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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长街欢送, ...

  •   第五章长街欢送,满城青春赴风尘
      1969年1月26日,这是个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日子。
      那天我醒得比平时都早,天还没有亮透,窗外的梧桐树影在暗蓝色的晨光里模模糊糊地立着,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际,像一双双举起来再也放不下的手臂。我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睁着眼望着天花板,心里空荡荡的,像一间搬空了的屋子,四壁徒然,风声从门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这间屋子我住了十七年,这张床我睡了十七年,过了今天,就再也不属于我了。
      临出门前,我在狭窄的堂屋里站了片刻。母亲一夜未眠,眼睛红肿得厉害,她背过身去,只留给我一个微微颤抖的背影,哑着嗓子说,亲人上路不兴哭,她就不去车站送我了。父亲是个沉默的人,他蹲在门槛上抽完最后一支烟,站起身,用力地拍了拍我的肩膀。那一下拍得很重,像是要把他半辈子的坚韧都渡给我。接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报纸裹着的、还带着体温的纸包,塞进我手里,低声嘱咐了一句:“到了那里,吃饱饭,别亏待自己。”我攥着那包沉甸甸的干粮,匆匆走出房间,不敢再回头。可当我走出十多步,忍不住猛一回头时,却看见他们不知何时已站在了家门口,满脸泪水地望着我。那一刻,我深刻懂得了什么叫“可怜天下父母心”,赶紧别转头,擦去自己眼角的湿意,将那场骨肉分离的酸楚,死死地咽进了肚子里。
      江溪体育场的看台上早已坐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像是某种沉默的兽。场中央,几十辆敞篷军用卡车整齐地列队停着,车头上绑着巨大的红花,车斗里插着鲜红的国旗。风从江面上吹过来,把旗帜吹得猎猎作响,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挽留。高音喇叭里循环播放着激昂的革命歌曲,那旋律高亢、明亮,一遍遍地冲刷着每一个人的耳膜,试图用这宏大的声响,盖住人群中那些细碎的、压抑的呜咽。
      我站在卡车旁,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打着补丁的帆布包。包里装着几件换洗的衣裳,一双备用布鞋,还有一本用油纸包好的、写满曲谱的笔记本。那是我的全部家当,也是我在这世上仅存的、与过去那点微弱联系。
      四周全是人。送行的亲属挤在警戒线外,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母亲们死死抓着儿女的手,千叮咛万嘱咐,说到最后声音便哑了,只剩下喉咙里滚动的、含混不清的音节。父亲们大多沉默着,只是用力地拍一拍儿子的肩膀,或者把一包用报纸裹着的干粮塞进他们手里,然后别过头去,望着远处的天空,眼眶发红。
      我四处张望,在涌动的人潮中找到了苏晚晴。
      她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正被郑倚静拉着说话。郑倚静依旧是那副泼辣爽朗的模样,大声说着到了深坑要怎么开荒、怎么搭灶台,仿佛只要把日子安排得满满当当,那些离愁别绪就追不上我们。可苏晚晴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嘴角挂着一丝刻意挤出的笑。那笑容浮在表面,像一层薄薄的冰,底下是深不见底的惶恐与眷恋。
      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人群之外的某个方向。
      我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在体育场边缘的一棵老香樟树下,站着一个人。
      是陆砚辉。
      他没有穿那件蓝布衫,而是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旧棉袄,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他没有戴红花,也没有背行李,就那么孤零零地站在树荫下,身姿清瘦挺拔,像一柄被遗忘在鞘中的剑。
      他没有走过来,他知道,在这种场合,任何逾矩的举动都可能成为刺向彼此的利刃。他只是站在那里,隔着涌动的人潮,隔着几十辆卡车的距离,默默地望着苏晚晴。
      那目光沉沉的,像深冬的湖水,表面结了冰,底下却藏着足以吞噬一切的暗流。千言万语,万般不舍,都被他死死地压在眼底,化作了一场无声的、漫长的凝望。
      苏晚晴也望着他。她的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念一句什么话,又像是在做一场无声的告别。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缩,像是在虚空中抓着什么,却又什么也抓不住。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几十米的距离,不仅仅是即将展开的几十里青山,更是整个时代的洪流。他们被这洪流裹挟着,身不由己地推向两个相反的方向,连伸出手去触碰彼此的资格,都被剥夺了。
      “念荷!”
