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初入深坑, ...
-
第六章初入深坑,深山古村纳知青
车到流口区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一路上不知颠簸了多久,只觉得骨头缝里都灌满了黄土,头发上、眉毛上、衣领的褶皱里,全是细密的、灰扑扑的尘土。我们在区公所旁边一间空置的仓库里歇了脚,一人分到一碗热粥,就着自带的一小块咸菜疙瘩囫囵咽下去,那粥的暖意从胃里漫开,总算把颠了一整天的寒意驱散了几分。
仓库的墙角堆着半人高的麻袋,空气里浮着谷壳和柴油的气味。郑倚静靠在一只麻袋上,把两条酸胀的腿伸直了,长长地吐了口气,说:“我原先以为下乡是去住窑洞、喝小米粥,没想到光是坐车就能把人坐散架了。”张静文端着粥碗坐在门槛上,慢慢地喝着,眼睛望着门外黑洞洞的夜色,没有接话。她向来这样,越累越沉默,把力气都省下来,留着对付后面的路。
我坐在苏晚晴旁边,她大概是累过头了,吃了两口粥便放下了碗,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低着头,辫梢垂在胸前,一动不动地发着呆。我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说:“再吃两口,后面还有路要走。”她摇了摇头,说吃不下了,嗓子眼里堵着什么似的。我便没再劝,把自己碗里剩下的粥喝完,把碗筷收好,等着队长来叫我们动身。
来接我们的是深坑生产队的刘队长。他大约四十出头的样子,黧黑的面皮,额上刻着三道深深的纹路,笑起来时那纹路便挤在一起,像老树皮上皴裂的沟壑。他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对襟棉袄,腰上扎着一根草绳,脚蹬一双解放鞋,鞋帮上沾满了干结的黄泥。他站在仓库门口,先是用他那粗粝的目光把我们十多个人挨个扫了一遍,然后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旱烟熏黄的牙齿,说:“你们就是分到俺们队的那几个知青吧?欢迎欢迎。”
他的口音很重,有些字眼要仔细听才分辨得出。他搓着手,又补了一句:“就是……还得劳烦你们再走一段。队里不通公路,只有一条山路,得翻一座高山才能进去。”
郑倚静率先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说:“走就走,反正已经颠了一天了,不在乎再多走几步。”张静文也起了身,把帆布包甩到肩上,点了下头。我拉着苏晚晴站起来,她的小腿有些僵,扶着我的胳膊站稳了,朝刘队长扯出一个笑,说:“队长,路远不远?”
刘队长挠了挠后脑勺,说:“山路嘛,不算太远,翻过这座山就到了。不过天黑了,路不好走。你们放心,东西我让队里的两个后生挑着,你们只管空着手跟着我走就是。”
他说完朝门外招呼了一声,两个黝黑壮实的村民应声走进来,一人挑起我们四人的行李,几床薄被、几只藤箱、还有陆砚辉那晚送给苏晚晴的那只旧画夹,用扁担和麻绳捆得结结实实,稳稳当当地挑在肩上,率先出了门。
我走在队伍中间,脚下是窄窄的田埂路,两边是收割后空荡荡的稻田,稻茬在夜色里立着,像一排排沉默的墓碑。头顶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疏星,冷冷地缀在青灰色的天幕上,光芒微弱得像随时会熄灭的烛火。风从山坳里灌过来,带着草木腐熟和潮湿泥土的气息,钻进脖子里,凉飕飕的。我裹紧了那件半旧的棉袄,把手揣进袖筒里,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跟着前面人的脚步走。
走了一阵,田埂路渐渐收窄,拐进了一条蜿蜒的山道。路面铺着不规整的碎石和裸露的黄土,两旁是密密匝匝的灌木丛,枝条在夜风里摇摆,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只手掌在黑暗中轻轻拍打着什么。再往前走,灌木丛退去,换成了高大的乔木,松树、杉树,还有几棵我叫不出名字的阔叶树,枝叶交错,在头顶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把那些疏星的光也遮尽了。四周一下子暗下来,暗得我只能看见前面人的模糊轮廓,脚下完全靠触觉在摸索。
我伸手去拉苏晚晴的手,她的掌心湿热湿热的,指尖却冰凉,像一块被温水浸过的石头。她紧紧地攥着我的手,步子有些发飘,我知道她大概是晕车的余韵还没过去,加上一整天没怎么吃东西,体力已经透支了。
“晚晴,再坚持一下。”我压低声音说。
她“嗯”了一声,那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又轻又哑。
