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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暮色窥影, ...

  •   第十章暮色窥影,暗火燃尽旧时暖

      就在所有人都忙着扛树挣工分的那些日子里,另一些事情也在悄悄发生。关于陆砚辉的风声,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传进深坑的。
      我头一回注意到韩战斗那双眼睛的异样,其实远在这之前。
      那是上一次陆砚辉来深坑的那个秋末。那天我去后山拾柴,无意间抄了一条平时少走的野径,从凉亭下方的灌木丛后头穿过去。走到一半,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低低的说话声。是苏晚晴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笑,像是被什么话逗着了。我停住了脚,正犹豫要不要绕开,却忽然瞥见灌木丛另一侧的坡地上蹲着一个人。
      是韩战斗。他背靠着一棵老松树,整个人缩在树影里,身子压得极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发现。他的脸朝着凉亭的方向,微微侧着,脖颈伸得很长,像一只探出洞口的黄鼬。暮色把他的轮廓染成一片暗青色的剪影,可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发烫,里面映着亭子里那两个依偎着的人影。韩战斗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屏着气,像是怕被亭子里的人听见似的。可他的手拿着身侧一株枯草,指甲掐进草茎里,断了的草屑从指缝间簌簌地落下去。
      他的嘴角歪着。那条平日里挂在脸上的含含糊糊的笑彻底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整张脸绷得紧紧的,颧骨下面咬肌一鼓一鼓的,像在嚼着什么又硬又苦的东西。他看了很久,久到亭子里的两个人站起来准备离开了,他才猛地往后一缩,把整个人更深地藏进树影里。等那两个人的脚步声沿着山道渐渐远了,他才从松树后面慢慢直起身,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暮色里凝成一小团白雾,慢慢散开。他站在原地看着凉亭的方向,然后狠狠一脚踢在面前的松树根上。踢得很重,整个人踉跄了一步,可他咬着牙没有出声,只是把那只脚在地上碾了碾,从兜里摸出烟来点上。火光在暮色里亮了一下,照出他眼底那两簇小小的、烫人的暗火。他抽了大半根烟,才把烟头摁灭在树干上,搓了搓手转身走了。那往山下走的脚步发出的咔喀咔喀的碎响,像要把什么碾碎了才甘心。
      我从灌木丛后面慢慢站起来,心跳得咚咚的,过了好一会儿才敢从树影里出来。那天晚上回祠堂以后,我犹豫了又犹豫,还是没有把看到的事情告诉苏晚晴。她在灯下补袜子,嘴角还带着下午在凉亭里被陆砚辉逗笑过之后留下的浅浅笑意。我不忍心把那层笑打碎。可从那以后我便留了心。韩战斗看苏晚晴的目光有了变化。从前是黏着的、软的,像一层拂不掉的蛛丝,现在那蛛丝底下的东西翻上来了,硬邦邦的、扎人的。那神情说不清是妒还是恨,像一截烧过了头的炭,外面看着是灰的,扒开里面全是红通通的火星子。
      有一回傍晚,我正在山上拾柴,看见陆砚辉从凉亭里出来往下走。韩战斗“恰好”从松林里出来横在路中间。他今天在山里转了大半日,竹条别在腰后,烟也抽了好几根,本打算收工下山了。可远远望见陆砚辉从亭子里出来,他便停下了脚步。他把竹条从腰后抽出来在手里漫不经心地敲着,歪着头打量陆砚辉。嘴角挂着那丝若有若无的笑,可眼底那两簇暗火还在烧着。
      “听说你是从玉城来的?”韩战斗的声音吊儿郎当的,“那可是省城啊,了不得。听说你会画画?画山画水画人,什么都画?”
      陆砚辉没有接话,微微侧了侧身,像准备绕过去。韩战斗往旁边挪了半步,把路又挡上了:“急什么嘛,我就是好奇。你一个大才子,隔三差五往我们这穷山沟里跑。我们这山不够高水不够清的,有什么东西值得你一趟一趟地翻山越岭?”