      郑倚静的声音把我从恍惚中拉了回来。她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大声喊道:“上车了,要出发了。”
      我回过神来,深吸了一口气,跟着人流登上了卡车。车斗里已经坐满了人,大家挤在一起,膝盖挨着膝盖,肩膀碰着肩膀。我找了个角落坐下,苏晚晴紧跟着坐在了我身旁。
      她的身体很凉,像一块在雪地里放了一夜的石头。我伸出手,悄悄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指纤细而冰凉,在我的掌心里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慢慢地回握过来,攥得很紧,像是要把最后一点体温都传递给我。
      “当......”
      一声尖锐的汽笛声划破了长空,像是某种宣判,又像是某种解脱。
      卡车缓缓启动了,车轮碾过粗糙的柏油路面,发出沉闷的声响。车厢里的人随着车身的晃动而摇晃,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唱歌,甚至连那高音喇叭里的革命歌曲,似乎也在这离别的时刻变得黯淡了几分。
      我回过头,望着渐渐远去的江溪体育场。看台上的人群变成了模糊的黑点,那些挥舞的手臂、那些飘动的红旗,都融化在灰白色的晨雾里。
      然后,我的目光落在了那棵老香樟树下。
      陆砚辉还站在那里。他没有动,没有挥手,没有追赶。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像一尊被时光凝固的雕像。卡车拐过一个弯,他的身影被路边的房屋挡住了一瞬,再出现时,已经变得很小、很淡,像一滴即将被风吹干的墨迹。
      苏晚晴没有回头。她一直望着前方,望着那条通往未知的路。可我看见,一滴泪从她的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无声地滴落在她交叠的手背上。
      那滴泪很轻,却重重地砸在我的心上。
      卡车驶出了城区,驶上了通往皖赣交界的公路。起初,路面还是平坦的柏油路,两旁的景色也还熟悉,工厂的烟囱、农田的阡陌、偶尔掠过的村庄。可渐渐地,柏油路到了尽头,取而代之的是坑洼不平的碎石路,再往后,便成了蜿蜒在群山之间的泥土路。
      繁华的市井退去了,取而代之的是荒芜的山野。枯黄的茅草在风中起伏,像一片金色的海。远处的山峦连绵起伏,在冬日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冷峻的青灰色,像一道道沉默的屏障,将我们与身后的世界彻底隔绝。
      车厢里依旧一片沉寂。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抱怨路途的颠簸。每个人都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色,眼神空洞而迷茫。我们心里都清楚,身后是再也回不去的青春,是那些在梧桐树下画速写的午后,是那些在旧音乐教室里排练的夜晚,是那些以为永远不会散场的年少时光。
      而身前,是未知艰苦的山野岁月。是深坑的泥泞,是红枫坪的寒风,是日复一日的劳作,是看不见尽头的等待。
      我握着苏晚晴的手,感觉到她的指尖渐渐回暖了一些。她依旧没有说话,只是把头轻轻地靠在我的肩上。她的呼吸很轻,很匀,像是一只飞累了的小鸟,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歇脚的枝头。
      我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山峦,忽然想起了陆砚辉在梧桐树下问过我的那句话:“念荷,你说山里面有没有梧桐树?”
      此刻,我正穿行在这些山里。
      我看见路边的山坡上,确实长着几棵梧桐树。它们比城里的梧桐要瘦削得多,枝桠光秃秃的,在寒风中倔强地伸向天空,像无数只渴望拥抱的手。它们的树干上布满了风霜的痕迹,树皮皲裂,像是刻满了无数道无声的伤痕。
      可它们还活着。在这样贫瘠的山野里,在这样凛冽的寒风中,它们依然站着,等待着春天的到来。
      “晚晴”,我轻声开口,声音在颠簸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你看,山里面有梧桐树”。
      苏晚晴没有抬头。她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把脸在我的肩上蹭了蹭,像是一只终于找到归处的小猫。
      我知道,她听懂了。
      她知道的,无论这山有多高,路有多远,无论他们被分隔在多么遥远的两个地方,只要这山里的梧桐树还在,只要那棵刻着他们年少心事的梧桐树还在,他们之间的那根线,就永远不会断。
      哪怕这线细如游丝,哪怕这线被时代的狂风扯得摇摇欲坠,可它还在。
      卡车继续向前颠簸着,车轮卷起漫天的黄土,像是一条黄色的长龙,蜿蜒在群山之间,向着那片未知的、苍茫的远方驶去。
      我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句:
      再见了,玉城。
      再见了,我的梧桐树。
      再见了,我亲爱的同学们。
      我们被时代的风吹散了,像蒲公英的种子,飘向了四面八方。可我知道,无论飘到哪里,无论落在多么贫瘠的土地上,我们的心里,都还藏着一颗关于春天的种子。