走在前面的刘队长忽然停下来,从腰间摸出一只手电筒,啪地打开,一束昏黄的光照向前方,照亮了一级一级往上延伸的石阶。那石阶约莫六十公分宽,被无数双脚踩得光滑发亮,阶面上覆着薄薄一层青苔,在手电光里泛着幽暗的绿意。石阶两旁是陡峭的山体,左边是黑黢黢的崖壁,右边则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声从那个方向灌上来,呜呜的,像有人在谷底哭。
“这石阶有五百多踏,”刘队长回头对我们说,“上了顶,再下两百踏,就到俺们村了。慢慢走,不着急。”
他说完便迈上了石阶,手电筒的光柱在前方晃动,把那些石阶照得一明一灭。挑行李的两个后生跟在他后面,步子又稳又沉,扁担在肩头有节奏地上下颤动,像两座会移动的小山。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苏晚晴的手握得更紧了些,抬脚踩上第一级石阶。
那石阶比我想象的要陡得多。每上一级,膝盖便要抬到胸前的高度,脚掌落下去时,能感觉到石面上那些细密的、被岁月磨出来的坑洼。走了不到三十级,我的大腿便开始发酸,呼吸变得又急又重,胸腔里像塞了一团湿透的棉花,每一次吸气都费劲。苏晚晴的步子更慢了,她几乎是把半个身子的重量都挂在我拉着她的那只手上,脚步拖沓,像是每一步都在跟自己的意志较劲。
“念荷……”她喘着气,声音断断续续的,“我……我实在走不动了。”
我停下来,回头看她。手电筒的光已经照到前面去了,她站在几级石阶之下,整个人融在黑暗里,只看得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她的呼吸声又短又促,像一只跑脱了力的小兽。我松开她的手,退回去一级,把她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说:“我带着你走,你只管迈脚就行。”
她没有推辞,大概是真的没有力气了。我把她的胳膊从肩上绕过来,用一只手托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扶着她的腰,带着她一步一步往上挪。
石阶一级一级地在脚下延伸,没有尽头似的。每上一段,我便停下来歇几口气,等胸腔里那团棉花稍微松动一些,再继续往上。郑倚静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我们后面,她嘴里嘟嘟囔囔地骂着这鬼山路,步子倒没慢多少,偶尔伸手在后背推我们一把,算是助力。张静文走在最前面,紧跟着刘队长,她体力好,步子稳,连喘气的声都比我们轻。
我一边攀爬一边抬头望,前方那束昏黄的光始终在我们头顶上方不远处晃动着,像一颗永远够不着、又永远不会熄灭的星。石阶两旁那些巨大的树影在光柱的扫射下不断变幻着形状,有时像张开手臂的巨人,有时像蹲伏的猛兽,有时又像一扇扇敞开的门,门后面是无尽的、深不见底的黑暗。
我们不知道爬了多久,只觉得时间在黑暗里失去了形状,像一滩化开了的墨,分不清是长是短。腿已经麻木了,膝盖弯处的筋绷得像两根要断裂的弦,每抬一次脚都伴随着一阵钝痛。苏晚晴几乎是被我半拖半拽着往上走的,她不再说话了,只是机械地迈着脚,沉重的呼吸喷在我耳侧,湿热的气息很快被夜风带走,只剩下冰凉的一团。
就在我觉得自己也要撑不住的时候,前方忽然传来郑倚静的一声喊:“到顶了到顶了!快看!”
我抬起头,透过被汗水模糊了的视线,看见前面豁然开朗,头顶那些遮蔽天空的枝叶退去了,露出一大块深蓝色的天幕,无数星星密密匝匝地缀在上面,亮得像刚被水洗过一样。我长出一口气,几乎是瘫坐在了最后一级石阶上,苏晚晴也跟着我坐下来,整个人靠在旁边的石壁上,闭着眼,胸脯剧烈地起伏着,刘海被汗水打湿了,一绺一绺地贴在额头上。
山顶上有一间小小的凉亭,是那种最简陋的样式,四根木柱子撑着一个茅草顶,亭子里摆着几条长长的石凳。刘队长和那两个后生已经在亭子里歇下了,把行李搁在石凳旁边,各自掏出一根旱烟卷起来,吧嗒吧嗒地抽着。郑倚静靠着亭柱站着,仰着脸望天,嘴里念念有词地说:“这星星真多啊,比城里多一百倍。”张静文坐在石凳上,低着头揉小腿肚子,脸上倒看不出什么疲惫的神色。
我歇了好一会儿,才扶着石壁慢慢站起来,走到凉亭边缘,朝山下望去。
夜色太浓,底下的一切都看不真切,只有模糊的、深浅不一的墨色,层层叠叠地铺展开去。可我的目光顺着山势往远处延伸时,隐约看见两山之间有一片狭长的、微微泛着光的区域,像一面被揉皱了的银箔,静静地卧在群山怀抱里。那大概是田畈,是溪流,是刘队长口中那个即将成为我们“家”的村子所在的地方。
对面更远的山脚下,有一道细长的银线,弯弯曲曲地沿着山谷流动,在星光下反射着微弱的、断续的光。那是溪流,从看不见的源头流过来,穿过田畈,穿过村庄,穿过这片沉默的、亘古的群山,流向我不知道的远方。
我忽然想起陆砚辉说过的那句话,“念荷,你说山里面有没有梧桐树?”