      陆砚辉停下脚步,目光从韩战斗脸上缓缓移开,落在远处那片被暮色笼罩的山脊线上。隔了一会儿,他说:“山有山的眉目,水有水的性情。我看山,不过是看它本来的样子。”
      韩战斗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这样的回答。他笑了一声:“本来的样子?不就是石头和树嘛,有什么好看的。你别不是以为你比我多读几年书,就比我强了。”他顿了顿,像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你那琴谱上鬼画符一样的东西,给谁看呢?我虽看不懂,可我知道那些弯弯绕绕的,就不是咱庄稼人该弄的玩意儿。”
      陆砚辉没有恼,也没有笑。他依旧望着远处那座山,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跟一棵树说话:“画山的人心里得先有一座山。心里没有,眼里便看不到。”
      说完他便绕过韩战斗,从路的另一侧往下走去。韩战斗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把那根碾灭的烟头又踢了一脚,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我只听见“装什么装”几个字,后面的被风吹散了。
      那天晚上我把这件事告诉了苏晚晴。她正坐在矮凳上,手里拿着一根柴火要往火盆里送。听我说完,那根柴火在手里顿了一下,火星溅出几星,落在地上灭了。她没有抬头,可肩膀绷住了,像一张被慢慢拉满的弓。
      “他看见了多少?”她问。
      “应该是看见了你们在亭子里。”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那根柴火送进火盆深处,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火光映着她的侧脸,明暗交界的地方有一道坚硬的轮廓。那份镇定不像是她这个年纪该有的模样。
      “我知道了。”她说,声音平平的。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终于忍不住把一直憋着的话说了出来:“晚晴,你有没有觉得韩战斗看你的眼神……不太对。”
      她的身子在铺上微微动了一下,被子窸窣响了一声。隔了半晌,她的声音从暗处传过来,比白天轻了许多,像被枕头压住了大半:“我知道。”
      “你知道?”
      “从我刚来深坑起,他就那样看我。”她停了一停,翻了个身,脸朝着我这边。暗得什么也看不清,只听见她的呼吸比平时重了些,“他在山上给我送过干粮、红薯干。前两天还偷偷往我窗台上放了一包红糖。我第二天一早看见了,根本没拿。念荷,我都知道。”
      我听得心里一阵发紧:“那他有没有……”
      “没有。”她打断我,语气很坚决,“他不敢。他知道上面管得严,对知青动手动脚是要挨批斗的。他就是……想让我领他的情,想让我觉得欠他的。可我宁可欠整座山的,也不愿意欠他半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冷淡。可我知道那种冷淡是磨出来的。是每天被那双黏糊糊的眼睛盯着、被那些“恰好”的路过和“恰好”的搭话一点一点磨出来的。她不是不害怕。她是把害怕吞下去,变成了那层硬硬的壳。
      “那他今天拦陆砚辉,你怕不怕?”我问。
      她没有立刻回答。窗外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灯罩里的火苗歪了一下,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又稳住了。然后我听见她轻声说:“我怕的不是他拦路。我怕的是他看清了……看清了我和陆砚辉。”
      她的声音在最后那几个字上顿了一下,像说到一半被什么东西哽住了。我伸手过去,在黑暗中摸索着握住她的手指。她的手冰凉,指尖微微地颤着。她把我的手握紧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松开,翻过身去。
      “睡吧,”她说,“明天还要打树。”
      之后我再没有追问。可我知道那个晚上她一定很久没有睡着。因为天快亮的时候我醒了一次,看见她的铺位空着。她一个人坐在窗台上,手撑着下巴,望着窗外那片还没有亮透的夜空。晨光是一丝一丝渗进来的。她整个人缩在灰蓝色的薄光里,影子安安静静。我没有叫她,假装翻了个身又闭上了眼。可脑子里一直在转着韩战斗那日在松树后面捏紧枯草的手指、他踢向树根的那一脚、他眼底那两簇烧得发烫的暗火。许多年后我才看清,那两簇火从没熄过,只是隔着漫长的年月,隔着日子一层一层落下的灰,等我回头去认。
      韩战斗的报复来得很快,也很隐蔽。他没有大张旗鼓地做什么,只是在队部、井台边、收工路上,逮着机会就顺嘴说几句。说陆砚辉画山画水不务正业,不像个扎根农村的样子,说他从前在玉城中学画过的速写,净画女人,思想有问题。他说得不重,像随口一提,说完就岔到别的事上去了。