      那颗种子,叫作青春。
      它或许会被冰雪覆盖,或许会被寒风冻僵,可只要还有一丝阳光,只要还有一滴雨露,它就会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悄悄地、倔强地,破土而出。
      就像此刻,我正握着苏晚晴的手,正和她一起,奔赴那片名为“深坑”的山野。
      我们的青春,并没有结束。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这片广袤的、伤痕累累的土地上,继续生长。
      卡车在一个急弯处猛地颠簸了一下,车厢里响起几声压抑的惊呼。我下意识地收紧了握着苏晚晴的手,感觉到她也用力地回握了我一下。
      我们都没有说话。
      只是在这颠簸的、漫长的、通往未知的旅途中,用彼此的体温,抵御着这世间所有的寒凉。
      窗外的山峦一座接着一座地向后退去,像是一道道被翻过的书页。我知道,我们正在被写进一本巨大的、名为“时代”的书里。我们的名字,我们的故事,我们的爱恨与别离,都将成为这本书里,最微小、却又最沉重的一页。
      而这一页,才刚刚开始。
      我望着窗外那棵在寒风中摇曳的梧桐树,忽然觉得,它像极了陆砚辉。
      清瘦,沉默,倔强,带着一身洗不掉的伤痕,却依旧固执地,守望着某个永远的春天。
      我轻轻地叹了口气,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了苏晚晴的侧脸上。
      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她的嘴角微微抿着,带着一丝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静。她睡着了,在颠簸的车厢里,在通往未知的旅途中,在我的肩膀上,沉沉地睡去了。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
      她才十五岁啊,而我也不过十七八岁。
      十五岁,本该是在校园里追逐打闹、在梧桐树下谈论诗歌与远方的年纪。本该是穿着白衬衫、在阳光下笑得肆无忌惮,连烦恼都轻如羽毛的年纪。
      可如今,这个连肩膀都还没长开的小姑娘,却跟着我,跟着我们这群半大的孩子,背着行囊坐在颠簸的卡车上,被送往一片荒芜的山野,去接受一场名为“再教育”的洗礼。
      我们的青春,还没有来得及绽放,就已经被时代的风,吹得七零八落。
      我伸出手,轻轻地替苏晚晴理了理耳边的碎发。她的皮肤很凉,像是一块被风吹过的玉。
      “晚晴”,我在心里默默地念着她的名字,“到了深坑,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你要记得,无论多苦,无论多难,都要坚持下去”。
      卡车继续向前驶去,车轮碾过碎石,发出沉闷的声响。那声音像是一首古老的歌谣,在群山之间回荡,诉说着离别,诉说着成长,诉说着那些被时代掩埋的、属于我们的青春。
      我望着窗外那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忽然觉得,我们就像是一群被风吹散的蒲公英,飘向了四面八方,落在了不同的土地上。
      有的落在了肥沃的田野里,有的落在了贫瘠的山坡上,有的落在了冰冷的石缝中。
      可无论落在哪里,我们都要努力地生根、发芽,努力地活下去。
      因为,我们是蒲公英。
      我们的使命,就是在这广袤的、伤痕累累的人间,开出属于自己的、微小而坚韧的花。
      哪怕那花,只开一季。
      哪怕那花,无人欣赏。
      我们也要开。
      为了那些在梧桐树下画速写的午后,为了那些在旧音乐教室里排练的夜晚,为了那些以为永远不会散场的年少时光。
      为了,我们终将逝去的、却又永远不会被遗忘的青春。
      卡车在一个小镇上停了下来,司机跳下车,去路边的饭馆里买了几壶热水。车厢里响起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拿出了干粮,有人喝了几口热水,有人低声地咳嗽了几声。
      苏晚晴被这声响惊醒了。她抬起头,揉了揉眼睛,望了我一眼,然后轻轻地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很暖,像是一缕穿透了云层的阳光。
      “念荷”,她轻声说,“我们到了吗”?
      我摇了摇头,望着窗外那陌生的、荒芜的小镇,说:“还没有。还要走很久”。
      她“哦”了一声,然后把头重新靠在我的肩上,望着窗外那渐渐亮起的、零星的灯火。
      “没关系”,她说,“反正,我们在路上”。
      我握紧了她的手,望着窗外那无尽的、苍茫的夜色,忽然觉得,心里涌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
      是啊,我们在路上。
      无论前路多么崎岖,无论未来多么未知,只要我们还在路上,只要我们还握着彼此的手,只要我们还记得那些在梧桐树下的誓言,我们就不会迷失。
      我们的青春,并没有结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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