这里没有梧桐树。有的是松树,是杉树,是那些臂膀粗的藤蔓缠在参天古木上,像一道永远解不开的绳结。可这一刻我忽然觉得,有没有梧桐树也没那么重要了。山就在这里,在脚下,在头顶,在四面八方,把一切都包裹在它的沉默里。我们像几片被风吹进这个巨大怀抱的落叶,轻飘飘的,随时会被另一阵风卷走,可此刻,我们落了地。
“走吧走吧,”刘队长把烟掐灭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下山的路好走些,再坚持一会儿就到村了。”
下山确实比上山轻松一些,可也并不轻松。石阶比上山的路窄,左边是山体,右边是陡峭的悬崖,手电筒的光照过去,崖壁下的荆棘丛在黑暗里影影绰绰的,像无数根竖起的针。我牵着苏晚晴一步一步往下走,每一步都踩得格外小心,脚尖先探到下一级石阶的平面上,踩实了才敢把重心移过去。苏晚晴大概缓过劲来了,她的步子虽然还是慢,但已经不用我半拖半拽了,自己扶着山体一侧的石壁,一步一步地挪着。
下到山脚时,一条蜿蜒的溪流横在我们面前,水声潺潺,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亮。刘队长带头踩着一排露在水面上的石磴过去了,我们也跟着他踩过去,石磴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我一手拉着苏晚晴,一手伸着保持平衡,走得摇摇晃晃的,后背上又沁出一层冷汗。
过了溪,路便渐渐平坦了。两边的山势向后退去,露出一片开阔的田畈,田埂上零星种着几棵老槐树,枝桠光秃秃的,在夜色里站成一排哨兵似的剪影。再往前走一小段,便看见了灯火。零星的几点,橙黄色的,暖暖的,从低矮的屋舍窗棂间透出来,在浓稠的黑暗中晕开一小团一小团的光晕,像几颗被山风拢在掌心里的火星。
“到了,”刘队长回头朝我们笑了一下,“这就是深坑了。”
我们跟着他绕过一处水塘,走过一道窄窄的石板桥,便正式踏进了村口。借着星光和那几盏从屋舍里透出来的灯火,我大致看清了这个村子的轮廓。房屋依着山势错落分布,大多是用黄土夯筑的墙体,顶上覆着灰色的瓦片,有些屋檐下挂着成串的干辣椒和玉米棒子,被夜风吹得轻轻摇晃。村道是青石板铺的,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油亮,上面留着浅浅的凹痕,不知是多少双脚、多少年踩出来的印记。村口有一棵巨大的老樟树,树干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过来,枝叶向四面八方铺展开去,像一把撑开的巨伞,遮住了大半个打谷场。
打谷场边已经站了十几个村民,男女老少都有,揣着手,缩着脖子,在夜风里等着我们。刘队长走过去,跟他们说了一阵什么,语调又快又重,我大概听懂他在说“知青到了”“路上辛苦了”“明天再安排活计”之类的话。村民们都朝我们看过来,目光里带着山野人特有的那种审视与好奇,并不刺人,只是热热的、实实的,像从灶膛里扒出来的炭火,隔着距离也能感觉到那点温度。
一个中年妇人从人群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冒着腾腾的热气。她走到我面前,把碗塞进我手里,说:“闺女,先喝口姜汤,山上风凉,别冻着了。”她的口音比刘队长还重,可那话里的意思我听得清清楚楚。我低头看着那只碗,汤色淡黄,浮着几片姜丝和几粒红枣,热汽扑在脸上,带着一股辛辣的甜香。
我端着碗,回头望了一眼苏晚晴。她站在我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双手抱着胳膊,还在微微地喘着气,脸色在灯光里白得有些透明,可她嘴角弯着,冲我轻轻地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轻,很薄,像深冬里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随时会沉下去,可它偏偏还浮着。
我把姜汤递给她,说:“你先喝。”
她摇了摇头,推回来给我,说:“你喝吧,你拉着我走了一路,比我累。”
我便没有再推让,端着碗,一口一口地把那碗热姜汤喝了下去。汤汁顺着喉咙滑进胃里,那股暖意从胸口向四肢蔓延开来,像一双看不见的手,把我浑身上下那些硌得生疼的僵硬,一点一点地揉散了。
喝完汤,刘队长领着我们往村子深处走。走了约莫三四十步,在一栋比别的屋舍都高大些的老房子前面停下了。他说这原本是村里的祠堂,前些年破四旧的时候把里面供的牌位都清干净了,空了好几年,后来收拾出来,给知青当宿舍用。他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一股陈旧的、混着石灰和朽木的气息扑面而来。我们走进去,借着郑倚静划亮的一根火柴,我看见屋子的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许多,高高的房梁上悬着几根蛛网,在火光里一闪一闪的。墙面是夯土的原色,斑斑驳驳的,有几处裂缝被草泥糊过,留下一道道深浅不一的补丁。地上铺着青砖,砖缝里长出几簇细瘦的杂草,被踩得趴在地上。