      可听的人大多没接茬。井台边洗衣裳的妇人听了一耳朵,“哦”一声,把衣裳翻个面继续搓,队部门口蹲着抽烟的后生听完,磕磕烟锅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该下地还下地。话在少数几个人嘴里过了过,没漾开,也没人跟着传。深坑巴掌大的地方,谁家地头的草该锄了、哪条沟的水漫了田埂,那才是正经事。知青画什么画、心里想什么,大多数人离得远,也懒得去琢磨。可韩战斗家的人在村里走动多,他爹又是公社会计,有些话从他家嘴里出来,总有人愿意听一耳朵,再顺嘴递出去。
      韩战斗说了几回,见没什么响动,脸上那点笑就淡了些。可他没停,换了个法子,往公社那边递了一回材料,说红枫坪有个知青“小资情调重、脱离群众”,要求队里加强劳动教育。材料递上去,公社那边没有正式下文,只让文书捎了句话回来,说“知道了,队里看着办”。刘队长在队务会上把这句话转述了一遍,没有点名,说完就翻到下一页说春耕的事了。散会后有人私下嘀咕了两句,说红枫坪那边好像有人被叫去问过话。嘀咕完也就完了,没人再往下追问。
      这些话传进深坑的时候已经过了几天了。传到苏晚晴耳朵里时,夜色正从山那边漫上来。她当时正蹲在溪边搓衣裳,听见旁边两个洗衣服的妇人在低声说着什么。她没有抬头,手里的衣裳在水里慢慢地漂着,搓了又搓,像忘了下一步该做什么。等那两个人端着盆走了,她才把衣裳从水里捞起来,甩了甩水,站起来往回走。经过祠堂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把盆放在石阶上,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望着远处那片被暮色笼罩的山脊线。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有拢。
      那天晚上她比平时更沉默。我坐在煤油灯下补袜子。她坐在窗台上,手里拿着一本旧书,可那书拿倒了她也没有察觉。过了好一阵,她忽然开口问我:“念荷,红枫坪那边有人带话过来吗?”
      “好像没有。”我说。
      她点了点头,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望着窗台上那盏油灯出神。火苗在灯罩里稳稳地跳着,把她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才听见她轻声开口:“他要是真被叫去谈话了,会不会有人帮他说句话?”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她,可心里也没底。红枫坪那边的队长我们没见过几回,只听说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话不多,办事公道,不像那种落井下石的人。我斟酌了一下说:“红枫坪那边的队长听说人还不错,应该不会太难为他。”
      她没再追问,可那只手一直放在书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松开手指,把书翻过来放正了,低下头继续看。可那页纸她一直没翻,像是那些字一个也进不去眼睛。
      从那天起,苏晚晴和陆砚辉的见面变得更难了。韩战斗像一张粘在暗处的蛛网。风吹过来时看不见,可你知道它在那里。陆砚辉再来深坑的次数越来越少,间隔越来越长。每次来都挑傍晚时分,天色暗得快看不清人脸的时候,在后山亭子里待不了多久便要离开。苏晚晴开始不再穿显眼的衣服,而是换上灰蓝色的棉袄,走出去混在人群里不那么扎眼。她也不再哼歌了。从前她在桌边补衣裳时会轻轻地哼一段调子。现在那声音没有了,屋里只剩窗外风吹过瓦檐的呜呜声。
      有一次我从村口经过,听见两个大娘蹲在溪边洗衣服的时候低声说着什么。风把她们的话送过来:“红枫坪那个,成分不好还总是往这边跑……”
      “听说是画画的,画那些不正经的东西……”
      “韩会计家的说了,这种人就该好好盯着……”
      我没有停下脚步。可那些话像细刺扎进后背,走得再快也甩不掉。
      那天晚上我把这些话告诉苏晚晴的时候,她没有像上回那样绷住肩膀。她只是静静地坐在窗台上,面前摊着一本针线活,手里捏着一根针。可针尖扎在布料上一个多时辰了,没有穿过线去。她忽然开口问我:“念荷,你说他还会来吗?”
      “会的。”我说。
      她点了点头,把针拔出来重新穿好了线,低下头继续缝那些永远缝不完的针脚。她的脸很平淡,看不出哭过,也看不出没哭。可我知道那句“来春再见”已经不再是一句温暖的承诺了。它被风裹着吹过来的时候,带了一层薄薄的、看不见的灰。
      日子还在过。柴还得砍,树还得扛,工分还得一分一分地挣。冬天的脚步一天比一天近了。后山的凉亭还在那里,茅草顶被风吹得更薄了一层,几根竹篾露了出来,在风里微微地颤着。只是从某一天起,那亭子里再也没有两个人并肩坐着的影子了。
      苏晚晴扛树的最高纪录始终停留在六十七斤。可她扛完最后一趟收工回来的时候,脚步是稳的。她把搭杵靠在祠堂门外的墙角,坐在火盆边把两只冻僵的手摊开在火苗上方。火光映着她的脸。她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了一句:“冬天快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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