他脚上的鞋,鞋帮上全是干结的泥,鞋底磨得薄了,边角起了毛边。她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然后她抬起头,说:“你站在这儿等着。”
      她转身跑回屋,很快就出来了,手里多了一碗热水和一双新纳的鞋垫。她把碗塞进他手里,把鞋垫也塞过去,动作快得像怕他不收。“先把水喝了,”她说,“鞋垫是玉儿做的,你带回去换上。”
      陆砚辉端着那只碗,低头喝了一口,然后慢慢地把一整碗都喝完了,喝得极慢,像是在一点一点地尝那水的味道。碗见了底,他把碗递还给她,说了一声:“好喝。”苏晚晴接过碗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他的指尖,两个人同时顿了一下,又同时松开了。
      那天他在深坑待了不到两个时辰,便要往回赶了。天太短了,日头落得快,他若不趁着还有光翻过那道山梁,天黑之后的路更难走。苏晚晴送他到村口那棵樟树底下,他走了几步又回头,再看一眼,再走几步,又回头。第三次回头的时候,他远远地喊了一句什么,苏晚晴站在树底下没有应声,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的背影消失在石板桥的那一头,天色很快便暗下来了,风从山坳那边灌过来,冷得人直缩脖子。苏晚晴在樟树底下站了很久,久到祠堂里亮起了灯,久到玉儿端着一碗姜汤过来放在她脚边的石头上,她才慢慢弯下腰,把那碗姜汤端起来,捧在手心里暖着。
      那天晚上她坐在煤油灯下展开那张速写纸,是一幅很小的画,画的是一棵樟树,树底下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面朝着一条伸向远方的路。画面极简,几笔勾出轮廓,可那棵树的姿态、那个身影的朝向、那条路蜿蜒而去的方向,都安安静静的,带着一种极淡的、说不清是暖还是凉的东西。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冬深路远,来春再见。”
      苏晚晴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画纸小心地叠好,放进枕头底下的牛皮纸信封里,跟前面那些画放在一起。她吹熄了灯,躺下去,黑暗里安静了一阵,然后她说了一声,声音低低的,像是对着窗台上那盏刚灭了的灯说的:“来春就来春。”
      我躺在自己的铺上,听着她平稳下来的呼吸声,心里头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慢慢地松了一点。两回,整个秋天只等来了两回。可那两回像两枚钉子,把一段摇摇晃晃的日子钉住了,钉在深坑后山的那座凉亭里,钉在一碗热水、一双鞋垫、一张小小的速写纸上。风再大,也吹不走它们。
      深秋从山顶一层一层地漫下来,先是松林的绿色暗了些,然后栎树的叶子开始泛黄,接着枫树烧成一团团浓烈的红,整座山坳像被人打翻了调色盘,深深浅浅地铺开来。
      虽然他们只见过两次面,但村里的人还是知道了凉亭里的事。深坑巴掌大的地方,藏不住什么秘密。可没有人去多嘴,没有人去告状。那一次刘队长从后山收工回来,路过亭子下面的坡时看见那两个并排坐着的背影,脚步停了一下,然后低着头走过去了,什么也没说。村里的大娘们聚在一起择菜的时候偶尔会提一嘴,说那个红枫坪的后生又来了,长得倒是端正,就是成分差了些。说这话的时候口气里带着一点可惜,像是看见一棵好苗子栽在了薄土里,长是能长,怕长不高。可也只是可惜,没有人去添油加醋地传。
      真正让我在意的人,是玉儿。
      她住在村东头一间小土屋里,自己一个人,父母走得早,什么亲人都没有了。我第一次见她是到深坑第二天的傍晚,她端着一碗米酒来祠堂,说是给新来的知青暖身子的。我接过那只粗瓷碗的时候,看见她瘦瘦的手腕上戴着一只旧银镯,细细的一圈,被磨得发亮了。她的眼睛很大,看人的时候安安静静的,像一只蹲在墙角的猫,不靠近也不躲开,就那么不远不近地望着你,眼里头的东西说不清是温和还是警觉。
      后来我才慢慢知道她的事。她娘是外乡人,逃荒到深坑落了脚,生下她没几年便病死了。她爹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不声不响地把她拉扯到十二岁,自己又得了肺痨,拖了两年也没了。从那以后她便一个人住在村东头那间土屋里,靠帮村里人做针线活、酿米酒、打零工过活。村里人怜她孤苦,也不多难为她,有活的时候想着她一把,有吃的分她一口,她便这么一年一年地撑了下来。她话少,可手巧,酿的米酒又甜又醇,做的鞋子结结实实,村里的姑娘出嫁前都要请她帮着做几双鞋。她还会唱哭嫁歌,嗓子细细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哀婉,唱起来的时候整间屋子都安静了。