刘队长从屋里摸出一盏煤油灯点燃了,昏黄的灯光填满了屋子,把那些暗影逼到墙角去。屋子的布局很简单,靠里墙摆着四张木板床,是用旧门板搭起来的,上面铺着厚厚的干稻草,稻草上再覆一层草席。床头各有一只木箱子,漆面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墙角有一张缺了腿的桌子,用几块砖头垫着,桌面坑坑洼洼的,刻满了不知什么人留下的划痕。
“条件简陋,”刘队长搓着手说,“但被子都是干净的,是村里的大娘们新拆洗过的。你们先将就一晚,明天再慢慢收拾。”
郑倚静已经率先占了一张靠里的床铺,一屁股坐下去,稻草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她整个人往后一仰,倒在了干草堆上,长长地叹了一声:“我的娘诶,总算能躺平了。”张静文把行李放在床尾,把木箱子开了又合,确认锁扣还牢固,然后坐在床沿上,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块手帕,开始擦脸上的灰。
我帮苏晚晴把她的行李提到靠窗的那张床铺上。窗子没有窗扇,只用一块旧布帘子遮着,我撩起帘子往外望了一眼,外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只有那股山野的气息从窗口涌进来,湿漉漉的,裹着泥土和草木的味道。苏晚晴坐在床沿上,把那只旧画夹小心翼翼地放在枕头旁边,动作很轻,像在放一件易碎的瓷器。
我坐在她的床沿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煤油灯的光在墙上投出两道斜长的影子,挨得很近,像两株依偎着生长的植物。屋外的夜风吹过祠堂檐下的风铃,发出叮叮当当的、细碎的声响,那声音清清脆脆的,被夜的寂静放大了好几倍,像一串星星掉进了碗里。
“念荷,”苏晚晴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像怕惊动了什么似的,“你说,他现在到了吗?”
我知道她说的“他”是谁。红枫坪生产队离这里隔着几道山梁,他们的路程未必比我们轻松。我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说:“应该也到了吧。刘队长说红枫坪那边的条件比深坑还好一些呢。”
她没有应我,只是微微低下头,把那只旧画夹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搁在画夹的边缘上,望着窗台上那盏煤油灯出神。灯火在她瞳孔里跳跃,映出两簇小小的、橘红色的光点,像两粒被小心捧在心口的火星。
我忽然想起在玉城的那棵梧桐树下,她蹲下去拾起速写本的样子。那时候她还那么小,十四岁,辫子上扎着红头绳,为了一句被改了节奏的唱词就雀跃不止。而此刻她坐在这间四面透风的祠堂里,坐在这张铺着干稻草的木板床上,怀里抱着一只画夹,画夹里装着一个人留给她的一整个青春。她什么也没说,可她的安静里装着满满的一座山。
我把手搭在她肩上,轻声说:“好好睡吧,明天还有一整天的事等着我们呢。”
她点了点头,把画夹放到枕头底下,然后慢慢地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处。那被面是蓝底白花的棉布,虽然洗得发白,但确实带着一股皂角的清香,干爽而洁净。我把煤油灯吹熄了,屋子里一下子陷入彻底的黑暗。
我在自己的床铺上躺下来,身子陷进干稻草里,那些草茎硌着后背,微微地扎人。可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那些不舒服都淹没了。我闭着眼,听着身旁苏晚晴渐渐平缓下来的呼吸声,听着郑倚静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听着张静文在另一张床上辗转了几次后终于安静下来。
窗外,山风还在断断续续地吹着,偶尔送来几声狗吠,远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响。我睁着眼望着黑暗中的房梁,什么也看不见,可我清楚地知道,我们已经到了。这就是深坑,是我们未来的家。我们在这座荒僻的深山村落里,翻过了一座高山,喝了一碗热姜汤,躺进了一间旧祠堂改成的宿舍里。
明天天亮的时候,我们会看清这个村子的模样,会认识那些在夜色里轮廓模糊的村民,会扛起农具走进那片田畈。
我闭上眼,听着山风送来的、断断续续的溪水声,慢慢地沉进了睡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