      玉儿和我的交情是从一碗米酒开始的。后来我偶尔会去她那间小土屋里坐坐,她也不多话,只默默地给我倒一碗酒,或者塞一把刚炒好的南瓜子。我坐在她家的门槛上嗑着瓜子,她就坐在旁边纳鞋底,针线在布料之间穿梭发出细密的声响,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却也不觉得冷场。她的屋子里很暗,窗子小,照进来的光有限,可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地上扫得一尘不染,床上的被褥叠得方方正正。墙角搁着一只陶缸,她说是酿米酒用的,盖子掀开一角,那股甜丝丝的酒香便漫了出来,把满屋子的灰暗都泡软了几分。
      她对苏晚晴和陆砚辉的事,似乎知道得比村里任何人都多。可她从来不打听,从来不问。有时候我坐在她屋里,刚提起“红枫坪那边”,她便微微笑一下,放下手里的针线,起身去灶台那边端一碗什么东西过来,放在我面前。动作轻巧,不着痕迹,像在用一碗热汤、一把瓜子、一个温和的笑容告诉你:不用说了,我知道,我替你们留着。
      有一回她让我帮她捎一罐米酒给苏晚晴。我接过那只沉甸甸的陶罐,她还用一块干净的蓝布把口子封了,拿麻绳扎得严严实实的。“天凉了,”她说,“喝一碗暖暖身子。”
      我把米酒带给苏晚晴的时候,她正坐在窗台上看书。接过陶罐揭开蓝布闻了一下,那股甜香扑鼻而来,她忍不住笑了。“玉儿酿的?”
      我点了点头。
      她把陶罐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一只暖炉。“她怎么知道的?”苏晚晴问。
      “她什么都知道。”我说。
      苏晚晴低下头,手指摸着陶罐粗糙的罐壁,轻轻地说:“改天我去看看她。”
      后来苏晚晴果然去了玉儿那里一趟,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双新纳的鞋垫,是玉儿用旧布一层一层糊出来的,边角扎得密密的,踩上去软软的。苏晚晴把鞋垫放在枕头底下,跟那些信封放在一起,什么也没说,可那天的晚饭她吃得格外香。
      玉儿从不主动去后山的凉亭。她不去打扰,不去看,也不问他们的事。可她会在陆砚辉来深坑的日子,特意多炒一碗菜,端到祠堂门口放下,说“添个菜”。或者在天快黑的时候,远远地望一眼后山的方向,看见亭子里那两个人影还没有散,便转身回去,把门口那盏油灯拨亮一些。灯光照出去几步远,落在村尾的小路上,像一颗安静地替人守着夜的心。
      我有时候想,玉儿大概是这个村子里最懂得“等”的人。她等了一辈子,等她爹从镇上回来,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等她自己也不清的东西。可她从不抱怨,从不哭诉,只是把那些等不到的、盼不着的东西,都酿进了米酒里、纳进了鞋底里、唱进了哭嫁歌里。她的温柔是一层薄薄的壳,底下包裹着的是被生活磨得粗粝的韧劲,是那种再大的风雪也压不弯的、贴着地皮生长的草。
      有了她的那些吃食和灯光,深坑的日子倒也没有那么冷了。
      冬天快要来了。山里的风变了味道,不再是秋天那种干燥的、带着草木清香的风,而是潮湿的、沉甸甸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裹着雪意慢慢吹过来的。深坑的人开始翻出厚棉袄、囤干柴、腌咸菜,准备着那段会把人封在屋子里的日子。可凉亭里那些并肩坐着的午后、那些被画进速写里的山影和笑意、那些说了一次又一次的旧话和偷偷藏起来的眼神,已经足够让我,苏晚晴,张静文,郑倚静,还有玉儿,我们所有人都在心里悄悄地暖着了。
      那天晚饭,玉儿端来了一碗新酿的米酒。酒色清亮亮的,碗底沉着几粒红红的枸杞。苏晚晴端着那碗酒,小口小口地喝着,喝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望着碗里自己的倒影傻傻地笑了。
      外面的风开始大了,呼呼地刮过屋檐,吹得窗户纸嘭嘭地响。可祠堂里的煤油灯还亮着,灶膛里还有余火,那碗米酒的甜香味在空气里慢慢散开,混着干稻草和旧木头的气味,把整个屋子填得暖融融的。
      冬天要来了。可我们都不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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